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我希望暴风雨赶快停。”
希望暴风雨赶快停……高元皱起了眉头。他明明记得村长说过岛上没有船,就算雨停了,兄弟俩也无法离开啊。除非,村长在说谎,村里有船,但是他不想自己和林琰离开。
兄弟俩柔情蜜意了一会儿,终于离开了大殿。高元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靠在林琰的肩膀上。大惊之下,他慌乱了起来,双脚一蹬墙,从神案下滚了出去。
他不敢看林琰会以怎样的表情从神案下出来,于是转过身,望向窗外。外面仍然雷声大作,像是要把小岛冲垮一样的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玉珠。
“真希望这场雨快点停。”
林琰说着站在身后,眼睛注视着同一个方向。感觉到温暖的手掌搭在自己肩膀上,高元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我也想尽快回去。”高元随声附和。
“不,我是说,我希望那两兄弟可以安全离开。”
林琰转过身,斜倚在墙上,微笑着面对高元。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林琰展示出如此轻松的姿态,平时那个人总是将脊背挺得直直的,仿佛在宣示着什么一样。
“外面的生活,可不像他们想的那么轻松。”
“没错,是不轻松。一头野鹿不可能吃上半年,但两三个月也足够了。不能大白天地就在神庙行鱼水之欢,但是到了晚上,把门一关,没人会管他们做什么。他们并不愚蠢,在这种地方都能守住自己的秘密,我想到了外面也没人会发现。”
“可是终究不好。”
高元空洞地说。
“高县令知道什么叫一无所有吗?”
林琰过了许久才开口。
“就是什么都没有了?”高元不大懂他的意思。
“人不会什么都没有。”林琰摇摇头,“失去了钱财,还可以有妻儿;失去了妻儿,还有身体。就算是街边的乞丐、流浪汉,他们也总有点东西,比如碗或者草席之类的。我觉得一无所有,其实就是被困住了。”
“被困住了?”
“对,就是被困住了。并不一定是身体被困住,也有可能是心被困住。不过都有一点相同,就是没得选择。”
“你是说,他们兄弟□是不得已的吗?”
“没人拿刀逼他们,我说的并不是那种逼迫,而是一种更为隐秘的方式。”林琰低头看着自己放在窗棂上的手指,“你喜欢吃橘子吗?”
“喜欢。”
高元困惑地回答。
“如果从小你周围的人都告诉你橘子有毒,就跟砒霜一样,你还会吃吗?”
“不会。”
“其实橘子没有毒,而且酸甜可口。但如果没人告诉你,你一辈子不会去吃,因为你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本来一个梨和橘子都放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但是现在,你的选择没有了,拿梨并不是因为你喜欢,而是另一个有毒。我想他们兄弟、甚至整个岛上的人都是这样,一定有一样我们不清楚的东西束缚了他们,夺去了他们的选择,让他们一无所有。”
“会有那么厉害的东西吗?”
高元仍然不大明白。这个岛距离陆地不远,村民们也很有钱,完全可以买条船离开。他根本无法了解这些人宁愿乱伦也要死守孤岛的原因。
“人很容易被束缚的,仇恨、嫉妒、痛苦、胆怯、贪婪……这些东西有时候能困住人的一生。”
此时,高元的脑海闪过很多东西:梁斌在公堂上大骂“□”时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曹文提起自己生病的孩子时那平静而又虚无的绝望,还有黑三、瘦猴想到作奸犯科时眼睛里冒出的卑琐的兴奋……他们有的家财万贯,有的一贫如洗,但有一样相同,他们一无所有。如果人本身不自由,他就不可能拥有任何东西。悲哀的是,大部分人都被自己束缚住,就像用丝包裹住自己的茧。有的能够破茧成蝶,有的就将生命都耗费在一片黑暗之中。
“又是一个被仇恨困住的凶手吗?”
高元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虽然知道断案不应该单凭感觉,但一提到凶手,他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村长。娶回家的妻子早就与自己的亲生兄弟有染,生下了脑袋有问题的儿子。这个儿子就是妻子背德的证据。他不得不养育别人的孩子几十年,而且妻子又生下通奸而来的女儿。几十年的怨气慢慢在心中积累,终于心里和身体里除了仇恨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妻子去世以后,他终于爆发了,他要把岛上所有的污秽都排除干净。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林琰惊讶地问。
“差不多吧,我想,”高元停顿了一下,“这个人可能是村长。他骗我们说岛上没有船,阻止我们离开,就是害怕我们阻止他杀人。在看到那三具尸体的时候,村长都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大家发现死者是马荣泰的时候,都非常惊讶,唯独村长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觉得他可能早就知道,因为他就是凶手。”
若是久经沙场的人,看到自己的儿子被烧死、自己的村民被开膛破肚还可能保持镇定,但这个人从未离开过小岛半步,而这个小岛也不可能是战场。
“但是这样就认定不会太草率吗?”
“如果被我们当场捉住的话就不会。”
高元咧开嘴笑了笑。
“你的意思是?”
“我们暗中监视,一旦他有动静,我们就抓个现行。”
“可是如果凶手不是村长怎么办?我们可能会错失很多机会。”
林琰个性谨慎,这一点高元很清楚,但是他对于自己的判断有把握。他露出一个让人放心的微笑。
“村长他骗了我们不止一次。还记得刚到岛上的时候,他说过什么吗?”林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他问村民‘你们可曾见过这个渔夫’,如果他没见过张大力,为什么会知道他是渔夫?张大力到过岛上,而且他们见过面。”
“那他为什么要扣押张大力呢?”
“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情。”
高元神秘地笑了笑。其实他不应该笑,因为张大力很可能已经死了。但是凶手也因为这样而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不明白。”
林琰皱起眉头。
“张大力到岛上的同一天,发生了另一件事。”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最终张大力没能为妻子带回便宜的玉石讨她欢心,只留下模糊不清的几个血字。
“那天,村长的妻子去世了。”
☆、作茧自缚2
跟踪一个人的有趣之处就在于,你会发现很多面对面时所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全村最勤奋的人就是村长和四岁的马荣安。他们两个在还能称得上是早上的时候起床,然后村长给饿得哇哇直叫的马荣安吃了些白糖糕。然后就到了午时,他挨家挨户敲门,把他们从温暖的床上揪起来准备晚上的宴席。马荣丰和马荣康兄弟两在幽会之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等待父亲的到来。
当村民都忙碌起来,村长却功成身退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高元和林琰两个人躲在长廊柱子旁的长板凳上盯着房门口。村长的房间只有一道前门,后面是高耸的悬崖,所以没有办法出入。他把自己关进房间以后就没有动静,也许是因为“忙碌”了一早上,他觉得有些累了,于是在起床一个半时辰之后开始睡午觉。
“如果被我娘看到,这群人一定会被唠叨死。”
高元想起了那位时刻把“勤俭持家”放在嘴边然后把家务做得一团糟的母亲,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我第一次听你提起你的爹娘。”
“是吗?”高元笑着摇摇头,“可能因为他们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很普通的人。”
“说来听听。”
林琰仍旧不依不饶。两个人一起监视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聊聊天,排遣寂寞,否则光是盯着门口就太无聊了,很容易打瞌睡而错失目标。
“就是很普通的人嘛!”高元有点害羞地侧过头,“我娘是个有点大大咧咧的人,不过绝对不能当着她的面这么说。她以为自己是很厉害的贤妻良母,其实做什么都很笨拙。收拾屋子的时候经常打碎花瓶,洗完的衣服也还是脏兮兮的,最可怕的是做什么东西都是烂糊糊一大坨。我家的饭桌很恶心,经常是绿色的一坨、黄色的一坨、白色的一坨,要么这几种颜色混在一起。有一次邻居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过来借东西,看到我们饭桌上的东西以后,好几天吃不下饭。”
林琰轻声笑了起来,插嘴问:“你爹呢?”
“我爹就是普通的老实男人,怕老婆,不爱讲话,不喝酒,不好赌,唯一会做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卖胡麻饼。他做的胡麻饼很好吃,全长安都知道。在饭桌上,不过我娘做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总是很开心地吃下去,然后趁我娘不注意,把卖剩的胡麻饼塞给我和高艺。”
“高缉捕是怎么到你家的?”
“高艺啊,”他侧着脑袋回忆,“是我娘抓回来的孩子。他四岁的时候,跑到我爹的胡麻饼铺子偷东西吃,结果被我娘一下子就抓住了。高艺当时很害怕,哭着说他父母病了,如果吃到全长安最好吃的胡麻饼就一定会痊愈。我爹是个老好人,就包了五张饼准备送给他。但是我娘不同意,她说绝对不能养成小孩子偷东西的习惯,如果他一次得到了好处,下次就还会再犯。不过她不会亲手打别人的家的孩子,就算要送也要当面交给他爹娘,然后让他爹娘教训他一顿。”
“很严厉的人呢。”
“是啊,她就是很严厉的人。不过也因为这样,高艺才会到我家。他当时把我娘领到了郊外的破庙里,一进门就高兴地大声叫自己拿到了胡麻饼。可惜没有人应。我娘觉得奇怪,还以为高艺把她领到了贼窝去,但是掀开地上的草席,她才知道高艺没有说谎。他的父母的确病了,而且再也不会痊愈。他们死了,尸体都开始发臭。高艺每天到城里讨饭,晚上就回去陪着父母的尸体。我娘就这么又把他领回家。”
“他就成了你家的家仆?”
“不,”高元摇了摇头,“我家又不是什么大富之家,我娘领他回来是准备认他做儿子的。”
“为什么后来又变了呢?”
“因为他不肯改口。他不肯叫我父母为爹娘,只肯叫老爷夫人。”
高元耸耸肩,如果是他,他一定早就改口了。
“没想到他这个人还挺倔强的。”
林琰若有所思地说。
“他这个人就是牛脾气。我娘说要送到到蒙馆读书,他怎么都不肯。后来我到了岁数去学习,他才以伴读的名义一起去了。”
其实高元总觉得,高艺的资质比他好得多。蒙馆里先生教的东西他基本没听懂几句,但是高艺都明白,还能用他听得懂的方式给他再讲一遍。他自己跟神童这种字眼基本挨不着边,更是离勤奋二字相距十万八千里。那时候要不是有高艺督促,现在他一定考不到功名。虽然督促的手段很残酷——基本上可以用“揍”这个字来解释所有的方式——但是效果很显著。不过不管高艺怎么欺负自己,若是发现别人欺负他,高艺也会揍得对方满地找牙。
“你家很有趣。”
“才无趣呢,我动不动就跟我娘吵翻天,一天安静日子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被揍一顿,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