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情形的确非常危险,罗宾先一步下到水边,看到查尔斯落水,竟然直接跳进水里去抓他,如果不是史蒂文及时赶到,拉住罗宾的另一只手,两人很可能已经一起被冲到瀑布下面粉身碎骨了。
“你救了我的命,罗宾。”
“嘿!别这样说,我们还需要你来指路呢。”罗宾微笑着。
“你救了我。”查尔斯坚持道。他的心情有点复杂,喜悦、感激、愧疚,还有难以形容的其他感受混杂在一起。他完全没想到罗宾会这样奋不顾身地来救他。一向以为自己有着精准的判断力,青年却似乎总会做出一些出乎他意料的行为。之前的种种猜疑,现在看来显得那样无稽。也许真的就像罗宾所说,有钱人的偏执。
“嗯,是啊。如果我要杀你,还必须把史蒂文也杀了,这很麻烦。”罗宾开玩笑道。
“对不起。”过了好一会,查尔斯慢慢地说。“为我之前的话。”
青年呆呆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面上神色奇异。
查尔斯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十分擅长做道歉这种事。
这声轻咳让罗宾有了反应。仿佛被惊醒般,青年仰起脸孔,绽放出明亮的笑容,“一起回去吧。”
这个笑容让查尔斯感到异常温暖。就像刚才,在险死还生的狂喜中,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这样亲密地拥抱过。
9
迷路 。。。
跳跃的篝火,映红了三个人的脸庞。
“我弄丢了发烟筒。”查尔斯忧郁地说,一边撕开手中压缩饼干的包装纸。一整天高强度体力活动后,这块饼干是三个饥肠辘辘的大男人唯一的晚餐。
他拔出小刀,借着篝火的光亮将饼干尽量均匀地分成三块,分别递给另外两人。
“丢了就丢了吧。”罗宾安慰道。
“是啊。能在熊口下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上帝保佑了。”史蒂文笑嘻嘻地,一副乐天派的样子。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罗宾掏出烟盒看了看。“我们还有5根火柴。登上最高的山顶,点火生烟,飞机会看到我们的。”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查尔斯的手背上,声音温和而又诚挚,“别气馁。”
罗宾的手心干燥而温暖。查尔斯凝视着他。火光映照下,那雕塑般俊美的脸庞半明半暗,而双眸却显得异常明亮。
“记得你说过,迷失在荒野的人是怎么死的吗?”
“是的,他们都死于羞愧。”查尔斯笑起来,感觉豁然开朗,自熊口逃生后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似乎瞬间烟消云散。“我差点就要犯下同样的错误。”
“会有救援吧?”史蒂文怯怯地问。这孩子总是纠结于同一个问题,反复确认才能安心。查尔斯都无奈了。
“嘿!我们的朋友可是个亿万富翁。你知道亿万富翁失踪是多么重大的事件吗?”罗宾故意夸张的语气惹得史蒂文哈哈大笑。
“回去以后我可有的话题跟朋友们炫耀了。”史蒂文高兴地说。
“啊哈,不再是我今天搭上一个超火辣的马子这样的故事了。”罗宾调侃。
查尔斯默默地看着两人玩笑。听到罗宾称他为“朋友”,虽然可能只是随口之言,他的心底仍然不自觉地浮起小小的、隐晦的喜悦。坠机之后仅仅一天一夜,曾经的厌恶、猜疑、防备似乎已经变得十分遥远,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患难之交”吧,只有共同经历艰难的时刻,才能真正认识一个人。
毕竟劳累一天,又受了大惊吓,聊了一会,三个人不免都困倦起来。先是史蒂文打了个呵欠,接着就像传染似的,呵欠一个接一个。
“睡吧。”查尔斯随手拢了拢篝火,低声道。
夜间的气温比白日里低得多,他们把所有衣物都裹在身上,不敢躺在地下,只在篝火旁边,避风的岩石凹处,半坐半卧地挤在一起胡乱对付一晚。
“上帝!”
“该死的!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景象让人难以置信。空地上是篝火熄灭后留下的灰烬和枯枝,旁边还滚落了一支使用过的发烟筒。
早晨起来之后,没有吃过任何食物,一直走到下午,辛苦跋涉将近两天之后,他们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查尔斯抿紧了嘴唇,这个动作让他原本弧度柔和的下颌显出一丝锋锐的线条。他没有看身边的两人,知道他们也必然像自己一样感到震惊,深受打击,甚至在一瞬间心生绝望。
然而打击越是沉重,就越是要有坚持到底的决心。这是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曾经多次言传身教的至理。
查尔斯取出曲别针,在皮带扣上划了几下。“也许是皮带的金属扣让针消磁了。”他慢慢地说。
罗宾劈手夺过查尔斯手上的曲别针,大力扔进湖中。
正要说话的史蒂文似乎被罗宾突兀的动作吓到,呆滞了几秒钟之后突然大叫道:“我们死定了!”
“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哪里。”他几步抢到罗宾身边,神情狂乱地挥舞着双手, “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
“冷静点儿。”罗宾试图安抚他,却适得其反。激动的史蒂文揪住他的衣领,语无伦次地吼叫。
“好了史蒂文,放开罗宾,别闹了。”查尔斯道。
史蒂文愣了愣,罗宾乘机拨开他的手,向湖边走去。
于是前者继续对查尔斯吼叫:“迷失在荒野里,连一点儿吃的也没有。我们死定了!”
查尔斯疲惫地看着他。“我们可以做这个。”他从兜里掏出小刀给史蒂文看,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腕粗细,笔直修长的白杨树枝。“它可以做成鱼叉。”
“你让我做该死的鱼叉!”
“是的,可以用它来捕鱼,这样我们就有食物了。”
史蒂文的眼神充满怀疑。查尔斯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肩,“好了,去干吧,你一定行的。”
他向湖边走去。身后传来史蒂文的声音:“他们永远找不到我们。”
查尔斯没有回头。“会找到的。即使找不到,我们也能走回去。”他停顿了几秒钟,将声音完全调整成工作状态,命令式的语调,淡漠而威严。“照我说的做。”
罗宾蹲在岸边,正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划水玩。“你叫他去做什么?鱼叉?给我们捕鱼当晚餐吗?”
查尔斯能听出他声音中的讽意,但是决定忽略它。“我只想给他找点事做。”他俯身捡拾干燥的枯枝。根据昨天的经验,潮湿的柴火很难用火柴点燃。
罗宾大步走到他面前,“救援队一定会来找我们,因为你是大人物,对吗?”
查尔斯一言不发地做着手上的工作。
“听着,我在跟你说话。”
查尔斯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怎么做?难道在这里等死吗?”他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了,能够拿出足够的耐心安抚史蒂文,却对罗宾现在的表现心怀怒意。或者这种烦躁其实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失望。是的,就是失望。
为什么会失望呢,他想,是因为有期待吗?因为这个人曾经勇敢地跳入激流救人,所以期望他也能够在这样的困境中拿出百折不回的勇气和力量?可是说到底,罗宾只是个普通的城市青年而已。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变得平和,“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自己。我说得对吗?”
罗宾盯着他看了一会,“你说得对,很抱歉。”
“没关系。”查尔斯回答。
然后他们听到史蒂文发出一声惨叫,罗宾将手上的树枝一丢,两人迅速朝那边跑去。
史蒂文瘫坐在地上,左边大腿上一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见鬼!见鬼!怎么会这样……”史蒂文惨叫着。
查尔斯用力撕开他的裤腿,把伤口整个暴露出来。史蒂文用小刀削树枝的时候不小心戳到自己腿上,伤口并不大,但是很深,涌出的鲜血让人看不到伤口内部,但是看出血的速度,应该没有伤到动脉。
查尔斯松了口气,吩咐史蒂文自己用力压住大腿上部以止血,自己则将史蒂文脖子上的一条围巾撕开,在伤口上方用力绑紧。后者又是一声惨叫,然而血总算是止住了。查尔斯手脚麻利地撕下鲜血淋漓的整条裤腿,递给罗宾,“埋起来。把火也生起来。”
10
雨夜 。。。
“怎么样?紧不紧?”查尔斯问。夜幕已经降临,所幸罗宾生了一堆大火,明亮的火光让换绷带这类工作完全不成问题。
史蒂文动了动腿。“挺好的。”他说。
“很好。伤口边缘整齐,没有被感染,只要定时换绷带,会很快愈合的。”查尔斯站起身,将被血浸透的围巾丢到火中焚烧。然后走到旁边的冷杉树下,折取树枝加固棚顶——他们抓紧时间在太阳落山之前搭了个小窝棚。
“看来我不是个好木工。”史蒂文面露笑意。
“你做得很好,史蒂文。”查尔斯温和地说。下午包扎伤口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恐惧会失去一条腿,史蒂文颤抖得厉害,他连包扎都费劲。现在这孩子的状态显然好多了,都能开玩笑了。查尔斯不由得十分欣慰。
“知道吗?”
“什么?”
“你是个好人。”
“是吗?”查尔斯微微一笑。
“我是说真的。你细心又体贴。”
“谢谢。你父亲是我的老朋友,我应该照顾你。而且,你受伤我也有责任……”
“不,不是这样,”史蒂文急忙打断,“我很感激,真的。”
“那是我的荣幸。”
“我们,回得去吗?”
“回得去,没问题。”
“怎么回去?”
“抬头看,”查尔斯捡起一根树枝,指向上方广阔的天宇。夜空灿烂,如同一匹镶满碎钻的黑丝绒。“看到那些星星没有?那是仙后座,大W。大W的右端指向北极星,北极星在北边。明天我们往南走到河边。河流会指引我们回家的路。”
“比指南针有效?”
“是的。”查尔斯笑了。
史蒂文也跟着笑,一边缓缓移动身体在草垫上平躺下来,“希望如此。”
“在荒野中迷路的人是怎么死的,查尔斯?”
“因羞愧而死。”
“是的。晚安,查尔斯。”
“晚安。”
看着史蒂文闭上眼睛,查尔斯穿上外套,沿着山坡向湖边走去。
罗宾蹲在岸边吸烟。查尔斯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及在夜色中一明一灭的烟头红光。他走到罗宾身边,俯身清洗双手。
天顶悬挂着一弯细如发丝的上弦新月。月色稀薄,湖面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轻纱。湖水温柔地轻吻浅滩,发出情人私语般细碎的沙沙声。
“另一个角度,嗯?”罗宾低声说。
“什么意思?”
“这里,跟外面的花花世界,那种安逸奢侈的生活,不一样。”
“哪方面不一样?”查尔斯无辜地反问。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罗宾突然大笑起来,他站起身,乐得前俯后仰,伸手去拍查尔斯的肩膀,“查尔斯,你变幽默了。”
“是吗?”查尔斯微笑道。
“向长官保证,是真话。”罗宾嬉笑着举起右手,敬了个乱七八糟的军礼。
后半夜下起了雨。粗粗搭就的窝棚遮蔽风雨的作用有限,他们只能尽量用外套裹紧自己,借着篝火那点可怜的暖意,蜷缩身体忍受深入骨髓的湿冷。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