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做了一个梦。而在商州所经历的那一切,那些与伞郎与花娘在一起的日子,突然间显得缥缈迢远,恍若隔世。
阳子后来知道了小院里的将军和他的相思树,知道这六年中,就是他始终如一地保护并经管着她的阁楼,让她在终于归来的时候重回失落的家。
所以,在阳子看来,她对那个钟家少爷的喜爱虽是情不自禁,却也缘于他的父亲。他们有着相同的一双眼睛,相同的笔挺的鼻子,相同的英俊与帅气。只是那个做父亲的,在英气逼人的同时又多了些中年人的稳健与成熟。而这个名叫钟望尘的儿子,阳子是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这个儿子和他的父亲一样,有一颗善解人意的心肠,仅凭这一点,她就喜欢他。
阳子无法回答钟望尘关于红纸伞与紫薇花的问题,但是她是那么清楚地知道,这个绝世聪明的孩子,他一定是从纷乱不清的童年记忆和天性里的感悟中知道了问题的非同寻常与惊心动魄。阳子多想告诉他,那些商州伞店里的传奇故事,告诉他除了眼前这座院子还有古家旧宅,都有着相同的红纸伞,相同的紫薇花,相同的万年青,相同的相思树,那里边,不仅有女人的眼泪,还有男人的悲剧……但是她知道,此刻她所面对的,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而钟望尘,他分明是眼巴巴地等着,眼巴巴地看着,眼里含着那么急切的渴求与期待。阳子叹了一口气:“红纸伞和紫薇花的故事太长了,都是些大人们的故事,你还小,听不懂的,等你长大了,姑姑一定告诉你。”看见孩子一脸的失望神色,她又说:“不过,我这儿倒真有一把红纸伞,上面有你的名字,也有我们妞妞的名字呢!”
阳子说着,从壁橱里拿出一把红纸伞,撑开,让小望尘举在手里。
钟望尘睁大眼睛在伞面上寻找,六岁的他,已经能认全伞上的题字了:“‘四季风雨四季秋,望断红尘,谁染霜天晓?’姑姑,哦姑姑,我找到了,望断红尘,望断红尘,是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但是他寻来寻去,却不知道哪几个字是属于小妞妞的:“姑姑,姑姑,我找不到小妞妞,告诉我,快告诉我呀!”
钟望尘着急得脸都红了,只知道用那双黑亮的眸子热切地盯着阳子:“快告诉我,姑姑,好姑姑……”
“这么着急呀,羞不羞!”阳子笑着,摇了摇头:“女孩儿家的闺名,怎么能轻易告诉给别的男孩子呢?等你长大了,带了聘礼来娶她,你自然就知道她的名字了。”
“姑姑!”钟望尘大喊大叫。
第七章 倦寻芳2锦绣衾
阳子终于怀上了伞郎的孩子。她的孩子,属于那一夜的石榴花红,像昔日的伞郎一样俊美。当阳子抱着她的孩子重回大连的时候,她知道,她的一生都不会有后悔。
阳子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为她的孩子缝制玫瑰披风。中间只给孩子喂了几次奶水,孩子一直很乖,阳子干活的手也快了许多。
在她快要缝完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妈妈,生我原本是错,女儿活在人世也只是一个错误的轮回。你又何必如此尽力去装扮一份伤心?”
阳子怔住了,愣愣地,痴痴地,弄不清是谁在说话,那声音来自何处?呆坐了半晌,只当是自己累极了,生了错觉,扰了梦魇,便又低头去补最后几针。那个声音却又一次清晰无比地出现了:“看,妈妈,多漂亮的玫瑰花,你为女儿绣了这么多,是成心让女儿变做玫瑰花瓣,变做玫瑰精灵吗?”
这一次阳子听清楚了,声音是从身边的摇篮里发出来的。
是她的女儿?!
伸手去抱,却触到一团冰凉,她的女儿已经死了。
第七章 倦寻芳 3生死错
死孩子是娇蕊负责打理的。
娇蕊说:“说起来,没成人形的小人儿都是前世的冤孽,专门讨债来的,为了让其早日托生,一般是不去掩埋的,顺便找个沟沟坎坎的地方一扔了事。可这小妞妞如此讨人喜欢,不单你这做娘的,就连我这非亲非故的都不忍心委屈了她,总得让她有个安身之地呀!我知道青云街的方向有一片墓地,风水非常好,趁夜深人寂,选个好穴位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去,也算我们没有白白疼她养她一场,我们也总算对得起这讨债的冤孽了。”
阳子这时已是有气无力,失魂落魄,无依无助,只得听任娇蕊安排。
娇蕊替孩子净了身,用白缎子包裹好,再又包上了阳子新做的玫瑰披风。
临出门时,才知道外面正下着雨,阳子赶紧又拿过那把红纸伞,撑开来交给娇蕊。
娇蕊在看到红纸伞的那一瞬间,眼底又泛起那种熟悉的酸痛。
娇蕊认得这把伞,它有如水的竹骨,如水的伞面,绣着绿色的国画,题写着《蝶恋花》的断句:“四季风雨四季秋,望断红尘,谁染霜天晓?”
由小桃红变做陈姨太,又从陈姨太变做娇蕊,娇蕊目睹了关于红纸伞的一个又一个故事,一个又一个劫难。她以为自己可以避过,可以逃却,却还是在六年前与它狭路相逢——她是那样不堪于红纸伞与紫薇花的光芒四射,一下子就被刺瞎了。她想起初见阳子的情景,她那时只知道这把伞就是商州伞店卖出去的,却不知道那伞其实就是她的女儿桑眉和她的伞郎亲手制作的呀!世界如此之大,她却无从逃避商州这一劫。
在此之前,娇蕊刚刚打探到她女儿桑眉跳井身亡和女婿伞郎毁容失踪的消息,听说是为了一个千里奔波寻情逐爱到商州的女子——现在,当她再一次面对这把伞,再一次面对阳子,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她!
原来,这阳子就是毁了她女儿一生的那个女人了?
原来,这死去的婴儿就是女婿背叛了桑眉之后留下的孽种了?
原来,这个让将军五迷三道神魂颠倒的女子,也是她女儿的仇人了?
娇蕊打着那把红纸伞,抱着仇人的女儿的尸体,跌跌撞撞地出了家门。
娇蕊觉得自己一出门就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制着,驱使着。
娇蕊的内心一片清明,她想扔掉这个小野种,但是她的心中一出现这个念头,她的手臂反而抱得更紧。她的眼睛看得见雨夜中红纸伞刺目的光芒,她的眼泪伴着伞外的风声雨声跌落不停,只是她知道她再也不会瞎了。她的眼睛竟然看见了她的女儿桑眉。还是那件绿衣裳,没有打伞,也没有结上辫子,但是她的身上没有一丝雨湿,披散的头发也是干干爽爽。她正走在她的前面,还是那种腼腆的笑意涟涟的表情,走一步,退一步,调皮地溜着滑步,调皮地转动腰身,绿裙子风张着,一个转身就是一柄旋转的绿伞。裙子底下却是空的,没有腿,也没有脚,只有一双青莲紫的软缎绣鞋,在风摆杨柳似的裙子底下飘来摆去,撒着欢儿。
是她,是她!是她的女儿!是她的桑眉!
娇蕊心痛地喊着:“眉儿,我的眉儿,眉儿!眉儿!!眉儿!!!”
猛醒得,她的眉儿已经跳井死了,现在她所看见的,如果不是鬼,如果不是眉儿的冤魂,就是……幻觉?!
这样想着,已经到了那片墓园。
刚才的幻觉又出现了。
仍旧是眉儿,仍旧是走一步退一步滑着步子转着腰肢,大雨滂沱中却一身干爽,仍旧是绿伞一样旋转的裙摆,撒欢似的绣花鞋。
一颗做母亲的心就被紧揪着无限哀怜地疼起来:“噢,眉儿,我的好女儿,你怎么就死了呢?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那么深的一口井,你怎么就敢跳下去?”
眉儿不理她。
眉儿只顾走在前面给母亲领路。
一共三百六十级台阶,眉儿每一级台阶都是蹦跳着下去,长头发披散着,绿裙子摆动着,一双绣鞋并在一起,一前一后,一步一跃,像极了小时候被她第一次领到商州戏园子里的情景,走过高高的青砖台阶和包厢前的木楼梯时,她就是这样,双脚并在一起往下跳,口里还不停地数着数。
娇蕊的眼泪夺眶而出:“哦,眉儿,你若是妈的乖女儿,你就该跟妈说几句话。你死前,也不给妈托个梦?你怎忍心让妈一个人,走在这么黑的雨夜,一手打着伞,一手抱着……”
娇蕊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眼前,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有小桥流水,有石桌石凳。
突然就听见了眉儿的声音:“把她放在石桌子上吧,妈妈。”
眉儿说:“女儿已依附在她的身上了,你抱着她,其实就是抱着可怜的桑眉。现在,你把她放在石桌子上吧!”
眉儿又说:“人生在世,聚则成形,散则无影,聚散终难定呀!”
说罢就不见了。
娇蕊的眼前一片漆黑,雨越下越大,偶尔有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眉儿?眉儿!眉儿?!
再也看不见那一身绿衣裳的眉儿了,再也看不见她走过雨幕一身干爽的模样,再也看不见她的长发飞舞裙裾飘飘。
却有一丝极熟悉的吹气如兰的气息——那是她的女儿,是眉儿的气息。
痒痒的,泱泱的,怏怏的,扬扬的。
甜腻腻,湿润温热。
拂掠在娇蕊的耳畔、发际、每一个毛孔间。
女儿的声音娇柔缠绵:“哦,妈妈。你怎么满头的白发?”
眉儿说:“我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里的,他离开商州了,他现在就在这片墓园。我为他而来,却不知道他是为何而来。妈妈,你知道吗?他是为何而来?为何而来?”
娇蕊无声地应着,心痛和眼泪,使她情不自禁。
她想告诉女儿忘记那个负心的伞郎吧,也许他真是冲着阳子来的,也许他已经去过从前的小楼上一心想找回阳子,也许他是害怕看见我这个丈母娘才不敢造次。这样想着,却说不出口。
眉儿说:“放下她吧,妈妈,且放下她吧!我不会让她去死,我要让她活着,我要让她们母女一别,再也记不住谁是母女;我要让他们父女相见,却认不出谁是父女。”
雷电交加,大雨滂沱,娇蕊放下手中的襁褓,只听“哇”地一声哭号,一丝闪电照亮黑夜,她看见那个孩子睁开了眼睛。
娇蕊把红纸伞罩在孩子身上。
守墓人的小屋中亮起明灯。
第七章 倦寻芳 4风巢倦依
风巢这名字是将军给起的。
那阵子,阳子整夜整宿地不睡觉,打开门,敞开窗,邀所有的风进来。那些来来去去的风便在她的小屋里轻荡着,徘徊着,流连着,掀起窗帘,掀起她的衣裙和长发。
这个时候,将军来了,告诉她:“这是一座风巢。”
是的,这是一座风巢,有四季的风吹过,有精美雅致的风景,守侯在这个风巢里,所有的人都是风中仙子——阳子想说,这一切我都知道,可这风巢与你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所思所想的只是我的孩子,她生下来才只有三个多月,可是她已经死了。
将军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来到阳子的屋里。
他说完了那句话,就一动不动地站定在那里,伸出手,放在她的肩头。
阳子只觉得肩上的那双手,很厚实,很温暖,很安全,也很有力,让人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些什么东西悄悄地绽开了,消融了,舒展了,继而是淡淡的想哭的痛觉。但是她的心里还是想说:这种厚实的温暖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