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那样的红,触目惊心。
夜色深重,寒露带着薄霜,染上宫道的左右树梢。月儿很远,但是异样的清冷,有迟迟南去的鸟雀,艰难的扇动着羽翼,飞过淡而氤氲的云层。
宫中的太医被紧急宣召而来,初时以为皇帝身体不适,待赶到之后才知道,原来是贵妃见了红,许是有小产的征兆。
皇帝颓然坐在寝殿中的塌上,他茫然的眼见着许多的人来来往往,脚步纷乱,亦如他早已纠缠成一团乱麻的思绪。
梁太医终于过来,他向皇帝端正的施礼,正待要说,却被一个医女匆匆打断:“娘娘动了大红,梁太医,您快些过去。”
至此,皇帝已心知无望了,他空洞的挥手,示意梁太医过去,自己双手抱头,久久不语。
梁太医生这一去,却过了许久都没有出来。殿中帘幕重重,早已被众人撩拨的四散勾起。杨清看皇帝终于起身,心知一喜,正要奉茶过去,却见他已负手在那里踱着步子,低着头瞧不见是什么表情,只是看他一步慢似一步踱着,那脚步倒似有千钧重一样,过了很久,才从寝殿这头,踱到了那头。
梁太医过来时,一脸的疲倦,放低了声音说:“请恕微臣无能,娘娘已经小产,这时刚止住了出血,但是人还是昏迷着的。”稍稍停顿了一下,话里满是惋惜:“真可惜,是个已经成形的男婴。”
深红(8)
应天成站在那里,听着这样一句话,他凝固了所有的思绪,面无表情,又似乎恍若未闻一般,只是眼神空洞的凝视着帘幕后的那个身影。
明黄|色的床帏中,宫人们早已将染血的帐子幔撤下,换上干净的上去。殿里点着安神的沉水香,隐隐驱散了浓重的血腥之味。
他在四下里寻找着那个娇小羸弱的身影,她被锦被覆盖了整个身躯,还有那惨白的容颜。隔着那些或隐或现的纱帐,他终于看见了她。
他迟疑着走来,俯身下去,终于看见了她。她昏昏的睡去,之前的剧痛中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一缕血丝顺着嘴角渗下,那牙齿深深的陷入唇中,竟然不肯松开。咬得唇色皆成了一种惨白,她的脸色也惨白得可怕。
他想,她必然是痛极了。这样的痛楚,耗尽了她体内的鲜血与精力,让她濒临死亡。他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将那手指抵到自己的下巴处,双唇覆盖上去时,他只觉她的血管已经静止无声。
这样的一种无声,犹如落花满地飘落的坠落。是啊,花落无声,除了他碎裂凌迟的心跳,天地都静止了,只有那一种声音,那样清晰。
他颓然无力的低下头,将那掌心紧紧的握住,他不敢再看,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万分的懦弱,他竟然不敢看着身心俱伤的她,为自己怀着孩子,而苦苦挣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她。
一旁守着的医女突然失声惊呼:“陛下,您避一下,娘娘仿佛又动红了。。。。。。”。四下里奔忙的脚步,映照在他耳中仿佛是无措的一种节奏,就如他的心跳,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本能。
他大口透气,他看见那沁出来的漫漫的红,那些血水在她体内流出来,连身下厚厚的桑蚕丝巾子俱被染透。起身,将那手掌掖回被子里,他终于发足而去。
子默被灌下浓黑的汤药,她再次醒来,疼得满头冷汗,四肢抽搐,手指无力的揪住被褥,连呼吸都成了最困难的事情。
宫人们捉着她的手,不停的劝慰着:“娘娘,您忍耐一下,忍耐一下就好。。。。。。”。
她只是摇头,她不好,她再也好不了了。那痛楚一次次迸发开来,她忍耐到了极限,呜咽如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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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红(9)
应天成走出寝殿,忽然又转身折回来。他仿佛心智全失了,整个人如同困兽一般,身心俱伤。
他在殿中绕室而行,几如困兽。
子默痛的不可抵挡,她在一片绝望的痛楚沼泽中想起那个春日的早晨,自己紧紧拽着母亲的手,死也不肯放开,母亲苏娉含泪,将她身上的华服端正好,嘱咐说:“陌陌,你这一生,一定会过的比娘亲幸福的。。。。。你一定,要过的比娘亲幸福啊!”
她哭的异常伤心,仿佛进宫的路途便是黄泉之路。她死也不肯放开,紧紧握着那手掌中的几根指头,怎么也不肯放,只会歇斯底里的哭叫:“娘亲!娘亲!”
不……不……她永远不会再哭泣,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血肉剥离的巨痛扭曲了她的神智,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发出低弱的声音:“天成……”
他在辗转漫步间,忽然听见她的声音,如同诅咒一般,被她如此绝望的呼唤,隔着窗帷,隔着那样多的人,隔着风与雨的沉沉黑夜,她辗转哀哭,那声音凄厉痛楚:“天成……天成……”
她在唤他,她一直在唤他……她那样痛,在痛彻心扉的生命的最后一息,她在呼唤着他。而他,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他双眼发红,终于大步向床边走去。
杨清见皇帝的眼中通红,整张脸都变了形色一般,他心下一慌,怕他见不得那样血腥的场面,便跪下抱住他的双膝道:“陛下,你再等一等,医女们正在为娘娘整理,您这会,如论如何,不能进去啊。。。。。。”。
应天成心中焦灼万分,一脚踢开他,便不顾而去,宫人不敢再拦,只有撩起纱帐,眼前的一幕,如世上最为残酷的刑罚,那些汩汩而出的鲜血,无形中幻化成一只冰冷的巨手,将他的心肝肺腑全部都掏将出来。
他看见,子默整个人因痛楚扭曲在床榻上,血濡湿了她身下的褥子,还在不断的流出来,她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巨钉钉在床上,蜷曲得那样可怕,她流了那样多的血,似乎已经将体内的血都流尽了。
大结局(1)
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可怕,僵得发硬,他与她十指交握,仿佛能籍此给她一点力量,俯在她耳边说:“我在这里。”
子默终于极力睁开眼,她陡然消瘦憔悴到了极致,整张脸都尖尖的,仿佛一枚小小的杏核,双眸渐开,亦无半分往日的华彩。
应天成见她终于醒来,欣喜万分。但她神色恍惚,见他面容近在眼前,欲抬起手来,可是无力而为。他便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上。
只见子默凄然一笑,过了许久,方才说:“天成。。。。。我好疼。。。。。。”这几个字如绵似絮,轻得几乎没有半分力气,缠缠绕绕到心腑间去,软软薄薄,竟生出一种异样的惶然无力之感。
皇帝忽然心下一酸,眼角酸涩难忍,终于落下泪来,他俯身下去,在她颈间轻轻一吻:“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用,我这样没用,我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却帮不了你。。。。。。”。
子默似是疲倦已极,终于阖目,似又沉沉睡去,皇帝怕惊醒了她,只握着她冰冷的手掌,待宫人收拾好了之后,忽听她语声极低,唤了他一声:“天成”,不知为何,他竟然不敢出声答应,她如梦呓一般:“我想回家。”
应天成俯身下来复又紧紧搂着她,心间里的疼痛,这时陡然愈发的剧烈起来。他知道,她在等待他的回应,他不能再回避了他只能抉择其中之一。
她被他搂在怀里,削瘦得那样厉害,随着那个孩子的流失,她的身体所储藏的全部精华亦随之散了,似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脆得仿佛一捏就会碎掉。他轻轻吁了口气,道:“那咱们就回家去——我带你,离开这里。”
她似乎听见,便几不可觉的点了点头,含了一缕微笑,终于沉沉睡去。
他一直陪在她身边,终于说出这句话,他才如梦初醒一般的惊觉,自己原来亦是这般的期待。从前看不透,放不下的,而今,在面临失去她的艰难时刻,他终于说服了自己,红尘紫陌,不过是白驹过隙,而他这一生,看似拥有了这么多,其实,最最珍贵的,不过是她而已。
不过是一个女子,如此,便是幸福的全部。
大结局(2)
这年十二月,寒冬初降时节,风雪萧瑟,大疫过后,连宫中都显得萧寂。宽阔笔直的禁中天街,只有一骑蹄声清脆,仿佛踏碎了无际的肃静。扫雪的小太监们早早避在了一旁,因为冷,风吹着雪霰子直打到脸上来,微微生疼。
正德殿中,皇帝一脸病容,挥动着手中的御笔,在一卷明黄|色的丝帛上写下一纸诏书。他心中早有成竹,是以挥笔写来,如有腹稿一般。
终于住笔,他稍作示意,便有伺候笔墨的宫人上前来,将那明黄|色一卷丝布小心翼翼的收拾起,交由司礼内监大声唱读:
“奉天承运,自朕登基以来,中宫凤位空悬十数年,朕伴着这般这风云纵横下的孤寂孑然而过,六宫嫔妃,皆望中宫而兴叹。
现咨湘云殿贵妃殷氏,肃雍德茂,温懿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
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继宗庙,母仪天下,岂易哉!
唯殷氏德冠天下,乃可当之,今朕亲授金册凤印,册后,为六宫之主。
钦赐。”
堂上顿时一片肃静,诸位臣工各怀心事,最终宁王在皇帝虎目睽睽之下,只有出列跪地赞唱:“陛下声明,臣等敬服。”
其余人等,见宁王如此表态,这才附和着跪下,齐齐三呼万岁。
应天成望着自己身下的这些臣子,那些微微泛光的眼里,无一不是流露出对权势财富的无限追逐,他曾经竭尽全力,用手段与谋略与他们周旋掣肘了这么些年,而今想来,真是索然无味的一种纠缠。
封后诏书已下, 只有曾经教导过子默的两位大学士,闻讯时是真心的祝祷:“臣祝愿陛下与皇后娘娘千秋永盛,百年好合。”
他点头稽首,在临下朝时,奉赏了两位大学士,金银各一千,以做褒奖。
他下朝更衣之后,直接纵马去了湘云殿。宫人早早迎上来,见着他像是松了一口气:“陛下,娘娘正在东暖阁里。”
大结局(3)
他心知东暖阁后面窗外种植了大片的梅花,子默此时在那里,必然在赏梅花雪景了。
想到自己应承她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应天成亦有了些兴致,当即迈步穿过大殿回廊,朝后苑走去。
湘云殿后院中所植的泰半是红梅,均属福州红、潭州红、邵武红、柔枝、千叶等名品。深深浅浅的红色花朵或疏或密地簇于梅枝上,姿态千妍,映着一地净雪,红红白白地异常瑰丽,有风吹过花瓣便似片片彩帛飘飘而下,拂面生香,落在雪上,像积了一层的胭脂。
他举目望去,不见子默在院中,环视一周,发现她躺于东暖阁中正对花圃的贵妃榻上。门上的锦帘绡幕半垂,她斜拉了一层有雪狐镶边的红缎锦被搭在身上,朝着门外侧卧而眠,睡意正酣。
他心里一惊,只怕她在这大冬天里着了凉,便赶忙过去,侍侯在周围的侍女向他行礼请安,他以指点唇示意她们压低声音,以免惊醒了她。
他和笑看她睡中的娇憨神情,轻声问左右:“娘娘赏花赏倦了么?”
侍女俯身答说:“娘娘先是漫步于院中赏花,后来乏了,便命人把贵妃榻搬到冬暖阁厅中门边,斜倚在其上继续看。觉得有些冷,又让人取了半壶内库流香酒,独自饮了三杯,渐有点醉意,就睡着了。我们本想送娘娘回房休息,但一碰她她就迷迷糊糊地直说不许。。。。。。”。
应天成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再说。他弯身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