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了门,张珏直说了,“公辅兄找我是为了冯氏吧?”
“当前也就这件公事与你有关。”王翊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你不用紧张,冯氏虽告了你,其实并无真凭实据,不然官衙早把你抓进牢里。”
“公辅兄,这事我真冤枉。我赶到时,邹明诚已经倒了地上,冯氏硬说是我推她丈夫下楼。”
“官府知晓的,贤弟不用急了,”王翊劝慰道,“只是有疑点无法说清,以至不能给案子一个定论。”
“什么疑点?”
“邹明诚的衣服上有个血手印,可是贤弟的?”王翊问。
又是问他擦血的事,张珏解释得都烦了,从邹明诚死的那一刻,家里人都在问他为什么要用死者衣服擦血。他手上沾了血,没地方擦,衣服就近正好,结果被当成冷血屠夫似的。
他叹气道:“确实是我的,当时邹明诚趴在地上,我动了他身体,就沾着血了。顺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哪知这样就被怀疑成凶手。”
“正常人可不会这么做。”王翊心中疑云略表脸上。
他不是正常人,这么做才正常,可是真正的理由无法说出口。张珏不解释了,由他们去猜,“公辅怀疑我?”
“哪有?”王翊笑,“此案也就是血手印有疑,只要解释清楚,案子就可结了。我估计着邹明诚醉酒失足,自己摔死的。不说这些,来,来,今日见了面,必须痛饮几碗!”
“痛饮?”张珏比面临大敌还惊悚。王翊是个好汉,可好汉相交一定要痛饮吗?
王翊在外边叫酒,他在屋里翻药。熊宝给了他五颗能避水的药,回来之后他便吃了粒试试,确实有奇效,无论沾到水,还是泡在水中,都不会有影响,甚至把水喝进体内,只要在药效过去前把水排出,也不会有事。有了这东西,他再不用担心水的威胁了。
只是这药目前实在珍贵,只剩了四粒,不到关键时刻舍不得用。把药瓶握了握,还是放回原处,叫郭荆娘把酒换成灯油。
院中已入夜色,王翊与张珏谈天说地,不知不觉间已六、七分醉了,抱着酒壶哼起小曲,回头却见张珏完全没有醉意。
“贤弟海量,每次与贤弟喝酒,都是愚兄先醉,而贤弟似乎怎么饮都不会醉?”王翊诧异而佩服。
张珏也抱着自己的酒壶,之所以抱着,是怕放桌上被王翊拿了去。说起来,他对王翊有愧意,王翊以心相交,他却因身体原因不能与其对饮,真真是场遗憾。
王翊的醉目落在张珏怀中的酒壶上,提刑的职业素养令他立刻生了疑,“怪了,为何每次贤弟要自备壶酒吗?怕酒不够喝?”
“那是……”张珏不好解释,把酒壶护得紧。
“难道贤弟与愚兄饮的不同?那怎行?贤弟喝的什么,让愚兄尝尝!”说罢,王翊伸手去夺酒壶。
这东西哪能给他,给他就露馅了,张珏护紧不给。
王翊即使抢夺,也抢不过张珏的,但张珏又怕误伤了他,不敢使力,一阵争抢下,酒壶倾斜,泼了些液体出来,正好溅了王翊衣上。
“哎呀!张大哥太不小心了!”郭荆娘见状,立刻凑近分开他俩,用手绢擦掉溅出的灯油,顺手把装着灯油的酒壶拿走。
溅在外的灯油可以擦掉,溅在衣服上的就的难去掉了。郭荆娘又叫小厮,“快,给王提刑换身衣服,把脏衣拿去洗了?”
王翊连说都不用,但人已醉,身体多不由自主,被小厮扶着离去。
“好险。”张珏不由得自叹。
郭荆娘虽没说话,却也跟着叹了叹。
张珏越发感到难办,自己以后恐怕要在这个星球长住下去,这些异于常人之处迟早掩盖不住。
王翊昏昏沉沉换好衣服,小厮正要把脏衣拿走,他却夺了回来,“不用劳烦,我自己拿回去洗。”边说边检查哪里脏了,感觉有些不对劲,凑鼻前嗅了嗅,“怎么一股灯油味?”
“喂小哥!”他叫住小厮,“来,我问你些事,答得好有赏。”
“提刑有何吩咐?”少年问。
“我问你,就在白马寨着火那天,住在此的张公子有没有出去过?”
小厮想了想,答道:“提刑说对了,那天晚上,张公子不在宅中,但小的们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只知第二天才回来……”
王翊听了,纵然醉了,脸色也是一沉,随手给了赏钱。
“那天发生的怪事可真多。”小厮开了话匣子,“不光是白马寨被烧,杨少爷失踪,就连这个宅子也出怪事。有人看见张公子的那匹白马变成了石头,您说怪不怪?不过表姑娘和张公子都说他在做梦。小的们也认为是做梦,好端端的白马怎么成了石头?又不是高宗皇帝白马渡江。”
小厮说得嘻嘻哈哈,王翊则听得醉意散了几分。
第30章 杨萃的报复
王翊突然说要回去了,不用他说,张珏也不敢与他再喝下去,吩咐小厮送好王提刑。
王翊回去后蒙头睡了一觉。第二日醒来,回想昨晚的事,越想越不对劲。自己曾问过张珏,白马寨失火那晚他在哪里,张珏答在家中。郭荆娘也说在家。可昨晚他即兴问了小厮了一句,小厮却说不在。他们间必有一方在说谎。这事好查,多问几人便知。他觉得小厮没有诬陷必要,张珏说谎的可能性更大,郭荆娘与他关系好,打掩护并非不可能。
当一个人刻意在某件事上说谎,并掩盖真相时,这个人与这件事绝对有大关系。
他又想起件事来,什么都不管,先下床抓起昨晚的衣服,再放鼻前嗅了嗅。
“确实是灯油!”王翊疑惑之色更重。
昨晚闻到灯油味,他以为是自己喝醉了嗅觉失灵,今日酒醒再闻,确定是灯油。
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打翻的明明是酒壶,闻到的该是酒气,怎么成了灯油?明明见着张珏一口一杯地饮用,没见过喝灯油喝得这么自在的。
这条疑点实在百思不解。
“提刑总算起床了。”外面的衙差看到屋里人影晃动,便进了来。
“在等我?可有事?”王翊把灯油味的衣服放了一边。
衙差道:“黄知县等提刑过去,冯氏的案子要结了,知县需要提刑做个结论。”
“这就结案了?”
“是啊!尽管冯氏坚称丈夫是被谋杀,可没有证据,而且提刑你也说是场意外。”
“是,我是这么说过。”王翊点头,但心里却更疑惑。
“别让知县等久了,提刑快些吧!”衙差轻轻催。
王翊应了,与衙差同去。
白马山上,曾经雄霸一时的山寨已成了废墟,没有人来打扫这一切,乱石与焦木插在绿林之间,风动过,缝隙间丝丝混响,如同哀鸣。一位戎装妙龄少女其间漫步。少女有绝色,就着戎装英气逼人,然而神态间却有悲伤阴霾难以拂去。
自得知弟弟杨茂被烧成黑炭惨死后,杨萃一直不开怀。母亲在自己出生后不久便去了,父亲为养育自己,娶了二娘,二娘生了弟弟。姐弟俩自小感情极好,与同父同母的孩子没有差别,甚至更亲近。因为是独子,弟弟有些任性,常得罪邻人,但都没有大碍,她与父亲事后赔礼,也就摆平了。然而这一次,她与父亲不在,他就把命丧了。
“你究竟干了什么事,犯得着到这山上来?”她对着废墟问。
空荡荡的山寨废墟没有回音,一股心酸涌动,绝色少女忍不住泪光闪烁。
身后忽地有了脚步声,尽管极轻,少女仍听见了,立刻抹干泪水转身,“是谁?”
“是我。”一个高大身影退了几步,恭敬地回答。
“王虎?”杨萃惊讶地眯了眯眼,“你还活着?”
王虎外衣有些破烂,面容也显憔悴,但背后的铁锤仍如新般发着冷辉。“好久不见了,杨队将。王某走运,捡了条命,今日见到队将,已经无憾了。”
杨萃看着大汉,怔怔愣了阵,叹息感慨,“话着就好,来得正是时候。那日白马寨发生了何事?我弟弟怎么死的?你可知道?”
“知道得一清二楚。王某苟且偷生,就是要把这一切告诉队将!”王虎的语气起了波动,恨意夹在言语之中。
那天发生的事他都详细说来,邹家有个叫张珏的人,多次找杨茂麻烦。杨茂才上山找他杀张珏出气。他擒得张珏,便请杨茂入寨商量惩治张珏的办法。怎料张珏突然使妖法,烧了山寨,把寨中弟兄都烧死了,连杨茂都没能幸免。若不是他落入水潭恐怕也没了性命。
“妖法?”杨萃听着,觉得不可思议。
“确实是妖法。”王虎见她不信,起了几分急躁,“那张珏不仅武艺高强,还会法术,身体会着火,却不伤自身,还能控火,火势仍极猛,顷刻就把山寨烧了干净。这是我亲眼所见,队将万万要相信!”
“并非不信你。”杨萃安抚住她,“爹爹常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奇人异事我见过不少,就拿我娘来说,都说她也是精通仙术的,这可不是传说。所以妖人会点妖法不足为奇。”
“是啊!我知道队将定有办法,因而拼死留了条性命,就是为了与队将一起报仇!”王虎说着,竟跪下抱拳。
“快起来,你堂堂男儿,怎说跪就跪了?还跪的我这个女子?”杨萃要扶这汉子,可扶不动。
“队将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寨中两百弟兄,不能白白死了。我这寨主无力为他们报仇,苟活世上,日日羞愧。队将若不答应,我只好投那白马潭!”他指了潭水,义无返顾,就要去了。
“好了好了!就你想报仇,我就不想为弟报仇了?”杨萃阻止道,“张珏杀我弟弟,我怎会饶他?”
“是啊队将!报仇!报仇!”王虎吼叫。
杨萃先使他站直了,一双美目流转,“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连你的敲山锤都治不住,说明他本事不一般,我们得先摸清他的深浅。”
“一切听队将安排!”王虎抱拳臣服。对这位少女,他早就臣服了。
“张珏是吗?我定要你血债血偿!”少女握紧双拳。
杨萃作下简单布置,然后返回名山县城。
马入了县城,过衙门外,见着大群路人围成几圈。路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杨萃也凑了进去。见一位中年女人,披麻戴孝,哭泣不止。显然之前哭得极厉害,声音都哑了,她的面前铺了块方巾,大大写了个“冤”字。
定是有大冤屈,不然不会来衙门前哭诉。杨萃热心问道:“这位大婶,你是不是要告官?你有什么冤屈,尽管对我说。”
女人警惕地看着她,却不说话。
为取得信任,杨萃自报家门,“我是进士杨履中的女儿,名叫杨萃,县城里的人都知道我。把你的委屈出说来,我来为你做主。”
“原来是杨家的大姑娘啊!”妇人激动,向杨萃跪行,“妾有冤!妾有冤!贱妾冯氏,邛州人,随夫邹明诚到名山走亲戚,怎料亲戚门客张珏见财起意,把妾夫杀了!贱妾告官,知县竟判妾夫意外摔死,放纵凶手。妾有冤无处诉,只好在此乞求,天日昭昭,举头三尺有神明,一定会还贱妾一个公道!”
“你说凶手叫张珏?”
“是!邹明德的门客,随外甥女郭氏一起来的。这人武艺高强,邹家上下对他极畏惧,因而无人敢替妾说话!”
“又是张珏。”杨萃心中默念,有了主意,“你且起来。放心,你的冤屈我管定了。”
“谢杨姑娘!谢杨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