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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终于受不住,趴在桌上装睡,那奇怪的感觉一来,他不动声色地拨出一面小圆镜,从眯着的眼缝里瞥了一眼,这一看差点让他失了魂。张起灵果然在看他,可那目光他竟一时不知如何形容,真要命,他只知道张起灵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哪知他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简直像把自己半辈子的柔情都细细地收进这双眼里,经那一汪眼睑流转,再绵绵长长地流出来,倾泻到他身上。关根顿了顿,收回眼。也不是,那神情比以往更加悠远,与其说是在看他,倒更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通过他来寄托哀思,这算什么事?他不满地抖了抖耳朵,驱逐开一墙之外这缠人的焦灼。
要说关于张起灵那位过世的恋人,关根满是好奇,来公司这么长时间,除了第一次见面,张起灵之后的表现大体上还算正常,至少没给他带来什么困扰。除了下班之后,人去楼空的晚霞里那形只影单的背影,无处不透着落寞,看了叫人不忍心。
关于坠车,公司上下对这件事似乎讳莫如深,关根不傻,心知多半是黑眼镜吩咐过。想来两人以前必是十分相爱,如今一人先离去,剩下的其实才是残忍。关根磨磨蹭蹭地关着电脑,忽然想起北方一种鸟,这种鸟一生只认准一个伴侣,比翼而飞,成双而落,若不幸其中一只死去,另一只必会在它身边哀号长鸣,日夜不休,不食不饮,直至声衰力竭而亡。
关根正乱七八糟地想着,那头张起灵忽然敲了门,关根转头过去,见张起灵拿着西装外套正看着他,他礼貌地点头,“张总。”
“等会有事?”破天荒主动和他搭话,关根反应不及,张起灵只当他是没事,接着道,“一起吃个饭。”
关根想是有应酬,他大学刚毕业那会也上过班,陪着老板整天这里那里的陪酒,后来受不了就果断辞了职。说起来,来张起灵这里工作这么久,他是真什么都没干,上周看着银行卡里进账的数字他就有些脸红,这会张起灵让他陪个酒,不去似乎过意不去。
他很快点点头跟上去。
两个人进了电梯,狭窄的空间不说点什么着实尴尬,极少与张起灵独处,闻着这人身上的冷冽气息关根莫名就觉得后背汗毛直炸,好在这人全无察觉,关根也就装作浑然不知。
电梯直接下到负一楼,都下班了车子一空,诺大的停车场就显得格外空旷,脚步声噼噼啪啪响得透彻,关根盲目地跟着,一步步思忖自己的行为是否越矩,张起灵没邀他,或许他该问清地址之后自己打车过去。
没能多想抬头就看见张起灵在一辆黑色越野边站定,眼睛朝他的方向望过来,关根下意识地向身后看了看,没人,这才确定张起灵是在等他。他连忙两步跑上去,车门就开了。
张起灵给他开车门?关根还在发愣,那人已经一手护着头一手推他进去,顺势关上门,然后绕到另一边的驾驶座,关根注意到张起灵带上门后有几秒钟的微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这才紧了紧操纵杆上的手,发动引擎。这一系列的动作自然流畅,显然是经常如此养成的习惯,可关根总觉得,有那么一丝违和感,有什么环节被漏掉了。
一幅画面忽然在他脑中演绎起来:一位温文尔雅的男子下班来接妻子,他为她打开车门,护她上车,他绕回驾驶座,两人坐定,转头相视一笑,然后胳膊伸过来,相拥而吻,一阵甜蜜过后,他们笑着为对方扣好安全带,车灯亮起,发动机轰隆作响,车轮滚动,留下一路扬尘。
车身压过减速带时癫了颠,关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动静过大,连张起灵也转头来看他,带着点疑问。他更不敢去看这张罪魁祸首的脸了,连忙撇开,扯起谎,“呃,记起一个噩梦。”
不料张起灵面色反倒更沉了,低声道:“梦到什么?”
要知道旁边的这位可是个惜字如金的主,居然破天荒主动询问别人的私事,这让关根有些无所适从,深深叹了口气,倒也带了几分真,“反正是一些不太好的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什么。两个人一路开到楼外楼停下,关根认得这家店,以前也同朋友来过,算是本地特色。一路上楼,张起灵大约是常客,和服务员挺熟络,现在正值饭点,人多得不行,外面不少等位,他却一路招摇直接去了窗边的雅座。
关根心想必定是预约好了的,也不知要来的是什么贵客,他两步跟上去,“张总,一会来的是谁?您给说说,我一会好应付。”
前头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话,并不作答,只是拉开了靠椅,说了句:“坐。”
靠着窗,街道上的繁华尽收眼底,新发的柳枝似有若无地撩过玻璃窗,划出一曲世间百态,放眼望去,人间悲喜在夕阳之下变幻莫测,甚是好玩。这种凌驾于都市喧嚣之上的隔离感,着实让人心情愉快。张起灵淡淡地坐着喝茶,并不说话,他倒乐得自在,东张西望个不停,他以前也来过这家店,但都是吃吃喝喝,没注意这边还有这样的景致,想不到张起灵竟然是个有心人。
一盏茶没喝完,菜就上来了,关根有些意外,“不再等等,会不会不礼貌?”
张起灵没理他,伸手夹了一筷子鱼肉在他碗里。
关根目瞪口呆,愣是没反应过来,一个老板娘摸样的女人端着一盘虾仁过来摆在桌子中间,先扫过关根,又冲张起灵客气地笑了笑,“还是老菜,厨房有新出的甜粥,一会给你们端上来。”
张起灵微微颔首:“费心了。”
“哪的话,一阵子不来你们倒生分了。”老板娘笑笑,擦着围裙下去了。
关根这边听得一头雾水,又不好问,隐约只理解出了张起灵果然是这家的常客,以及,他似乎今天并没有要宴请谁的打算。
“吃饭。”张起灵见他不动,出言提醒他。
一顿饭吃得不声不响,谁也没说一句话。一开始关根是拘谨,毕竟对面是这么个不好相处的主,但是很快他就变成顾不上了,这家的菜的确好吃,他本口味偏重爱好川菜,但这家酸甜软糯的味道却不知为何得了他的心,最后的甜粥尤其好喝,他一连喝了两大碗,烫得嘴巴通红,呼呼只哈气。
张起灵吃得不多,后来干脆放下筷子专心看他吃,嘴角隐隐像是有笑意,看得他差点愣了神,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又恢复了常态,关根只当是错觉。低头摸了摸圆鼓鼓的肚皮,要不是碍于张起灵在场,他一定得学胖子满足地打上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饱嗝。
吃完饭两个人没有急着回去,而是顺着西湖边遛弯。关根闷闷地跟着,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说到底他还是不明白今天这是演得哪一出,张起灵不是个会无故请别人吃饭的人,他从不做多余的事,关根自认也没什么需要张总帮忙的,他要他做事,开口便是。
愣愣地看着前面颀长却偏瘦的背影,关根决定把这理解成给老板解闷,毕竟从张起灵恋人出事这么多天以来,他还是第一次从这个沉默男人脸上看到点稍稍缓和的表情。
他大概是有些寂寞吧,关根想。
有些事情张起灵不说,他其实没有什么立场去问,有人对你好已是福气,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2、死去的情人《神谕之夜》瓶邪
周一上班的时候关根迟到了,恰巧碰上例会,他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进去,却被张起灵逮了个正着。
对方没说他什么,只拿眼睛扫了他两眼,可这样也足以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散会后,张起灵从会议室往回走,关根跟在他身后补着会议纪要。
“明天股东会的资料备好了?”前面的人问。
关根这会还在想着开会的事,被张起灵这么一提,突然就傻了眼,愣愣道:“股东会不是下周?”
前人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关根心中一紧,急急忙忙翻出股东会决议,果然,决议上赫然写着本月“2”日,可不就是明天?关根一下慌了神,又翻出时间表,暗道糟糕,大概是打印机墨粉的原因,纸上关键的位置无端被溅了一道黑渍,“2”硬是变成了“12”。
关根的脸上一下变得很精彩。
财务那边报表都还没上来,预算没做,年度计划更是一片空白,资料也完全没准备,股东们的酒店没定,食宿都没安排……关根一下慌了神,叫他一夜之间搞定这些事,那还不如直接把他叉出去加点孜然给股东大爷们下酒。
这样低级的错误,也是他马虎了,资料拿到手时就应该核对一下才是,关根心里七上八下,头也不敢抬,只想,张起灵要因此责罚他,他是万万没有理由推卸的。
张起灵没说话,低头略微思考了一会,沉声道:“通知所有股东,说我临时有事,文件重做一份,另外让综合管理部食宿照样安排,先来了的找人陪着,所有费用……”他低头在关根脸上游走一圈,关根在心里默默闭上了眼,已然了解这是要在他工资里扣。
“公司承担。”说罢径直走了。
关根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张起灵的背影,感到些许意外。
说起来,他来公司也有段时间了,又在张起灵身边呆了这么久,对他的做事风格算的上了解。这个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冷面阎王,谁见了都要怕,今天这事倒是和他一贯作风有些背道而驰,关根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少对他的印象有些改观。
忙忙碌碌了一早上,总算是把事情给办妥了,他松了口气往办公室走,刚到门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
“你可别认真了,他到底不是……”是黑眼镜的声音,关根刚要凑近,里面的人忽然就噤了声。关根心里泛起嘀咕,也没多想就敲门进去。黑眼镜坐在办公桌上把玩着一只打火机,看见他还冲他一笑,然后从桌上跳下来挥挥手走了,末了还说了句“好自为之”,不知是对谁。
说起这个黑眼镜,关根是一肚子好奇,这人既不是公司职员,也不是股东,却对公司的种种情况炳若观火。整天带着副墨镜,挂着一抹欠扁的笑容随意地进出公司,倒真从未见有人对他有过什么意见。关根嘴上挤兑他,说到底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厌恶,即使第一次见面不太和谐,相处下来倒也觉得挺自然。
处理完后续的杂事,关根揉揉肩膀从电脑前抬起头来,他习惯性地转头去看玻璃墙另一边,有些微怔。
张起灵趴着桌上睡着了。
这么毫无防备的状态他还是第一次见,不禁有些讶异。在关根的印象里,张起灵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按照既定的轨迹匀速前进,永远不会出错,也永远不会疲倦。如今这么看着,他却突然在这个人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的气息。他跨过玻璃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窗子没关,晚风掠过飘窗吹进来,撩起几根不太服帖的头发,张起灵就这么静静地趴着,呼吸清浅,没了一贯的冷冽,眉角倒是多出几分柔和来。
看着关根也不自觉地放松了双肩,他低头,注意到桌上放了本小说。封面异常熟悉,那是他的成名作。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