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他真的不明白,自己这个对敌人从不手软的四王叔,为什么就是不肯把这个少年杀掉祭旗,以振士气。
一念及此,他一时几乎想拔出刀来,就这么生生剁掉眼前这个少年,尤如砍断自己心中的恶魔。
“乌禄,闭嘴!”金兀术那略带责备的严厉语气,让完颜雍怒意全消,低下了头去。
金兀术看着完颜雍的反应,嘴角也不由得挂起了一丝无奈。
完颜雍能在女真皇室千万少年中脱颖而出,成为公认的第一高手,心智修为,本来也是绝对的坚韧刚毅。
然而他对着辛弃疾的时候,却是如此地容易冲动发怒。
这只有一个理由。
就是恐惧!
他的勃然大怒,他的豪言壮语,只不过是在掩饰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女真骑兵那最精锐的一万五千“铁浮屠”先锋军,被区区五十名宋兵屠杀殆尽的事实,已然在哪怕是完颜雍这般出类拔萃的女真少年心中,都留下了恐惧的阴影。
这些日子来,逃散的“铁浮屠”士兵纷纷奔回营来,这些人中竟有大半精神失常,每日哪怕在睡梦中都被吓醒,是以这个消息早已在营寨中传播了开来。
除非自己一早便将这些军士斩杀于营门之外,这样的结果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可是他却偏偏不杀!
因为这是大宋那个监军将军跟他打的第一场仗!
他不但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宋监军……
如果你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得退女真铁骑的脚步,如果你真的以为这样就能蒙蔽住本帅的眼睛,那你未免也太过小瞧了布库哩雍顺的子孙!
他抬眼,看着辛弃疾那挑衅的眼神,轻轻笑了:“你难道真的以为仅凭这一场前锋接阵,就可以影响到我们女真铁骑的士气军心?!”
辛弃疾哑然失笑:“大帅一世英雄,难道也闭着眼不看正视摆在眼前的事实么?”
“哈哈哈,眼前……”
金兀术放声大笑,自信的笑声传遍整个营寨。
“五天,只要五天!”
金兀术望着辛弃疾:“五天之后,我会让你自己告诉我,究竟胜利会属于哪一方!”
…………
“怎么?难道黄卿家还有什么问题吗?”赵匡胤的目光如电,凝在伺立在台下的舒州知府黄继迁身上。
黄继纤周身汗如雨下,嘴上却是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嗫嚅道:“这个……这个……迁移百姓,千头万绪,恐怕……恐怕……”
他沉浮下僚挣扎十余载,不得已拼尽了家财走了秦喜的路子,才被放了这一任知府,却终究因为贿赂不丰,而被放在了这濒临前线的舒州。
若不是看着舒州前有顺昌据守,当时又是宋金和议将成,而自己已然投入了全部家产,他还真不敢到这个兵危战险之处来当地方官。
方才他接获顺昌方向分军两万移防舒州城的消息,他还以为只是前来护卫天子官家圣驾。
然而眼下天子官家的命令,却终于让他明白分明不是这么一回事。
修葺城防,屯粮舒州,挖掘地道,甚至还下令自己要马上开始将城中丁户百姓尽速迁往后方,这明明白白,就是要将舒州城当成宋金交战的主战场。
女真人此来,有数十万之众,这小小舒州,孤城一座,城墙狭小,与那顺昌根本不能同日而言,到时金人大军一至,仅凭那区区两万人,又能抵抗得了多少天?
最要命的是,天子官家圣驾正在舒州城,若是圣驾有失,自己这个小小的舒州知府,只怕死得要比城破捐国,更加惨酷一百倍,让自己连半分逃跑的念头都不敢生出来。
他原本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想着如何将圣驾劝离自己这个舒州城,只是与天子官家那似乎洞悉一切的目光一撞,却是顿时脑中一片空白,连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匡胤看着黄继迁的模样,淡淡说道:“黄爱卿身娇肉贵,朕怎么敢让你跟朕一起冒险呢?”
黄继迁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赵匡胤不由得哑然失笑:“起来吧,君无戏言,你还以为朕在跟你说笑不成?!”
黄继迁抬起头,望着赵匡胤,眼中闪出希望与恐惧想交织的神色,却是根本不敢站起身来。
赵匡胤淡淡说道:“黄知府,若你能在女真兵马来临之前,动员城中百姓尽数迁出,朕自然会派兵马护送你与城中百姓,安然迁往后方。”
黄继迁愣愣地呆了一会,掩不住神色中的喜悦之色,连忙重重地叩下了头去:“微臣谢主隆恩!”
“朕还没说完呢”,赵匡胤微微冷笑:“你身为舒州知府,除了守城军士之外,必须是最后一个退出舒州城的人,你明白了么?”
…………
赵匡胤望着急急告退的黄继迁,那再顾不上风度仪态,三步并两步奔行而去的身影,眼中闪过了些许冷意。
他相信为了自己的性命,这位黄知府这几天里,必然会不眠不休,夜以继日,务求早日将城中所有百姓,迁出舒州城。
这种小人办起事来,往往却会比只会按章办事的真君子来得更有效率。
不过你不用急。
他负手,望着庭院中一片公孙树的叶子缓缓落下,嘴角露出一丝淡笑。
至少,那群女真人要发起进攻,也要等到他们自己先从恐惧的阴影中走出来。
第30章 军心
正午时分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虽然在厚厚的云层中,阳光只露出残缺的一角,却已足以让南国的空气中,充满了一股炎热燥动的气息。
午后淡淡的阳光照射下,三十万金军那旌旗招展的数十里连营,却是静寂得尤如死城一般,在这午末之交,本应是营中军士活动的时候,却是看不见任一名士兵的身影。
所有营帐口的布帘,都紧紧密闭着,没有透出一点缝隙。
除开战马懒洋洋地蹶蹄、打响鼻,这片天地间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周围充塞着令人窒息的沉闷。
金兀术“沙沙”的脚步声,在这一片死寂中,听起来分外刺耳。
跟在他身后的完颜雍,望着眼前这位尤自有兴致饭后出来巡视营帐的四王叔,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这位自己心目中向来最尊敬的四王叔,这次到底是发了什么疯?
自从数日前不杀那些溃逃归营的“铁浮屠”败军,他就觉得不对了。
这些散兵游勇,明显已被吓破了胆,那份刻入骨髓的恐惧,已经注定让他们今生再不可能上得了战场。
征战在外,军心士气,是第一要义!
先锋受沮,已是不祥,更何况那支“铁浮屠”军败得如是之惨,几近于全军覆没。
一刀斩绝,封锁消息,本来便是最应当做的事情。
甚至当时就不应当让他们入营。
他至今仍不相信自己这位四王叔对此会有一丝半毫的仁慈犹豫之心。
他永远也忘不了,在他七岁时,这位四王叔将他与一只饥饿的小狼关在同一间房子里的那个夜晚。
更何况,纵然是一念之仁,要放他们一条生路,也绝对要集中严加管控,不许他们出营一步。又怎能如现在这般,将他们分散编营,散布各处,这简直已经是故意放纵他们,让他们把那晚的遭遇与恐惧,散播全营各处。
要知道,只怕刚开始时那些流言诽语,已让不少士兵起了些许畏怯之意。
更何况让那些曾亲历过此役吓破了胆的残军,去向他们现身说法?
这绝不是自己这位知兵善战的四王叔,所应当做出来的事情!
而让自己大惑不解的事情,却还不止是这一样。
明明大军已然行进至已离顺昌城外不足百里的地方,这位四王叔居然下令就地扎营,甚至直至今日,仍未有一丝半点要拔营行军的痕迹。
更有甚者,他还下令全军除轮值守戍的士兵以外,全部由早到晚,都要呆在营中,一步不得外出,甚至禁止交谈,禁止练武,连原本固定驻扎时要派军四出“打草谷”的惯例,居然也一并禁止了?!
这俨然已经是乱命了!
女真人从出生开始,就是骑在马上的。
骑兵作战,讲求来去如风。
在他们早期的争战之中,甚至根本就没有供应军需这一说。
一切所需,就地劫掠,本就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所共有的作战方式。
直至平辽之后,大金据地万里,征发渤海、契丹、汉儿诸军,这才有了开辟粮道,押运军需的必要,然而却仍是大部分靠就地掳劫来解决军需,这即是因女真立国未久,国力尚弱,同样也是因这已然成为军中的一种习俗。
看着敌人辗转哀号于自己的铁蹄之下,在自己的辫发上系满汉儿的首级,这是何等快感至战栗的事情。
然而自己这位四王叔却把这一切都禁了!
虽然刚刚运抵了一批军粮,但这三十万人、二十万骑人咬马嚼,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更何况,自己这位带了半辈子兵的四王叔会不知道,他这样做会让几乎全部的士兵心怀怨愤?
一念及此,完颜雍颇有些愤愤地瞪了走在自己身边的辛弃疾一眼。
一切的怪事,都是由俘虏了这个南蛮之后而来的。
难道这个小白脸是南国厉害的珊蛮,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就蛊惑了自己这位四王叔的心神?
辛弃疾跟随在金兀术的身后,不徐不缓地走着。
四周一片沉静,入目处连一个人的身影也没有。
辛弃疾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一抹凝重之色,渐渐爬上了他年轻的脸庞。
金兀术若有所觉,回过了头了,嘴角挂起了一丝微笑:“你发现了?”
辛弃疾缓缓点头。
这片大营里,虽然没有了原本士兵操练的身影与响动。
然而整个营寨里的气态,跟他初入军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压力!
但那死一般沉寂的空气之中,却无处不充满着让辛弃疾这种视生死如无物的战士,也不得不为之色变的压力。
那是一种已经被压抑至极至的情绪,只要一被点燃,便要爆烈,便要燃烧,便要将横栏在他们眼前的一切,毫不犹豫地撕碎的战意。
虽然四野寂寂无声,但辛弃疾却几乎可以听得见那无所不在的嘶吼声。
当日天子官家带着自己,以五十人破敌一万五千骑,自己原本以为这等战绩,势必在金人的心中,种下无可回避的恐惧的种子。
然而就在这短短数日之内,这里的所有将士,却俨然已是全部摆脱了那股负面情绪。
他不是完颜雍,所以他很快便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饶是身为敌手,他仍然不由得向金兀术投去一分敬佩的眼神。
在大战在即之时,将这些原本便带着三分凶厉之气的猛士,刻意封闭在狭小的空间之内,以此激发起人心深处最狂暴的那份野蛮与勇悍。
这么怪异得不近常理的方法,他是怎么想到的?
“你可还记得,四叔小时候曾猎过一只白刹林?”金兀术看着辛弃疾,口中却闲闲地对完颜雍问了一句。
…………
“喝!”
舒州城下,沙尘滚滚,直冲云天。
数千名骑士一身绯红色的束腰劲装,如火方炽,身着薄甲,头戴铁兜鍪,腰悬弓箭,手持厚重的大铁斧,只纯以双腿控马,策骑疾奔。
这些战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