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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穷,俺没你们家富。”姚联广寸步不让,提高嗓门喊道:“俺穷,俺正二八经地过日子,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卖嫂子,更没有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往家里背粮食。俺穷,俺有骨气,走正道办人事,俺家里没有人当汉奸,俺家里没有人私通嫂子!俺穷,俺讲理,不欺负人,俺家里的人不会骂大街,不像有的人不要脸,站在房上骂破天,能骂得盖世无双,蝎子拉屎,毒(独)一份。”
“好好!骂得好!”姚老一在人群里傻乎乎地鼓起掌来,齉齉着鼻儿高呼叫好。
姚联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姚联广揭得体无完肤,奚落得无地自容,脸面丢尽,恼羞成怒,嗔目切齿地说:“你个****的,看你还胡说八道,揍你个狗二儿的!”顺手抄起姚二狗家门口外边的耠子腿,唿!抡圆了向姚联广腰间打去。
姚联广退后一步闪身躲过,伸手抓住姚联官打来的耠子腿,顺势一拽,将姚联官拽得向前踉跄几步趴在地上,鼻子磕在一块砖头上,顿时鼻血如注。
姚联官爬将起来,抹了一把脸,脸上立刻绽开千百朵红梅花,不顾一切地向姚联广扑去,要与姚联广决以死斗。
姚联广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打,就打个痛快,咚!一计重拳戳过去,姚联官溜溜倒倒倒退几步,脸上成了乌眼青。没等姚联官回过神来,姚联广上前一步揪住姚联官的头发,脚下使绊,没费吹灰之力就将姚联官放倒在地,拳头像捶布一样密集地落在姚联官的脊梁上。姚联官要打架那是姚联广的对手,试图反抗,无奈被姚联广骑在屁股上动弹不得。
姚黑蛋和姚六成担心闹出人命,拨开人群将二人拉开,姚联官再不敢上前动手,雪白的衬衣上血迹斑斑,鼻血在不住地顺着下巴颏往下沥拉。
姚联广被黑蛋拦腰抱住,气不消地蹦蹦,指着姚联官喊:“联官,别看你在区里当官,俺不怕你,跟你没完。”
孔庆辉在村东头左老歪家中向老支书回报工作,听得街里嚷嚷成了一个蛋,不知是咋回事,原以为吵几句就没事了,哪知听得越骂越凶很快打了起来,立刻告辞左老歪赶到打架现场。战斗刚刚结束,姚黑蛋和姚六成一个人抱着一个,姚联广和姚联官都像斗急了眼的公狗,一窜一窜地对骂。
孔庆辉将他们二人叫到姚二狗家的院子里,先令姚联官到屋里用凉水洗脸,将鼻血止住。再令他们二人分东西墙根蹲下,说:“你们都能耐不小,闹得咱村鸡犬不宁,打得双方鼻青眼肿,比朝鲜战场上打得还红火。有本事到朝鲜战场上去打美帝国主义,兄弟相斗算什么英雄?孬种!叫全村的人都看你们的笑话,丢人不?自己家里的事情不能商量着办?商量不成找个外人给调解调解,为什么要打得头破血流,能解决问题吗?上辈老人是亲兄弟,好得像一个人。你们倒好,反目为敌,拳脚相向,狗皮贴在墙上,像什么话(画)?”
“他不讲理!打得轻。”姚联广气囊囊地说。
“谁不讲理?牛死了你说牛的事,东拉西扯地胡咧咧个啥?”姚联官怒不减地说。
“呵!你们的气都还不小。”孔庆辉说,“是不是没有打够?没打够还到街里打去,五尺高的大男人,和娘们一样骂大街,打架,脸红不?”
二人都别着脑袋不吭声了,孔庆辉抽着汗烟说:“不就是死牛的事吗?吃亏沾光你们是一家人,肉烂了在锅里,又不是跟着外人?今格俺给你们当调解人,各说各的意见,谁也不准扯与此无关的事,都不要说不着边际的话,心平气和地说。说吧,谁先说都沾?”
“谁家把牛喂死了谁赔。”姚联广说。
“那要看怎么个赔法?”姚联官的口气不硬。
“这还用问,到集上照样子买回头牛,就沾了呗,马上就要割麦子,没牛可不沾。”
“牛是两家合喂的,要买牛各家摊一半钱,不能叫俺一家买。”
“牛是你家喂死的,不是俺家喂死的。若是牛死在俺家的牛圈里,不用你开尊口,俺卖房子卖地赔一头牛,不会像你这么赖!”
“你说谁赖?要买牛就二一添作五地出钱。”
“不沾,要么就报告公安局,弄清牛是怎么死的,是谁的责任谁负!”
“公安局管你们家的牛是怎么死的?吃饱饭没事撑的?”孔庆辉插话,“牛死了就别找那么多事了。俺说个意见你们看沾不沾?像你们今格的闹法,再买一头牛合喂着是不可能了,不如各买各的,省得以后再闹别扭……”
“俺同意庆辉的意见,各买各的。”姚联官没等孔庆辉说完抢先表示支持。
“俺不同意。”姚联广立刻表示反对。
“你们听俺把话说完吗!”孔庆辉打断他们的争吵,说:“你们都别忙于表态,俺说的办法公平合理,不偏不向。”
姚联广觉得刚才说话冒失,对孔庆辉不尊重,也缓和下口气说:“只要村长一碗水端平,俺听村长的。”
姚联官是茶壶里煮水饺,肚子里有数,他比谁都明白,这样闹下去对自己没好处。刚才在气头上,有些失态,后悔莫及,不如高姿态,表现出一位国家干部的风度,以挽回其影响。说:“村长出面调解俺当然高兴,俺相信村长不会偏向一方。牛是死在俺家的牛圈里,虽然说责任应该大嫂来负,她是妇道人家,怪她也没用,她哪有钱赔。她是俺家的人,事情俺揽起来,该怎么赔俺出钱。”
“好,你们都信得过俺,又有个好态度,这矛盾就好解决了。”孔庆辉说:“其实这事很简单,理在这儿明摆着。刚才联官说牛死在你们家牛圈里,理应你们家赔偿,说叫大嫂赔那是气话,在气头上定不准说什么,联广不要挑理。联广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也没提逾外的要求。俺说的办法估计你们双方都能接收,那就是各家买各家的,现在条件好了,谁也不是买不起,自己家有头牲口使用起来也方便,不耽误农活。据俺掌握的行情,现在集市上头户的价格并不贵,像你们原先合喂的那头牛,也就是值三石麦子。俺做主,姚联官赔给姚联广家一石五斗麦子,两家的帐就算清了。联广你自己去买头户,买骡子买马你自己做主,缺多少钱你自己掏。姚联官也自己去买头户,马上就过麦了,你大嫂一个女人家没有头户可不沾,你手头宽裕,你有办法。联官不要觉得吃了亏,你叔叔为牛的事情都气死了,念你叔叔过去对你家的好,你也应该照顾联广一把,可不该把矛盾闹到这一步。就是没这码子事,你叔叔家有困难,你能不帮助吗?今格联广打了你,是他的错误。希望联官别记仇。联广年轻几岁,牛死了,爹去世了,肚子里有气,你应该理解他,原谅他。当然,联广可不能迁就自己,动手打你哥哥是很错误的,你们兄弟俩小时候整天在一块玩,没打过架,怎么长大了倒没出息了。一会儿向你哥认个不是,求你哥原谅。俺就说这么多,你们有什么意见还可以说。”
姚联广虽觉得委屈,也无话可说,小声嘟噜着:“那就这么办吧,俺打人不对,四哥别怪俺,以后改。”
姚联官心中并不服气,说出的话姿态倒很高,说:“俺完全同意村长的意见,很公平。今格的事情都怪俺,感情一时冲动打起架来,联广兄弟消消气,别和俺一样,你也别赔不是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打了俺,俺也打了你,就当咱俩闹着玩的。联广,以后咱还是好兄弟,有什么困难就张口,四哥一定帮忙。”
刘桂巧偷鸡不成丢了米,本想毒死黄菊却毒死了耕牛,姚联官是东吴招亲,赔了妇人又折兵。俩口子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人不成害自己,嚼烂舌头往肚里咽,无名怒火胸中烧,将怨恨一古脑地都怪在黄菊身。
在孔庆辉的监督下,姚联广从姚联官家扛走了两布袋小麦,计一石五斗。刘桂巧腆着大肚子靠在北屋冲门口的桌边上,目睹着姚联广和孔庆辉在里间屋装麦子,脸拉下来有丈余长,口中咕哝着什么谁也听不清,只见她像老尼姑背诵经文,厚厚的嘴唇上下不住的拍打,发出的声音比蚊子的叫声还轻。
姚联官陪着笑脸给姚联广装走麦子,脸上的麻子个个都气炸了,目视着孔庆辉、姚联广肩扛着小麦向外走的身影,凶狠的目光恨不得变成离弦的利箭,飞过去射进他们二人的后背。姚联官看看一瓮小麦所剩无及,将手中挖麦子的铜勺摔进瓮中,当啷!一声响,已经使用了三辈子的黄铜勺,底上凹进去一个永久纪念的坑。
“叫他们吃了麦了一个个都得噎疾!”刘桂巧见孔庆辉与姚联广背着麦子走远,终于骂出了口。
姚联官像被从口中抢走猎物的野兽,红着眼站在屋当中,突然,****将北屋门关上,对着刘桂巧吼道:“都怪你,没用的东西!净出些馊主意,将药下到她碗里多利索,哪有这么多麻烦事?”
刘桂巧自知做了错事,怯生生地说:“若把毒下到她碗里,俺怕她死在锅后边,这明摆着是俺下的毒吗?现在不像过去,害死人要偿命的。”
“胆小鬼。”
“你想叫俺也死呀?”
姚联官没有马上说话,他心里想你和大黄一块死才好呢,没人心疼,你死了俺就马上和郑美娟结婚,不会再便宜联顺。但嘴上不能这么说,停了一会儿,他说:“你怕什么?现在那么多还镇不完肃不清,公安局哪有功夫管这些家庭琐事。你不知道?年初张庄张大头为分家闹纠纷,他和他大哥合谋将老三给杀了,半夜里拉出去埋了,现在有啥事?”
刘桂巧仍心中忐忑不安地说:“你没看见,张大花和孔庆辉多么护着大嫂?再说张大头杀死的是他亲兄弟,没人告状,大嫂娘家还有人,能和咱了?你不怕,你为什么不下手?”
“算了,算了。”姚联官说:“事过去了说啥也没用。俗话说,骒马上不了阵。你们女人办不成大事,只会瞎叨叨。快过麦了,你又要坐月子,麦子没了,吃啥?”
“你哪里现在又攒了多少?”
“指望那个还沾?成立粮站后,石头那小子管得严得很,整天泡在粮库里,光靠鞋壳篓里一次能装多少。”姚联官牢骚满腹。
“家里还有一布袋高梁,麦前兴够吃,生孩是麦后的事。”刘桂巧算计着。
“用啥买头户,买条小毛驴也得两石麦子。”
“不买头户,过麦叫俺爹牵着牛来,麦后种地叫那破x用镢头刨去,累死活该!”
“黄菊上吊了!”左三在胡同里大声喊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联顺美娟俩相思
第四十二回
黄菊内疚寻短见 联顺美娟俩相思
黄菊喂牛的小牛棚北边的那棵老榆树;今年长得很旺,结过厚厚实实一树头树钱后,长出了茂密的树叶。可惜生了许多虫子,人们都叫它吊死鬼,把满树头绿叶咬得花花答答,从树下向上望去,酷似隔着筛子底望天。树枝上挂着数不清的银丝,每根银丝下吊着一个像厚牛皮纸卷成的灰色的长包,生存在包里的虫子伸出红豆似的半个脑袋,望着外边的世界。银丝在夕阳的照耀下,五颜六色晃来晃去,一圈一圈的旋转,吊死鬼在灰包内悠闲自在。
自从耕牛被毒死后,黄菊除了给叔叔陪灵时无休止的涕哭外,整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浑浑噩噩,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她总觉得****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埋葬叔叔姚振才那天,人们将姚振才的坟头堆得又圆又高,乡亲们都收拾工具返回村里。姚振才的儿女们也都被人劝着、拉着、架着回了家,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