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关根也不自觉地放松了双肩,他低头,注意到桌上放了本小说。封面异常熟悉,那是他的成名作。这本书关根见张起灵翻了好几次,就是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如履薄冰地拿起来,刚翻开就从内页里滑出一张纸片。
他弯腰捡起来,发现这是一张从软装黄鹤楼上撕下来的包装纸,大概是随手撕的,形状极不规则,边角还有些烧焦造成的糊黑,让关根在意的是,上面靠边的地方竟然有一个血字——“它”。
“你在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畔,关根一惊,抬头就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张起灵的目光往下移,看清他手上的东西,眼神瞬间冷下来。
“对不起,我只是……”
“出去。”张起灵冷冷地打断,浑身泛着寒气。
无从辩驳,关根放下东西,顺从地出去了。出门的那瞬,他忽然忍不住想,也许一直以来张起灵的缓和都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关根算不上是个容易情绪化的人,兴许是职业习惯,他在处理情绪上一直都很有自己的一套。生活中发生任何事情,他总会在第一时间自我跳出,然后将自己放在旁边者的位置,对未来做出最合理的推演。旁人的悲喜其实很难能影响到他。
但是很明显,深谙此道的他今天也失控了。
张起灵一连几天都绷着脸,眉角恨不得能掉出冰渣子来。饶是黑眼镜也扛不住他这么晾,同情地拍了拍关根的肩膀,笑嘻嘻地溜了。
关根哪能放过这个机会,借口有事追了出去。
“我有问题要问你。”关根叫住他,对方慢悠悠地转过身,关根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正抛着两瓶可乐。黑眼镜冲他扬了扬下巴,笑道:“天台坐坐?”
快要入夏了,温度已经高了起来,太阳在天边恋恋不舍地挣扎着,想要发挥出最后的余热。晚风吹过来,扫走周身的热气,倒是有些舒爽。
水雾在微热的空气中凝结成水珠,顺着金属杯沿滴下来,指间凉丝丝的。关根甩了甩,放下手中的易拉罐,“这么说,那是很重要的线索了?”
“不是线索,是遗物。”黑眼镜纠正。
关根想起他触碰纸条时张起灵的反应,不禁又端起可乐喝了一口,“他不准人碰吗?”
黑眼镜笑笑,不置可否。
关根捏了捏易拉罐,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你……能不能告诉我些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黑眼镜望着他,似笑非笑,“我愿意告诉你,但是你未必想知道。”
关根低下头,手里的易拉罐“啪”一声彻底凹进去。
趴回桌上,关根就一直在想黑眼镜的话,那张纸条如他所想,是张起灵恋人的东西,还是在出事前一刻亲手写下的。据黑眼睛描述,坠车的事情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事后他们在案发地点搜寻了很久,只在草丛中找到了这个纸条,应该是坠车前被人抛出窗外然后被爆炸的气流卷上来的。
很多细节黑眼镜没说,但是关根也能推测出来,必定是事故发生之前当事人就察觉了什么,但是那时他已经来不及逃脱,甚至没时间去打一个电话,于是情急之下,只能咬破手指在烟盒上写下这个东西抛出窗外。只是,一个“它”字实在太过抽象,他们查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头绪。
乱七八糟地想着,关根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疼,估摸着刚才天台吹风可能有些着凉,他枕着手臂决定休息一会,却一不留神睡了过去。
梦里的场景飘忽且诡异,关根只觉得浑身忽冷忽热,一会像有山风在他耳边呼啸,一会又像是置身火场的灼烧,他瑟瑟发抖地想抱紧自己,却发现身体根本无法动弹。他咬紧了牙关,呼吸不自主地开始急促起来。忽然就感受到一双微温的大手轻抚他的发旋,轻柔且宽厚,一下一下,带着说不出的安心,从头顶流向四肢百骸。
好像得到安抚的婴儿,他渐渐平缓下呼吸,陷入沉睡。
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关根急急忙忙去看表,却不小心抖落了从肩膀上滑下去的毛毯。他忙低头去捡,抬手间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冽味道,不用说也知道这毯子是谁的。莫名的,他的心忽然就提了起来。
已经是午夜了,张起灵还没走,正在电脑前忙碌着什么,太过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清醒的他。
这一觉睡得太久太沉,因为姿势的缘故,大脑有些缺血,梦境里的寒冷还未全部褪去,关根抱着胳膊有些发懵。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传过来,在针落有声的空间里,竟莫名让他有一种时光迁移的错觉。
这样张起灵总算注意到他了,却也没多停留,转过头又去看电脑,声音淡淡地听不出情绪,“桌上有药,吃了回去。”
关根吸了吸鼻子,呆呆地去看桌子,上面放了瓶速效感冒药和一些消炎片,他伸手去拿,两滴鼻涕却落下来,他吸了吸,拿手去抹,触手却是一片碍眼的红。
啧,流鼻血了。
刚意识到这一点,更多的血就流了出来,直接越过嘴唇从下巴滴了下去,他反应不及,毯子上就糊了一小片。
他忙仰起头转身去卫生间,晃晃悠悠地走到半路却被人截了拽回座位上,张起灵皱着眉,拉过毯子覆在他胸前,“流出来,别仰头。”
大概是从没与人这么接触过,关根有些紧张,不料刚开口就吃进去一团血,“你的毯子……咳……”
那人啧了一声,倒了杯水给他,伸手去拍他的后颈。
关根觉得有点头晕,但他没表现出来,张起灵不知是按中了哪个穴位,他忽然一阵清明,眨了眨眼睛,抬头一抹发现血也止住了。
“以前常有这种情况?”张起灵的声音很沉。
关根正想摇头,却碍于太阳穴的阵阵隐痛改为说话,“没有,第一次,”末了又加了句,“可能最近睡得不太好”。
其实这些都是托词,关根以前赶稿子,最夸张的一次曾经连续一个月睡眠时间不超过2小时,就以现在的工作强度,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小case。
关根不甚在意,可见张起灵皱着眉,一脸严肃的样子,倒有些不好意思。他自幼父母双亡,靠几个姑姑拉扯大,可毕竟不是自家孩子,平日里也只管吃喝,未曾见谁对他的事情上过心,小时候生病了就往床上一躺,是生是死全凭自己的造化,跌跌撞撞一路残喘至今,他还从未遇见有人在意过他的冷暖。
想着心里莫名就有些发酸,感动委屈参半,兴许是生病的缘故吧,精神有点脆弱了。
出办公室的时候张起灵也跟在了他后面,外套都没穿,关根有些怔愣,直到进了电梯负一楼的灯亮起他才反应过来张起灵这是要送他回去。
连着几天心情就像坐过山车,绕了一个圈居然又回来了,关根从车窗玻璃的反光看过去,心里满满的暖。老实说,张起灵这人确实有些喜怒无常,外人看着只觉他每天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摸样,可又有几个人懂他的喜悲呢。
夏夜的微风有些凉,关根打开车门跨出去,他故意放慢动作,转头关门的时候正好对上张起灵的目光,微黄的街灯在他脸上泻下一片柔和,关根弯下腰,冲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谢谢。”
确定他上楼之后,张起灵才调转车头缓缓离开,关根趴在窗口,直到黑色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视线,他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河,不自觉弯了嘴角。
关根足足在家休息了两天,张起灵也没催他,期间让王盟给他送了些甜点过来。
第三天晚上他接到黑眼镜的电话,让他陪张起灵去参加一个宴会。
“没别的人了?爷身价很贵的。”关根吹着刚剪完的脚趾甲道。
“你要真放心他去也没事,也就是谁来都是一副面瘫样而已,也就是把全场人都得罪完而已,也就是你再也发不出工资而已,也就是——”
关根“啪”的一声果断挂了电话起身去换衣服。他是不明白像黑眼镜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张起灵合得来,明明那么不搭调的两个人。黑眼镜极其擅长抓人软肋,可这回他却弄错了,关根倒真不是为了那点工资,他是不放心张起灵。
说起来也怪,初见张起灵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很有能力,任何事情只要到了他手里,总能变得易如反掌。可接触多了,他却反而有些担忧。像故事里无所不能的狮子王,先越到后面越害怕他不能打败邪恶的刀疤,那时你才会知道,你对他的畏惧其实只是因为对他的能力一无所知。
他从会场进去的时候并未看见张起灵,转过身想找人,却碰上了霍氏的老太。
他暗道糟糕,还没来得及溜就被人一声定在原地,瞬间他的冷汗就冒了出来。
“跑什么,和我这老婆子喝两杯还丢了你的面儿不成?”霍老太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
这个霍氏老太人称霍仙姑,在古董界很有能力,几乎和张起灵不分伯仲。关根本不认识她,之前却因为一笔纠纷出门和他们打了个照面,不想这一来却结了仇。
霍老太的丈夫之前经营一家拍卖行,最后因为经营不善被张起灵借机低价收购,霍老太心高气傲,哪能受这种委屈,当下就放出狠话,三年之内必定卷土重来,重振霍氏一雪当年之耻。老太太也是下了狠心,成绩不菲,可惜要紧关头还是被张起灵压了下去,老太太的丈夫深受打击,因此一病不起,没多久就驾鹤西归,这下好,霍老太新仇旧恨全部算在了张起灵的头上,从此但凡和张起灵扯上关系的,一个都不放过。
关根也是无辜,明明只是送个资料,却不想霍老太一看见他就像看见了仇人似的,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第一时间被王盟塞进车里,估摸着现在至少得缺个胳膊断个腿。
当然,这些纠葛都只是在底下较劲,面儿上还是要装得和和气气的,关根咽了咽喉咙,硬着头皮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婆婆。”
“别这么叫,我可受不起,”霍老太阴测测地笑道,“你家张先生不是护短护得紧吗?怎么今天敢放你一个人来?”
呸,不就是看我身边没其他人,关根暗暗握了握拳,心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输,干脆鼓着一口气直直盯着她,道:“骡子大了也要提出来溜溜,不然怎么知道是不是比老马好使?”
霍老太听罢脸黑了下去,随即冷笑出来,“我不与你这些小辈计较,失了自己的身份。”
说着,“哐啷”一声一个玉镯从她袖子里滚出来,摔在地上,霍老太轻蔑地看了一眼,道:“自以为有点水头就是上层货色了,没人去捡,离了主人,狗都不是。”
关根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淡笑道:“良玉本无心,识者为慧,婆婆既认它是块美玉,它又怎会担心无人去拾?”
“既然你这么说,那帮我这老婆子捡捡又何妨?”
这边的紧张气氛不知何时感染开来,会厅里说话的人纷纷噤了声,有意无意地投过视线。关根沉默半晌,本想转身走人,无奈气氛太僵,老太太气势又不饶人,跟老人家计较也着实不是他的本意。他咬了咬牙,弯腰低头去捡,手指刚触到手镯的一瞬,脖子上一凉,一股带着浓厚酒精味的液体从头顶泼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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