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红同志,这忙俺帮不了你。”张水山一边咀嚼着黑枣说,“俺还是劝你要识时务,不要与领导对着干,那是没好处的。俺不信上帝,也不信真主,俺信领导,领导叫俺干啥就干啥。志红同志不要犯傻了,世界上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夫妻有几对?大部分都是凑合夫妻,没听人家说过:虔诚的爱,招至痛苦,糊涂的爱,带来幸福,纯真的爱易起风波,凑合夫妻白头到老。”
“俺与姚主任不合适。”钱志红很固执。
“你别看现在不合适,等结婚证一领,往一张床上一躺,那时你就不说不合适了。”张水山将一颗扁扁的尖尖的杏红色黑枣核放在窗台上,用一种特殊的目光瞅着钱志红。
钱志红看求他们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将装黑枣和酸枣面的蓝洋布提兜收起来丢在床铺底下的纸箱子里,说:“你们这些人呀!别的本事一点没有,只会拍领导的马屁,还拿俺做牺牲品!卑鄙!”
“此言差矣!这叫服从领导,一切行动听指挥。”张水山说,“对于你与姚主任的婚事,俺是在成人之美,你别看现在骂俺,等你们结婚后过上熨帖日子,那时会感谢俺的。”
“以你的意见俺非得嫁给姚主任不可?你们想逼婚啊!”钱志红的口气明显带着怒气。
“你说的太难听,不能叫逼婚,这叫命令加自愿。”张水山说,“志红同志,你是不是认为姚主任配不上你?你对姚主任有意见?”
“岂敢!”钱志红挖苦说,“姚主任的条件太高俺配不上。姚主任能力强,思想觉悟高,貌似潘安,才逾唐寅,功盖岳飞,品胜时传祥,像姚主任这样的才貌双全、文武兼备的男人,应该找个比俺更优越的女孩子做夫人。将来做了大官,在外交场合偕夫人出国多气派,省得到时候再换。”
“你不要讽刺人,你的意思俺明白,你是嫌姚主任长得丑文化低。俺再劝你几句,志红同志,长得好看不能顶饭吃,想找漂亮的男子,买一张电影名星王心刚的照片挂在床头,他能与你说知心话?文化水平高的不见得思想好,犯大错误的人一般说来都是文化水平高的。知识分子眼光高,容易朝三暮四,今格喜欢你把你说成是一朵花,赶明抛弃你就说你是豆腐渣,陈世美赶考考中状元,变心了,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张水山在说话时口中嗍溜着一颗黑枣核。
“按照张科长的理论推理下去怎么理解姚主任与前妻刘桂巧的婚事?刘桂巧是怎么从一朵花变成一堆豆腐渣的?是刘桂巧自身变的还是姚主任的眼光变的?”钱志红将了张水山一军。
张水山为姚联官辩解:“刘桂巧在与姚主任结婚前条件就不强,地瓜身子馒头脸,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姚主任压根就不满意,婚姻是他大嫂给包办的。”
“按张科长说的,姚主任是因为与刘桂巧是包办婚姻,没有感情才离婚的。那俺现在与姚主任的感情何在?一厢情愿不是爱情,买东西还要讲双方情愿,何况婚姻大事?”钱志红说。
“钱志红同志,俺给你讲了这么多道理,劝了你半天,看来你是嫦娥抱住阎王爷亲嘴,就是不动心。”张水山将口中的黑枣核吐在地上。
“你那些道理都是阎王爷当律师,鬼(诡)辩!”钱志红还以口舌。
“你就不计后果?”张水山开始威胁。
钱志红担心把关系弄僵,缓和口气说:“张科长!你比俺大,当哥哥的帮帮妹妹吧?俺一个女孩子家在外地工作,举目无亲,能碰上你和王主任还有姚主任这些好领导,是俺的福份。姚主任在工作上生活上对俺无微不至的关怀,俺打心眼里感激他。但感激不是那方面的感情,恩情不能代替爱情,俺一直将姚主任当作兄长乃至长辈看待,请张科长开开恩,帮俺劝劝姚主任,叫他放弃这个念头吧!凭他的条件找个比俺更好的,还不是挑着捡着找?何必死缠住俺一个人?俺的条件并不好,论长相和黄瓜一样;论做女人,俺根本不会体贴人,不会做针线活,懒得出奇,在家里的衣服袜子都是俺妈给洗;论能力,虽然多读了几年书,骄气十足,工作还没有经验,脾气也很坏,在家里俺妈都怕俺;论交际更是一窃不通,姚主任是领导干部,接触的上层人物多,官场活动多,俺既不懂礼貌又不会应酬,将来不给他丢人现眼呀?张科长,你将俺的缺点讲给姚主任听,他就不会对俺这么执着了。”
张水山不为所动,拘泥地说:“志红同志若求俺其他的事情,鄙人愿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唯独这事儿俺不帮忙,也不敢帮忙,只有你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敢违抗姚主任的意愿,你是不知其中的利害,别说是俺,咱们公社无人敢帮你这个忙!”
钱志红将小嘴一扭扭,转身给了张水山一个后背,心想:“他再厉害俺就不答应,不信他能把俺吃喽!”说,“不帮忙拉倒,你走吧,往后谁也别理谁?”
张水山走到门口说:“俺走,你叫俺走俺不敢不走,若说往后谁也别理谁,俺可不敢苟同,你不理俺可以,俺可不敢不理你。”
咣!一声响,张水山后脚刚出屋,钱志红****将门关上,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顿时觉得****四两力气都没有。她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思想上空白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索性想一睡了之,管它呢?车到山前必有路。然而关系到她终身大事的矛盾使她无法入眠。她回味着和周太行的初恋时刻,并肩与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漫步在马路边,他身上那股特有的,诱人的让人兴奋的男人阳刚气味,把俺与他吸引得很近很近,在电影院看《马路天使》的时候,他把那粗壮的胳膊放在俺身后的靠背椅子上,俺就像是他宽阔的胸膛里的小天使。钱志红从初恋想到在高中校园里与同学们的嬉语,有个女同学说:“女孩子找对象是一生中最烦的事情,有人追你,烦!没人追你,烦!喜欢的人不追,烦!喜欢的人被人追,更烦!不喜欢的人追,烦!死气白赖的人追,没法说的烦!”还有个女同学说:“谈恋爱是一生中最累的活,看电影,压马路,逛公园,好不容易找到个隐藏的地方想坐一会儿,不是搂就是抱折腾得喘不过气来,上一天课累个臭死,下课后又得急慌着忙地往约会地点赶,说话、观察、摸底、考验一项不能少,既劳身又劳心,简直是活受罪。”还有个女同学说:“女孩子恋爱选对象,就像在走夜路;总怕走错路,一不小心掉在泥炕里,有苦无处诉,自找的。”还有个女同学说得更形象:“选对象就像选井跳,跳进去是甜水,侥幸,跳进去是苦水,倒霉。”钱志红现在想起同学们的玩笑话,正被大家言中了,现实落在自己头上,真烦!不如还是父母亲包办呢?管他是瞎子、瘸子、哑巴、傻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顺心的时候有个埋怨头。
张水山将钱志红归来后的态度如实地回报给心急火燎的姚联官,姚联官一听就怒容满面,问:“她是不是在开口市找好了对象?”
“她说母亲病重,没顾得上谈。”张水山说。
“她是不是想调走?不然态度不会这么硬?”姚联官提着心问。
“俺没问,她也没说。”张水山意识到失职。
“哪她回来为什么变卦?”姚联官指着张水山的鼻子大声地斥问。
“弄不清是啥原因?”张水山声音很低。
“蠢才!”姚联官骂道:“叫你去做工作,思想工作没做通,连个原因都没弄清!你们不是说她答应回家和母亲说一声回来就同意和俺结婚吗?为什么变卦了?是不是她把你们耍了?过去看着你挺机灵,没想到是个笨蛋!”
“姚主任批评得对,俺过于轻敌,小视了钱志红,你放心,俺一定做通她的工作。”张水山有气无力地表态。
“俺看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钱志红,叫王三日帮着你一起做工作,王三日干什么去了,怎么今格没见他的面?”姚联官说。
“听说他去姚家庄整姚联国的材料去了。”
“这小子躲了。”姚联官说:“夜格儿说好的叫他今格和你一块做她的工作,等他回来你就找他,就说是俺定的。”姚联官进一步交待了做工作的方法和方向,说,“这是一项特殊任务,不像找大队干部谈话,说得通好说好商量,说不通熊一顿,强迫命令也得通;更不同于找五类分子训话,不老实收拾他一顿。做钱志红的工作要耐心细致,有的放矢。首先要弄清她为什么不愿与俺结合?是她要求的条件高俺配不上,还是她对俺有意见?如果是她心目中另有了目标,这目标是谁?如果是想调走,她活动的是谁?想调往哪个单位?工作进行到什么程度了?要把这些关键的症结摸清,摸清了才能对症下药。药方吗?由咱们开,正方邪方都可以用,以达到咱们的目的,听明白俺的意思没有?王三日比你的孬点子多,你们研究研究,要抓紧哟!”
张水山将姚联官的话基本上是一字不漏地记在了软皮笔记本上,说:“明白了,速办。”
太阳还未落山,就被浓浓的乌云遮住,天上没有出现五彩缤纷的晚霞,光线早早地藏在幕后。王三日骑着自行车从姚家庄又一无所获地回来,被张水山拦住在大门口,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俺都等急了?”
“姚联国那小子真难对付,软硬不吃,磨了一天没从他口中掏出一句有用的话。”王三日灰心地说。
“走!到俺办公室去研究研究如何对付钱志红。”张水山拽住了王三日的自行车把。
“她回来了?”王三日问。
“回来了,态度变得很硬。”张水山说。
“你得叫俺填饱肚子呀!再说咱俩有分工,你负责钱志红,俺负责姚联国,俺可不能荒了自己的田去帮着你种地!”王三日故意推辞。
“这是姚主任定的,你敢不服从?姚主任这次下了死命令,集中精力,将攻破钱志红的防线当作头等大事来抓,攻不下钱志红这个顽固的堡垒,拿咱俩示问。”
王三日推着自行车跟着张水山往办公室里走,被从后边追上来的张水山爱人小芳喊住:“你们俩黑喽饭还吃不?”说话间小芳走到他们俩跟前,小声说:“舔你们姚主任的腚沟子舔不饱!屁渣不能当饭吃!”
“走开走开,别打岔。”张水山照着爱人扬扬手,说:“去拿几块红薯,端两碗糊涂,俺和王主任边谈边吃。”
“姚主任放个屁,你们赶紧叭哒嘴,尝尝是啥滋味,有啥火烧腚的急事,连饭都顾不上吃?”小芳嘟噜着走了,很快用别盖盛着几块长不溜的红薯,和闺女一起端着两碗红高梁面糊涂进来,说:“红薯是家里上炕生芽子剩下的,有苦丁,你们凑合着吃吧。”
张水山向小芳摆摆手,小芳用眼照着张水山一瞥,拉着闺女出了门。
王三日吃着红薯问:“你再说说姚主任是啥意思?”
张水山将小软皮笔记本摊在糊涂碗前,喝一口抬头看两眼,将姚联官的指示原封不动地传达给王三日,说:“俺按照姚主任的要求,看了一过晌午三国演义,想从中得到点启发,什么连环计,反间计,苦肉计,美人计都用不上。”
“翻阅三国演义干啥?穿着叉裤放屁,两叉气了。”王三日说:“还不如学学三十六计,你等等,俺有一本在办公室里放着,俺拿去。”
“别拿去了,三十六计上都是研究打仗的。”
王三日重新坐下,继续边吃边喝,说:“俺想起来了,孙子兵法上说攻心为上,思想工作就是攻心。曹操为征服关羽,就是用的攻心这一手,用上等的饭食招待,还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