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长恨欢娱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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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长恨欢娱少-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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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霁言没想到这场仗居然打了四年。
  四年,眨眼就过去了,但似乎又过了很久很久,他额头现了纹路,鬓角染成银色。琅然再看到他,怕是要不认得了。
  他领着军队班师回朝,去时的两万人,现在只余一半不到,韩家军损了八成,而庆王的士兵也折损了七成。
  那么多人死了。但那么多人可以活着。
  韩霁言闭上眼,任塞外的风打在他的脸上,再过不久就要入关了。
  “韩将军,我们也该走了。”邵武校尉朝他拱一拱手。
  韩霁言盯着他,他本是恨极了他,可是见过那么多鲜血,他突然也就麻木了。
  “后会有期。”他轻轻地说。
  “韩将军,庆王最后有一样东西交待我交给您。”邵武校尉从随从那接过一个木匣,递给他。
  韩霁言听到“庆王”二字,不由皱眉,他顿了顿,接过木匣。那木匣显得十分陈旧,边角都被磨得圆滑。
  “请将军现在就打开看看吧。”
  韩霁言看他一样,不明白庆王又要玩什么把戏,但还是顺从地打开了木匣。
  里面是一缕青丝,一封书信和一块碎成两半的玉。
  韩霁言一怔,愣愣地看向邵武校尉,“这……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这是王爷四年前交给我的,交待我在将军得胜归来时给您。”
  韩霁言颤抖地伸出手,掏出匣子里的半块玉,仔细摩挲起来。莹润无暇的玉面上刻着一个缺了一半的“韩”字。没有错,这块玉,是他九年前送给琅然的玉,是韩家的家传宝玉。
  他猛地放下玉,拿起书信,他指腹贴着信纸竟觉得被摩擦的生疼。
  邵武校尉突然觉得不忍心,他闭上眼,“将军节哀。”
  “啊——”苍莽萧条的关口回荡着一声野兽的嘶吼,那是一只受了重创的野兽,拼尽全力,发出最后的□。
  琅然,我的琅然,死了。
  “我到时会让属下将施琅然的遗书给他。”庆王扶着怀中人的长发,“若他因此不再逐鹿天下,说明他还有些人性,如此,我定当全力辅佐他为王,否则,此人嗜杀成性,留在世上,只能成为祸害。”
  王顺喜支起身,“可你这样做,未免太过残忍?怎么也不能让琅然与他永不相见!”
  庆王微微一笑,“只有失去最宝贵的东西,他才能当得了帝王。”
  


☆、第 7 章

  位于京城近郊的清净寺已存在了近两千年。
  相传,这原是佛祖东渡时的落脚之地,原本也只是一座两层楼的小庙,后人慕名而来,修建了天王殿,大雄宝殿和藏经阁,香火渐盛,当地土豪出资建了山门殿和法堂,中原僧侣也常常会到此处谈论佛法。后来,清净寺的一位得道高僧在此处设坛辩法,于时香火鼎盛,僧人云集,俨然已成中原第一大寺。当时的皇帝更是封此处为护国寺,添了钟楼和鼓楼,设了供奉寺主的菩萨殿。整座庙宇气势森严,庄重大气,中间由一道主轴串联寺庙的核心殿宇,两旁分别设一香坛,仿若蟹螯对峙,四角的鼓楼在肃穆中显得精巧别致。建筑前后呼应,严谨稳重,是建筑史中不可多得的瑰宝。清净寺每日皆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僧人在寺里种下桃花,每逢春季,清净寺就仿佛是身处一团红云之间,汴梁红云更成为大梁国内一大奇景。
  但那些盛世繁华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自新朝迁都,汴梁不复往日的喧嚣繁华,清净寺也渐渐没落下来。
  施琅然却对此很满意,清净寺,就该是清清静静才对。
  他端坐在禅房里,手捧一串佛珠,案台上摆着一本《大藏经》,对面坐着穿着素衣便袍的王顺喜。
  “琅然。”王顺喜看着面容恬静的施琅然,发出一声心疼的叹息。
  施琅然笑了笑,“义父,我觉得现在很好。晨钟暮鼓,青灯古佛,或许这才是最适合我的生活。”
  王顺喜看着他青色的头皮,想起他的三千青丝,奋力压抑的泪水又要流下来,“你愿意叫我义父,应当知道父亲看到你这样总是心疼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近几年读点佛经,我才知道是过去自己的执迷不悟甚是愚妄。何况我当日犯的罪孽,令颖城成为一座荒城,现在我每日读经诵佛,不说能为枉死的灵魂做点什么,至少能让我自己好过一点。义父,你也不必觉得对不起我,更不要责怪庆王。”
  王顺喜不禁上前握住他的手,“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人活着,就是要经历喜怒哀乐的,颖城的事折磨了你这么多年,但这本不应该怪你的。你这样,我真怕哪日你就飞到天上去了。”
  施琅然覆上他的手,垂下眸,“义父,我这样的人哪里能到天上去呢,不下地狱已经算是优待了。”
  王顺喜握紧他的手,一时不能言语。他初见施琅然便喜欢的紧,得知他的经历更是唏嘘不已,施琅然在庆王府和他同住一年早已十分亲密,他神仙样的人物也不嫌弃自己的残损之身,两人成了结拜父子。
  可他没想到,施琅然养好身子之后,执意出家,只身去了清净寺,竟剃了度。
  “义父。”施琅然担忧地看着王顺喜,这个人,四年来一直牵挂着他,陪伴着他,他的关爱让他度过了心魔,获得了新生。
  “我真不想走,琅然,我走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王顺喜抚摸着他的手,晶莹的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流淌而下。
  “义父,你可不要说这样的话,现在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庆王是要带你出海过神仙日子呢!怎么能不走呢?”
  “是新王容不下王爷。”王顺喜低声说。
  施琅然突然一愣。心尖上被他压抑的苦涩恍如脱缰的野马一般蔓延至整个心脏。
  “琅然,我不怪他,王爷的做法委实也太过残忍。现在天下已定,万民归心,他当了皇帝,你……你不见见他吗?”
  “不……不了,”施琅然笑了笑,原本他的表情极少,笑颜更是难得一见,但最近他觉得万事都好,花好,树好,山好,水好,这世界这么好,他也就常笑起来,“施琅然已经死了,贫僧法号澄观。”
  韩霁言终于当上了帝王。
  原本他有许多事想做。但登基后他想做第一件事就是要庆王死。
  哪怕他助他北灭鞑虏,南征苗越,覆了大梁,黄袍加身,但他还是想杀他。可还没等他动手,那狡猾的狐狸就逃走了。留下一封书信,居然只说不要更换护国寺。
  他将信纸化为齑粉,他迁了都,但到底没有更换护国寺。
  没想到那狐狸还有几分皇室血脉的自觉,不过一座寺庙,他又不信佛,留着就留着吧。
  他的国家,哪里需要一座庙来维护。
  他杀的人太多了,本该下十八层地狱,但如今却端坐高堂之上,享尽荣华富贵,可那个纯洁善良的人却死了。呵,这世上若是有佛祖,只怕瞎了眼。
  他当了几年皇帝,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刚登基时说他杀伐过重的话也渐渐消散了。无论何处都在歌颂他,称赞他,被口诛笔伐的过往成了英勇无畏刚烈勇猛。他看着那些歌功颂德的奏折,突然觉得无趣。
  太无趣,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皇位,却觉得生无可恋。
  这个结局在他作出决定时就曾经设想过,他不后悔,他是韩家子孙,这是他应尽的责任。但他的设想里,那个人应该是活着的。
  他可以偶尔在远处看看他,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是不是热着了?冷着了?生了个儿子还是女儿?二十年之后他会怎么样?他要知道他活着,哪怕他自己死了,他也还活着。
  可他死了。
  他死了。
  他曾经以为爱情不过是一瞬间的火花,燃烧,璀璨,转眼就消失了。
  可是现在他的心跳得那么沉重,一下一下,砸得他生疼。他才知道,爱情,是达到生命的完整,他的心是为另一个人跃动,他的生命是为另一个人延续。
  可他死了,他却要活着。
  韩家正了名,梁朝末帝被他凌迟处死,他没有为难其他皇族,只将他们贬为庶民,发配边疆。护国寺内前朝皇帝的牌位被他移走了,世人以为那里供奉着韩家的灵位,但不是的,那里只有一个人——他的琅然。从此以后他只祭拜琅然,其余的人都与他无关。
  他已经尽了韩家子孙的责任。之后,他只想为自己而活。
  “澄观,今年你还是不出来看看吗?”已经八十多岁高龄的严华方丈握着手里的佛珠,慈祥地看着施琅然。
  “方丈,抱歉。”施琅然双手合十,微微鞠躬,“我喜静。不想见到外人。”
  严华方丈挑起下垂的眼角看了看他,叹口气,“你是贫僧平生所收最没有悟性的徒弟,贫僧常常不知,收你为徒,是不是罪过。”
  “方丈!”施琅然抬起头。
  “贫僧活了八十多年,你那些掩饰身份的小把戏瞒不过我。”严华方丈捋了捋自己长长的胡须,“放下,放下,你何曾放下!你参不透佛法,也参不透自己的心。”
  “弟子愚钝。”施琅然垂下头。
  “你尘缘未了,本不应该出家,但你身负杀孽,听听佛法,也未尝不是好事。”严华方丈摆摆衣袖,越过他,向庙宇深处走去,“皇上来了清净寺五回,你皆闭门不出,我念你出家不久,也不为难你,但这一次,作为贫僧的弟子,你总该来帮帮我。”
  施琅然愕然地抬起头,严华方丈早已消失在回廊深处。
  每年清明,皇帝都要来清净寺祭祀。他不祭天祭祖,只是一个人坐在牌位前,看着牌位上施琅然的名字发呆。
  来的多了,他和清净寺的住持严华大师也熟悉起来,他不信佛,却不反对一个睿智沧桑的老人和他说说话。
  他在施琅然的牌位前静坐了两个时辰,然后缓缓揉动几下麻木的手脚,慢慢从中殿走了出来。
  严华大师躬着身子,在殿门处候着他,“皇上。”
  韩霁言双手合十,回了一礼,“大师。”
  严华方丈抬起身,慈眉善目的脸上挂着可亲的笑,“后面已经备好茶水了,请皇上移步。”
  韩霁言略一颔首,向后殿走去。
  严华方丈的禅房在清净寺的最深处,四周都种着桃花,微风吹过,发出枝叶摇动时清脆的声音。大约因为寺庙在高山上,此时庙里的桃花开得正艳,稍稍拂去韩霁言心头的阴霾。
  韩霁言端起茶盏,略微抿了一口。“大师,最近朕总是梦到他。梦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梅花树下,身体冰凉,没有呼吸。”
  严华大师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前几年朕总想要梦到他,”韩霁言看向窗外的灼灼桃花,“但他总是不入梦来,朕想他大概是怨朕了,不想再见朕了。可现在梦到,朕却宁愿不见他。几年过去,有时朕回想他的样子,却觉得好像他的面目都模糊起来,朕记得他的眼睛比星辰还亮,笑靥比桃花还美,他左颊有一个梨涡,他不常笑,这世上大概只有朕知道……”他哑着嗓子,清淡地说着一些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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