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广帛似笑非笑道:“懵懵懂懂,不甚明朗。”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因有些话他决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而借故安之口,现在看来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故安了然,心底不禁苦笑一声:曾经你最厌恶的满腹机谋、尔虞往来,如今都已运用自如。我是该替你高兴,还是该替你悲哀?
“众所周知,洛大人仪表堂堂年少有为,深得君王宠爱,其风头一时无两位列熹国重臣,但洛大人的出身却鲜有人知。其实他早年曾是将军府的一名幕僚,后来仕途上的一帆风顺也都有赖将军的一路扶持,因此他亦是将军安排在朝廷中的一步暗棋。”说到此处,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皇甫广帛一眼,见对方未有阻止之意,便继续道:“但随着近日熹国朝堂上的争斗愈演愈烈,这步暗棋也逐渐浮上了桌面。所以洛秋离在这个时候被杀,很可能与将军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况且这起命案之所以被认定是青玉所为,只是因为杀人方式如出一辙。但追根究底,其实谁也没有亲眼看见青玉行凶,在这之前谁也未曾见过青玉的相貌!他们只不过是恰好看到李慕歌拿着凶器站在死者旁边而已。所以说,杀人手法可以刻意模仿,杀人凶手也能够任意栽赃。”
“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了青玉,还是青玉栽赃了这位一身冤屈的李兄?”皇甫广帛突然觉得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或者说眼前这个文弱书生更有趣了。
“都有这个可能,但是现在‘青玉’是谁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代表‘青玉’的人是谁?”故安看着皇甫广帛胸有成竹道:“如果杀死洛秋离是为了在熹国的朝堂上‘断去将军一臂’,那这个人的名字已不言而喻,扶摇候李······”
故安刚要说出那个名字,却忽然被皇甫广帛出声打断:“现在这样敏感的时期,有些名字不能乱叫,有些话也不能乱说。我承认兄台的一番推论很是精彩,也确实合乎情理,只是我想要的真相你却没有证据去证明,那么你刚刚所说之事又于我何用?”
说罢,他挥了挥手。四面八方瞬间涌出数十名黑衣侍卫,将故安和李慕歌团团围住。只见他们个个脸罩鬼面手执利刃,黑夜之中厉如修罗动如鬼魅,并不似寻常士兵。
“不知本将军这‘无面军’还入得了二位高手的眼吗?”皇甫广帛虽然言辞低调,但语气中却带着十足的挑衅。
李慕歌见状立刻弹出玉扇之中的长剑,挡在故安面前无奈道:“我虽不一定能保证你我二人全身而退,但起码会保你周全。”
故安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李慕歌的肩膀,回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又对皇甫广帛道:“在下话都还没有说完,将军怎就如此沉不住气?”
皇甫广帛看了看逐渐西移的明月,警告道:“并非我耐性不好,而是本将军一会儿还要上朝,实在没有时间听两个嫌犯在这里说些废话。”
“那在下就闲言少叙,直奔重点。”故安向前两步,经过李慕歌时,暗中将一粒药丸塞到他的手中,李慕歌立刻将其小心收起,面色如常。
“既然咱们三人能在琅玉阁几番不期而遇,我相信将军肯定也清楚‘水芙蓉的死’与‘洛秋离的死’关系匪浅。”
皇甫广帛没有否认,只道:“水芙蓉在这个时候的离奇失踪,确实引人疑窦。”
故安见他抬手制止了“无面军”的进一步动作,知道此刻自己必须说些能够引起他兴趣的事情,才能令情势继续缓和下去。
于是他迅速将李慕歌与水芙蓉那夜相遇之事向对方简要讲述了一遍,之后才道:“所以水芙蓉必定与青玉有关,更是此案的关键!”
“一眨眼?我当它只是个传说呢?”皇甫广帛没有继续关心水芙蓉与青玉的关系,而是对那名为“一眨眼”的奇毒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
“相传这'一眨眼'是上古奇毒之一,由早已灭门的天魔教始祖哑红音所创,已销声匿迹近百年,若当今真存于世上,我倒真想见识一下。”
他虽然说的是对此毒的“倾慕”,但言下之意却是要故安拿出那“一眨眼”来证明他所言非虚。
故安向来是闻弦音而知雅意,闻言立刻就从怀中掏出那块被严实包裹的木头,交予对方手中:“这便是沾了‘一眨眼’的木桌碎片,从李慕歌原来所住的客栈中找到的。”
皇甫广帛满意地接过木块交给一旁的侍从。
这时,他扫了故安的手掌一眼,警告道:“你的血要再这么流下去,恐怕这只手就要废掉了。”
故安抽回双手,只淡然回道:“不劳将军费心。”
皇甫广帛见自己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还是吩咐侍从拿些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为其包扎。
李慕歌见状担心有诈,立刻上前挡下:“这等小事,还是我来吧。”
皇甫广帛扫了他一眼,讥笑道:“李兄身为堂堂男子,心胸却不甚宽广。”
李慕歌边将药品细心检查一番,边不以为意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我一向先小人后君子,还望将军勿要见怪。”
皇甫广帛闻言笑而不语,转而吩咐一旁的侍从将已浸了木头的清水喝掉。
那侍从接到命令后竟毫不犹疑的一口灌下,完全没有丝毫的惧怕与担心。之后便瞬间倒地不省人事。
故安见状暗道不妙:看来这皇甫广帛手下训练的俱是死士。若一会儿真打将起来,恐怕他二人难以全身而退。
三人一齐大概等了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刚才喝下”一眨眼“的侍从突然睁开眼睛一脸清醒,完全没有半点被迷晕之人的迹象。而且他也说自己感觉只眨了一下眼睛,并无半点昏迷之感。
皇甫广帛见状,对故安点头道:“这‘一眨眼’虽然确实存在,但也不能确切证明你刚刚所言就全为事实。因为我实在想不清楚,青玉和水芙蓉到底与李兄有何冤仇,才会施此毒计陷害于他?”
李慕歌虽与皇甫广帛“势不两立”,但在这一点上却是不谋而合。他苦笑着看向故安,亦问出心中所想:“其实我也很想知道。”
故安闻言,一向波澜不兴的双眸也不由染上几分无奈。只听他那略有些沙哑的声音道:“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曾想过无数回,但最后却只能说‘无巧不成书’”。
作者有话要说:
☆、月下奇谈(下)
“我也曾一度认为,是水芙蓉与青玉一起合谋陷害的李慕歌,但后来在打听关于水芙蓉的消息时却彻底推翻了我的想法。以前,她一月只接两三次客,且不问客人身份全凭自己喜好。但近日,她却夜夜恩客满座,且入幕之宾尽是城中显贵。”
“这样的行为,倒颇像是要借那些有权有势之人替她避开某人。”一向游戏花丛的李慕歌对妓女的这种伎俩自然心领神会。
故安对李慕歌点头道:“没错,水芙蓉这样做确实是为了躲避‘青玉’。但错就错在她那夜却选择了你。”
李慕歌自负一笑:“没有办法,谁让那些绝世佳人通常都是多爱才俊轻权贵呢?”而他口中的那个“才俊”自然是自己。
故安有时真觉得这个人真是心态极好。就像此时,明明已经危机重重,他怎么还有心情在一旁得意这些风花雪月?
他刚想讽他几句,却听一旁的皇甫广帛语带戏谑道:“李兄,你可知正是彼一时的情场得意,才铸成了你现在的人生失意?那天水芙蓉虽选了你,却因为这一次的心怀侥幸既陷你于命案,也害得自己下落不明?”其实对他而言,很多事他心中早已有数,之所以一直让对方为他抽丝剥茧,只因为自己在等一个“惊喜”。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情’之一字虽则确实害人不浅,却并无对错之分。错的只是命中注定。”说罢他转头看向故安,继续道:“水芙蓉那夜恰巧选了我,‘青玉’又在那天恰巧来到了琅玉阁,无权无势的我自然为她挡不住他,于是便让他恰巧撞见了水芙蓉送我糕点的那一幕。由于我是数日来唯一一个被接待的江湖人而并非那些权贵,所以他见到这一幕后,自然认为那糕点中可能藏有泄露他秘密的某些证据。而恰巧他那夜又要解决洛秋离,于是我便恰巧成了那个倒霉蛋!毕竟我若变成凶手,既能令他洗脱嫌疑也能为他‘保守’秘密——因为一个杀人魔头的话是永远不会有人相信的。”
“如此看来,‘青玉’虽是有心陷害但也是无心插柳,确实是‘无巧不成书’。但亦可算是在下时运不济吧。”李慕歌一口气替“故安”道出他所谓的“无巧不成书”。之后轻叹一声,满眼无奈地看向对方。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刚刚说出这五个字时的“无可奈何”。
有些事情实在太过巧合,巧得令人实在难以不去质疑。
但细细想来,人生又有哪件事不是巧合?
譬如出生的地方、路过的风景、遇见的某人、无常的聚散、砰然的心动、以及身不由己的情长······
“洛秋离的死,水芙蓉的失踪,青玉的重出江湖·····没想到这桩看似简单的命案却是错综复杂得很呐。”这时皇甫广帛对此案的一番慨叹恰好打断了李慕歌对人生的慨叹。但他还未来得及发表不满,就被对方接下来的的言语引起了更大的不满。
只听他说:“你二人所言确实合乎情理,我也不否认有些事可能真属巧合。但是证据呢?”
李慕歌面露诧异,一句“刚刚我们所说的难道不是证据?”刚要出口,却被故安抢先拦下。
只见他似早料定对方有此一问,于是从容答道:“刚刚将军也看见从水芙蓉的房间里走出数人。那房子又被封得能出不能进,里面自然是有一条密道,而且这条密道我们也已进去过了,它的一端连接的正是侯爷府。”
皇甫广帛走向故安,眸中浮上一点失望,看来他要等的“惊喜”并不能得偿所愿呢。
“你的意思是让我带兵去搜侯爷府吗?还是去拆了琅玉阁?可即使我现在想这样做,却也为时已晚。刚刚探子来报,琅玉阁突起大火,水芙蓉房间所在位置剧烈塌陷,恐怕现在一切证据已成焦土。”他一步步地逼近,本是想给故安施加压力,说不定能逼他找出他想要的“惊喜”…扳倒李晟忻的筹码。
但在触及到他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眸时,他忽然只希望看到他无计可施的崩溃。
但是故安的眼底依旧静似平湖,眸色依然皎若明月,一半清冷一半寡淡。与其说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声色,不如说是喜怒哀乐已与己无关。
然后他就顶着这样的目光,依旧无起无伏道:“将军莫忘了我曾说过,你我三人在琅玉阁几番不期而遇,是因为将军你也很清楚水芙蓉与洛秋离的死关系匪浅。但我二人之所以知道这二者的联系是因为身在局中,那将军却又是从何得知?”
皇甫广帛没有回答他,不是因为无言以对而是在等待他为他说出答案。
看来他虽然不能给自己那个一直想要的“惊喜”,却会送给自己另一个“惊喜”!
故安本也料他必不会答,于是继续道:“水芙蓉能成为盛乐第一花魁,除了凭借其倾国倾城的美貌,更是借助了扶摇候李晟忻的势力。而她经常被叫到侯爷府去侍奉的事情在盛乐也不是什么秘密。但若刻意留心就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