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两尊神器通体以熟铜铸就,却唯有口中喷射地狱黑火的机括,精巧细微,遭到任何撞击错乱,都有可能使这两尊神器受到难以弥补的损伤。
也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宋军的战略所在。
床弩虽然劲大力沉,但终究以机簧绞盘之力发出,准头却差,赵匡胤那两箭,却是神乎其神地调正了床弩劲箭的取向。
包括他在内,所有的女真人都不自觉屏息聚气,手足无措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
一股无力感,转瞬弥漫在他们心头。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
那两道劲箭,转眼间已然恍似要射入那两尊神器的大口之中。
骤然间“轰”的一声巨响。
城上城下数十万人几乎在同时爆出大喊,惊天动地。
那两尊神器口中的地狱黑火,居然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急急爆发,正正迎上那两道直取他们口中的劲箭。
…………
“哦?”岳飞望向何铸,眼神中泛起了然于胸的感激,口中却是轻轻一叹:“自这两项捐赋推行以来,临安城内的风雨又何曾有一时片刻平息过,岳飞早就习惯了。”
何铸却仍是皱着眉,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鹏举应当知晓,此次京中百官连署反对鹏举与包大仁推行那两项捐赋之议,何某列名勾龙如渊之后,实为反对最力的几人之一。”
岳飞哑然失笑:“换做岳飞与何大人易地而处,也必然如是,何大人无须放在心上。”
何铸抬头,双目直视岳飞:“何某想说的是,此时何某虽对鹏举心胸见地佩服惶恐,但若是此时再让何某选择一次,何某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反对鹏举的一方,鹏举可知为何?”
岳飞微微愕然:“岳飞愿闻其详。”
何铸思索片刻,似是在考虑措辞,好半晌才开口说道:“鹏举适才曾言:‘文官不贪财,武官不怕死’,可谓一语而中本朝秉政之弊端。”
他望向窗外,轻叹了一口气:“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也并非是本朝独有,历朝历代,多少明君圣主,为消除官员贪腐,绞尽脑汁,严刑酷法有之,高俸引导有之,却总是收效甚微,延至本朝,此风益炽,鹏举可知为何?”
岳飞微微摇头,并不答话。
何铸嘴角泛出一丝苦笑道:“自秦汉魏晋以来,前朝历代,无不以门弟为取士之标准,延至隋唐,虽开科举之风,但每科所取,不过十余之众,真正柄持国政的,仍是出身高门大阀的世家子弟。”
“然而本朝历经唐末五代之乱,门阀世系尽皆崩散,朝政事务,再没有那些行政经验丰富的门阀世族可以倚仗,只能大量吸纳原本出身寒门的读书士子,这固然使得本朝朝堂之上一派生机盎然,充满活力,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何铸略为停顿片刻,望向露出若有所思神色的岳飞,缓缓点头道:“那些门阀世家子弟,固然养尊处优,大多是花花枕头,但其无论居官之前或之后,所过的生活,纵然不是一般无二,却也相去不远,是以究竟其人品如何,才能高下,终究还比较容易分辨。却不会如本朝一般,那些寒门士子,原本可谓家居四壁,一无所有,有朝一日身登龙门,却是顿时身价百倍,立时过起了纸醉金迷的生活,如此截然不同的环境,使得无数学人,居官前后转变之大,足以使人瞠目结舌,匪夷所思。”
他轻轻喟叹道:“本朝多少学人士子,出身寒门,处江湖之远时,尚能忧国忧民,以清贫自持,以匡扶时弊为己任;然则一旦科举得中,高居庙堂,却又容易被眼前酒绿花红迷了心窍,将满腹的心思,全然用在了如何钻营苟且之上,如何保住眼前的富贵荣华之上,全然不顾国事是非,一味倒行逆施,着实是可恨!可叹!”
他望向岳飞,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正如当朝秦桧秦丞相,昔年金人兵围汴梁,秦大人时任御史中丞,力主抗敌,极言宁折勿屈,甚且不惜亲自请缨衔命,充任使臣,只身奔赴敌营,与金人舌辩交锋,是何等的英风豪气,何等的刚烈男儿,而今昔日豪言壮语言尤在耳,秦大人却是为了保住眼前这一场富贵,甚至甘愿不顾颜面在大宋朝堂上对金人伏首贴耳,今昔对照,实不由令人思之怅然。”
岳飞微微轻叹:“何大人所见,果然通透,本朝弊政……”
何铸轻轻摇头,却是打断了岳飞的话:“何某今日想跟鹏举说的,却不是本朝弊政,何某之前所言,只是想提醒鹏举一句话。”
岳飞端然正色:“何兄请说。”
何铸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缓缓说道:“那如许多自幼熟读圣贤书的文人士子,在临安城这纸醉金迷之中,尚且难以自持,逐渐变质,鹏举觉得你手下那些出身行伍的军士,却能比他们要强上多少?”
一阵难堪的沉默。
良久,岳飞才长长地出了口气:“何兄所言,其实岳飞早就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着何铸,苦笑道:“自许久以前,岳飞就一直在想,太祖本自行伍出身,又何以自太祖手中传承下来的国是,却是对武人如此不公,如此诸多防范?”
“直到后来岳飞自己亲自带兵的时候,才真正明白本朝太祖的一片苦心。”
“只有在真正的战争之中,才能带得出真正的不怕死的军人;然而这些不怕死的军人,在一个没有打仗的太平盛世之中,一旦失去严格的管束,却又直如洪水猛兽般最为可怕。”
他轻轻叹气:“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临安城里的这些军人,他们都是一些不怕死的人。”
“所以一旦他们认为什么是对的,一旦他们认为什么是他们应得的,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去争取,甚至不会有任何的恐惧与掩饰。”
他望向何铸,苦笑道:“当日包大仁曾怪岳飞畏首畏尾,顾忌过多,实则岳飞倒确是畏首畏尾。因为岳飞很希望他们能坚守心中的信念,但又很害怕事情终究要走上岳飞心中最不愿见到的那一面。”
何铸愕然道:“既然鹏举什么都想明白了,那又为何终究还是毫不避忌地如此施为?”
岳飞微微吁气:“武人行事,直来直去,不比文人士子,是以以武人来行这两项捐赋的事情,其中执行之间当须注意的许多问题,势必无可遁形,尔后再行这两项捐赋,便不会再如王荆公行新法般,明知个中有千般曲折,却是错乱复杂,无从解起。不管此次这两项捐赋成与不成,亦必可让今后之改良国政经济,少走许多弯路。”
何铸愕然良久,方自苦笑道:“鹏举难道不知此举若是稍有闪失,你便将置身万劫不复之境,却还谈什么尔后?”
岳飞轻笑道:“但能于国家百姓稍有禆益,岳飞一袭身,死何足惜,更何况……”
他转眼看着何铸:“岳飞心下,实在不信!”
何铸皱眉道:“鹏举不信什么?”
岳飞淡淡说道:“临安城内的军士,自不可能人人皆是圣贤,但若说他们会多数为骤得的金钱权势击倒,化身洪水猛盖,岳飞却是头一个不信。没有人比岳飞更明白,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是为了家国,可以舍生忘死的大好儿郎。”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何兄所言,岳飞大致明白了。”
“国法煌煌,如山如岳,岳飞绝不姑息护短,但若说能因此掀起多大的风暴,岳飞却也以为……”
“鹏举啊鹏举”,何铸一声叹息,打断了岳飞的话:“你也是历经诏狱,险死还生的人,怎地还会说出如此天真的话来。”
他看着岳飞,眼神中浮起了一丝苦涩:“你不要忘记,国法,终究也还是要握在人的手里。”
第42章 变数
叫声轰然雷动。
舒州城内外数十万人,口中或诅咒或祷告地各自大声呼喊着,眼睛却都死死地盯着那急急飞来的两道劲箭,正正迎上了那两尊雕像口中剧喷而出的两条火龙,心都提到了嗓子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还未待众人看清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骤然间火光大炽,一时间似乎天上阳光都为之失色,几乎所有人,都被着瞬间亮起的火光刺得闭上了眼睛。
恍若平地里冒出的熊熊烈火,瞬间笼罩了两座雕像身周方圆,一眼看过去,似乎舒州城下的整片大地,都在燃烧。
牵扯两座塑像的战马,以及分布在两座塑像左右分持“挡箭牌”守护的军士,来不及有半分的呼号挣扎,便自被这突然出现的大火吞噬得无影无踪。
烈火吞吐着浓烟,一时间这片天地内再看不清任何东西。
热浪扑面袭来,韩常转身下令全军略略后退,心下也不由得又惊又怒。
虽然以他的目力,也无法真正看得清方才宋军射出的劲箭撞上那两尊神器口中喷出的地狱黑火时的情景,但就凭眼前的情况,他却也能大致推断出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两道劲箭或未能射入两尊神器的口中,但其所蕴含的力道,竟然激得那两尊神器喷射出的地狱黑火四散飞溅,瞬间点燃了原本便密布在其身下那些宋军射出来的以柴枝削成的那厚厚的一层木箭。
原来宋军以削尖了的柴枝为箭,并不只为了加远杀伤的有效距离,更是为了准备眼前这一幕。
以火攻对付各种大型的攻城器械,原来也是在攻城战中守城一方军队所经常使用的方法。
只是这两尊神器本身便以可以喷吐地狱黑火而震慑人心,韩常一时实未想到,宋军居然还敢以火对火。
风急,火烈。
韩常却纵马强自向前了几步。
只是任凭他穷尽目力,也无法在这浓得宛若实质的黑烟烈火中,看得见那两尊神魔塑像现在的情况。
这两尊神器通体以熟铜铸就,跟寻常攻城器械多半以木材为材料不同,并不是那么容易被烈火所损伤,这也是韩常方才一时大意,未曾料到宋军真实用意的含意之一。
只是眼前这炽烈得尤如天上太阳掉落人间的火势,却让韩常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
只怕宋军自身,也绝不可能料到以地狱黑火点燃的火焰,会燃烧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烈。
他听着背后刚刚重新排列阵形的女真军队那略显零乱的脚步声,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向那名兀自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的大珊蛮使了个眼色。
那个女真族的大珊蛮,收到韩常的暗示,终于回过了神来,连忙五体投地,向熊熊燃烧的火焰膜拜行礼,口中吟诵着女真族古老的歌谣,赞美着伟大的天神阿布凯恩都里驭使的神魔,召唤出地狱的火焰,燃烧掉一切的敌人与罪恶。
那些一时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的女真战士,受大珊蛮的鼓舞,也自定下了神来,向那益显炽烈的熊熊火焰行礼膜拜。
毕竟方才那两尊神魔塑像所显现出来的力量,已然在他们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在他们的心里,能召唤地狱黑火的神魔塑像,无疑原本便是火中之灵。
眼前这炽烈得异乎寻常的火焰,同样也是这两尊神器召唤出来的。
他们被宋军的挑衅激怒了,如此大火,正是他们发威的前兆。
一定是的!
韩常听着身后女真士兵终于安定了下来,纷纷赞颂起天神阿布凯恩都里不可思议的神力,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置身战场,不论在何等的形势下,军心士气,都是最不能丢掉的东西。
只是眼下女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