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战马身上的铁甲已被卸去了,奔行之间,其速直如风弛电挚,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影。
在骑队操练不远处的空地里,按一定的顺序,参差插着数十枝柳枝,各长三四尺。每支柳条顶端,都被削去了一寸半长短的树皮,露出白色的内杆,每一条白杆之下,都系着各各不同的五颜六色的布条。
传令官的手上,换上了青色的旗。
“喝!”
数千名骑士又是同时一声大喊,却是整齐得只有一个声音。
也不见他们如何动作,他们身下的战马便如通灵一般,或加速急奔,或减步慢行,队列顿时由首尾相连,而变幻出各种阵形,人马换位,参错交杂,却没有一人一骑,踏错半步。
传令旗官手中青旗挥动。
“杀!”
“杀杀!”
喝声起处,那些马上健儿,便在这急速奔行之中,双脚勾连,身形闪晃,忽立马鞍,忽藏马腹,便在此同时,他们手中重达数十斤的巨斧却是配合着战马奔弛之势,左挥右击,劈、砍、截、锁,每一次运作,都与战马的跃动配合至天衣无缝,务求将战马冲奔之力,完全融入自己手上的势无可挡的劈砍中。
“杀!”
“杀杀!”
在那震天的吼声中,寒光闪动,纵是远在城墙上负手旁观的赵匡胤与王贵及其余将领,也能感到一场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
赵匡胤侧头看着那些将领脸上若有所思的神色,微微颔首。
他特地让这支新组建的马军奔赴舒州城下做这最后一次训练,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的逡选,本来便存有让这些将领观摩在舒州城如此地势之下,骑兵冲袭所可能采用的各种杀法阵形的意味。
虽然眼前这些将领无一不是深深体味过金人骑兵的冲锋陷阵之法,但是时正值浴血搏杀的生死关头,却不如现今般可容得好整以暇的思索应对之方。
此外,这支新组建的骑兵同时也是一支奇兵,随时可能作战于顺昌与舒州两线之间,虽然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让他们在操练中熟悉地势,有百利而无一害。
传令官手上旗号再变,冲奔中的骑士们勒缰按马,停了下来。
第一队的三十余骑,从大队方阵中徐徐策马上前。
尽管这些骑兵大部分出自于原本刘子方一手训练出的马军,本来已然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然而赵匡胤却仍是坚持用最严苛的标准,再进行最后一轮的甄选。
旗令起处,蹄声雷动。
赵匡胤的目光越过那扬起的烟尘,望向苍茫天际。
沙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
他或不能穷尽所有的变数,但他却会做出最好的准备。
…………
“记得,当然记得!”完颜雍愣了一下,才醒觉金兀术是在对自己问话,连忙大声答道。
虽然他那个时候还是个小孩子,但他却一生一世也忘不了当时全族人都为之欢腾的盛况。
白刹林是白头山上生长的凶兽,是恶魔的化身。
哪怕最接近至高无上的天神阿布凯恩都里的神物海东青,都不能降伏白刹林。
在女真人的神话里,白刹林与海东青,便如光明与黑暗一般,自创世之时,便是一对相反相成的存在。
所以在女真族大珊蛮的口中,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当布库哩雍顺的子孙能猎杀白刹林的时候,女真人的马蹄就将踏遍这片大地。
金兀术早在小时沦入辽地时,便深具勇名,十八岁回到部落的时候,族人们更是亲见他猎杀了无数猛兽。
但即便如此,当年方弱冠的金兀术,声称要去猎一只白刹林来当他的父皇、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登基的礼物的时候,还是所有人都当他只是在开玩笑!
是以当半个月之后,形销骨立、遍体鳞伤的金兀术扛着白刹林的尸首出现在人们面前时,所有的族人都沸腾了。
也是自那之后,金兀术便成了女真人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直到战神完颜亮的出现,才第一次让他有了对手。
“所有人都说白刹林是白山黑水间的魔鬼,是因为它拥有狼一样的凶残、豹子一样的速度、熊瞎子一样的力气,便我却知道,其实白刹林最可怕的地方不在这里。”金兀术转过身来,对着完颜雍,却又似是对着这片天地间的所有人诉说着。
完颜雍虽然不知道这位四王叔忽然提起这段往事是什么意思,但仍然屏息聚气,凝神听着。
这片天地间一片静谧,完颜雍却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营帐时支起了耳朵。
哪怕身为金兀术最亲近的侄子,他也从来没听眼前这位四王叔说起过当年的那段经历。
“眼睛!白刹林最可怕的地方,是他的眼睛!”时隔数十载,金兀术忆起那个轻雪飞扬的清晨,眼中仍自闪射出一丝厉芒。
“白刹林的眼睛,才是真正传说中恶魔的化身,你只要一触及白刹林的眼睛,它就可以唤起你埋在你心中最深最重的恐惧,我自己都记不清自己第一次望见白刹林的眼睛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了,只记得当时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甚至连逃走的勇气都没有了,若不是恰好积雪压断了树枝,让我滚下了山崖,我早已被白刹林一口吞下,皮毛不剩!”
连辛弃疾都被金兀术的话深深吸引了,露出侧耳倾听的神色。
金兀术淡淡一笑:“我入山之前已经跟阿布凯恩都里立过誓,我跟白刹林只能活一个,但当时我差点选择了自杀,因为我实在不想再去面对白刹林的那双眼睛!”
“但我却终究还是没有!我告诉自己,布库哩雍顺的子孙是天底下最勇敢的猎手,他们永远不应当惧怕任何对手,哪怕它是恶魔的化身白刹林!”
“所以我在白刹林每天经过的路上,挑了棵大树,挖个洞藏好自己,甚至为了怕自己会忍不住想逃走,还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拴在树上,只要白刹林经过的时候,我就偷偷地去看他的眼睛。”
“我知道,如果被白刹林发现,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在逃掉,但那又怎么样,布库哩雍顺的子孙里,没有一个人是怕死的懦夫!”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从早到晚,不吃不喝,连手指头也没有动过一下,到了第七天,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疯掉,快要忍不住大喊大叫的时候,我第三十一次看到了白刹林的眼睛,但我已经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了,我划开绳子,扑了下去,就这么生生一刀一刀、一口一口地捅死它,咬死它!”
他停顿了半晌,整个营寨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卷过营旗,烈烈作响。
“所以”,他将眼神转向了完颜雍:“你明白了么?”
完颜雍的眼神渐渐由困惑转明澈,又进而流露出敬佩的神色。
“面对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去看着它,去想着它,去打倒它,去干掉它!”
“有什么敌人,能让布库哩雍顺的子孙害怕?!有什么敌人,是布库哩雍顺的子孙不能踩在马蹄下面的?!”
“女真族的勇士们,你们说是不是?!”
金兀术的声音,益显高亢,如隆隆巨雷,响过整个营寨的上空。
“敖呜!”
这片天地里,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响起了狼一般的呐喊嚎叫声。
那股子最原始的野蛮,在这一刹那间,充斥着这片天地。
就在那一片嚎呼声中,完颜雍的耳边响起了金兀术淡淡的声音:“传令即刻拔营,全速行进,直取顺昌城!”
第31章 战云
刘子方全身甲胄,手按腰刀,站在临时筑起的高台上,目光微注,将那正自纵跃演练的数十名骑士的每一下细微的动作,都尽数收在眼中。
此次所得战马共有七千三百余骑,哪怕穷尽他此时散置于顺昌城内岳家军各处的马军旧部,马匹配置也尚绰有余裕。
而眼前这些骑士,都是他当年亲手一个个拣选出来、训练出来、带着拼杀出来的好男儿,去掉其中的任何一个,都会让他的心里一阵隐隐做痛。
然而即便如此,甚至即便他对于赵匡胤所交代下来的战术计划,仍然不是那么地理解明白,但他还是按照这位皇帝大帅订下来的标准,严格到近乎苛刻地执行着。
蹄声起落,转眼间那些骑士已然演完阵型,绕场绕到了第三圈。
刘子方蓦地一举手,台下传令旗官,手上一翻,换起一柄小红旗,高高擎起。
那数十骑骑士如斯响应,翻身起纵间,手中重斧便自挂入马侧,几乎便在同一时间里,悬在他们腰间的劲弓已持在手中,左手执定无羽月牙横镞箭,拉弦,引箭。
开弓如满月。
战马不停,快逾闪电,箭头白铁映着阳光,让人不觉竟似有眩目之感。
传令旗官手中旗蓦地挥下,“崩”地一弦响,飒然风动间,数十支利箭如流星般划过校场,直直取向竖在校场中间的柳枝顶端白杆之处。
数十骑急弛奔马,同时发箭,各取预先认定的系着不同色泽布条的柳枝,所有的箭枝去势不同,却是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杂乱之感。
柳杆不比其余木头,坚韧而弹性,取箭的方向若有分毫不准,劲道若有丝毫差池,则要射断柳杆,无疑是不可能。
然而这数十枝箭镞直直划过布条系处的白杆底部,却是所有的白杆,都几乎在同一时间里分段堕下。
“喝!”
那数十骑骑兵又是一声大喝,双脚紧处,数十骑纷纷掉转方向,直冲入场中坚起的柳枝处。
马蹄起落,他们便在那白杆下堕至地的片刻时间,纵马直入,虎腕伸出,却是纷纷把那下堕的柳枝白杆接在手中。
刘子方望着徐徐策马而至石台前的骑士,翻鞍下马,屈一膝行军礼。
两个未曾接住柳枝掉落下来的白杆的骑士,在起身之后,又复向刘子方躬身一礼,恋恋不舍地抚了抚战马的脖项,虎目微红,已然自行退出了场去。
刘子方详细地一支支检视着他们递上来的柳条白杆,又挑出了数支白杆下还带着超出一寸长青枝的柳枝,交由身边的相关裨将,根据布条颜色,辨清所属骑士的身份,将他们一一带出了场去。
马蹄翻飞,又是新的一列数十铁骑纵马提鞍,跃入场中,毫无半点迟滞。
滚滚烟尘,直冲霄汉。
…………
雨。
连天的雨。
天渐渐亮了,岳云甚至已然隐隐看见了临安城墙那高大的轮廓。
身下的战马的速度已被他催至极处,他却犹自加上了一鞭。
马蹄起落,溅起无数泥泞。
急雨迎风,扑面生痛。
他的全身早已湿透了,然而他却早已分不清那究竟是雨、是泥,还是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流出的血。
然而他却仰然不顾,依旧催马疾行。
虹县关口与金人之战已逾一个月,至今仍未能见到转运司运至的第二批军粮,军中供应已由每人两升减至一升,再于五天前减至半升。
敌军之众,本来就直逾我王师数倍。
月余的攻防,城中的军士,虽然仍是士气高涨,但终究是血肉之躯,未免疲累。
若是转运司再筹不出第二批运往虹县关口的军粮,只怕数日之内,苦守虹县关的士兵,便真的要饿着肚子打仗了。
更何况,就在自己奋力突围出城之前,金人竟尔一反常态,就在虹县关外,绕着城池挖起了深广的濠沟。
马战冲决,本便是平整的地势最为适合,金人此举不啻自缚手脚。
唯一的解释,便是金人已然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