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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定无后?”迟誉的话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宿昔笑里带了点苦涩:“为何无后?”
“我母亲出身苏杭,听说是个温婉美貌的女子,可惜生我时血崩离世,我未曾见过她一眼,也不能尽我的孝心。”迟誉却避而不答,在宿昔面前展开右手五指,露出拇指上一枚指环:
“这指环是她怀我时为我备下的见面礼,原不是什么珍奇玩意,但选料是云霁暖石,这块暖石说来也奇怪,通身雪白晶莹,与肌肤相触即生温,当时云霁把暖石进贡,先帝说新奇,特别拿去给我母亲赏玩,我母亲琢了一枚指环留给我,可惜她没有机会亲手为我戴上——”
“暖石触肌生温,这颜色也很衬你,你——能不能收下?”
迟誉摘下食指上的扳指,放到宿昔手上,手心还能感觉到他食指的余温,那哪里是一枚指环,分明是迟誉沉甸甸的一颗心!宿昔哪里敢收,连忙挥手打掉它,后退几步,指环骨碌碌滚到地上。
“这指环对我来说意义非凡,陪伴我二十余年,今日我把它赠予你,是我与母亲对你的心意。”
迟誉也不恼,弯腰把指环捡起来,“还有今夜带你来看墓穴,也是我一点私心,虽这里风水不佳,但我甘愿为你冒天下之大不韪,断子绝孙又如何?我今日定要问你一句话,看着这墓穴——”
“你可愿意与我……生同寝死同穴?”
山风刺骨,疼得宿昔几乎站立不住,迟誉看他不回答,又叹口气:“我知你性子最是敏感,这样唐突,你必觉得冒犯,只这次经过宿城,我无论如何也想带你来看一看,想问你一句,你可愿意做这宿城,做三城之主?待入皇都面见圣上,我定向他言明,将你我之事昭告天下。”
“爵爷……”
宿昔觉得无力极了,深吸了一口气,迟誉不会懂,他是男子,是夙朝侯爵,这都不要紧,只他欺骗迟誉在先,又辜负他在后,迟誉这份真心他如何担待得起?
他终要辜负迟誉,迟誉何必拿真心对他?
见他不答话,迟誉捧起他的手,慢慢在他的食指上套上指环,那指环果真精致极了,通体雪白剔透,一丝杂质也无,温润而暖意融融,不似看上去那般冰冷,宿昔的手指太细,指环套在上面摇摇欲坠,迟誉便转而为他戴到左手拇指上,轻笑道:“如此一来倒成了扳指了。”
两手相触的瞬间,他摸到宿昔指上薄薄的一层茧,却并未放在心上,宿昔亦不说话,目光缓缓流转在拇指的指环上,他的眼睛太美了,与夙朝人的黑眸截然不同,是剔透而莹润的琥珀色,仿佛盛了一汪水在里面,迟誉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凑过去,用双臂拥住了他。
原本的行程却在那一夜之后被耽误下来了,云昔弦忽然发起高热,卧榻不起,他昏昏沉沉的病着,迟誉也不能贸然动身,只好暂时留在宿城等他养病,这一病就是两个多月,待他痊愈,已是二月末三月初光景了,从启程的马车帘子向外看,城里看了满城的杏花,绰约得雪白一片。
接连几日赶路,终于在一月后抵达夙都,不比边境气候温和,夙都四季分明,初春时是极冷的,但那冷是风刮到身上,刮到心里,被十里锦绣,延绵繁华一吹就散了,只余下触目富贵的融融暖意。
四月里桃杏花都慢慢败了,杏树梢结了玲珑的青果,摘下洗净掏空了塞进腊梅蜜糖馅,是难得的开胃小菜,装点着夙朝繁华的皇都,那样富贵,那样热闹,连刺骨的北风都抵不过这样熏人欲醉的富贵暖风,化作了雕花窗杦边一朵湿润的雾。
云昔弦昨夜就被送入夙皇宫里,歇在宫室,倚窗看着窗外千种奢丽,万般富贵,人人都道夙朝繁华,漏夜丝竹,寸土寸金,可亲眼看见到底又有所不同,这样的尊贵无匹,岂是他看惯了的云霁能够比拟的?都道夙朝是国上国,今日一见方知此言不虚,他看了二十余年的云霁宫室,与之相较简直是茅屋草舍了!
这样的天朝大国,莫说云霁,就是出了战神的陵苑也无力与之相较啊,莫怪父皇把他一路送进夙朝皇帝身边,且不说他是云霁元后的嫡皇子,就是云霁国君,也断没有看着百姓受战乱之苦置之不理的道理,牺牲他一个换来云霁举国安然,这笔买卖实在不算不值。
他收回看向琉璃窗棂外的目光,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意,到底身为云霁皇子,本就是要为百姓牺牲的,岂有白白做了人上人的道理?再不甘,再不愿,称病躲了两个多月,还是要把自己送到虎口之上——
猛地摔碎了一个茶盏,云昔弦已是脸色铁青了,他虽二十几年都过得不如意,但到底是皇帝发妻,元后所生的嫡子,身份何等高贵,生来就高人一头,养成矜高傲慢的气性,如今要他躺在敌国皇帝的榻上受人欺辱,如何做得到?!
听到瓷器碎裂声,在外守着的宫婢连忙弯腰进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再把茶盏碎片收拾出去,过了一会儿一个姑姑打扮的宫婢进来了,先向他行礼,转而向随他来夙朝的嬷嬷说道:“陛下正在勤政殿批阅折子,今晚便想见一见皇子,嬷嬷先服侍皇子梳洗罢。”
他堂堂一国元后嫡子,众人就是眼色高低有别,也没有这样当着他的面出言侮辱的时候,云昔弦紧咬着唇,强忍怒气,却还要装出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嬷嬷忙摸下手上的玉镯递过去,笑道:“不知姑姑可知道,这会子是哪位娘娘伴驾?”
“还能是谁,不就是先帝留下来的云贵人。”那宫婢收下镯子,冷笑一声:“明明是陛下庶母,却不知廉耻,硬缠着陛下不孝,收了他在后宫,如今虽还是贵人位分,却也得宠,如此毫无廉耻之心,真是枉为男儿了。”
云贵人……
这三个字落到云昔弦耳中,他收敛了唇边的冷笑,眼里却透出几分痛恨,却被很好的掩饰住了,宫婢接着道:“我看着也不是多顶尖的模样,到底是你们皇子通身气派,相貌都高他一头——”
后面的话他听不下去了,又摔了手边一个茶盏,刺耳的破裂声把那宫婢吓了一跳,嬷嬷忙赶上了哄他,宫婢自觉失了面子,也不行礼告退,甩袖子走了。
“殿下,您可听到姑姑的话了,如今是在夙朝皇帝宫里,可不能万事随着自觉的性子啊……”
嬷嬷掏出帕子给他擦着被茶水打湿的手,云昔弦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怏怏的倚在美人靠上。
随着自己性子?他何时万事随着自己性子了,这二十年过得不如意,甚至要装疯卖傻以求自保,万事小心谨慎,唯恐一步踏错,事到如今还要——
但那又如何呢,这就是他云昔弦的命!罢,罢,既然能忍辱负重痴痴傻傻过了这么多年,今后再忍耐着又如何,这条命,这口气从来由不得自己,他能怎么样,他还能怎么样?
云昔弦挥开嬷嬷为他擦拭的手,悻悻然倒在榻上。
既然晚上夙朝皇帝要见他,必要先沐浴收拾一番,此番云霁国君把他送来夙朝,说是人质,其实不过是当个漂亮体面的礼品送给予人赏玩罢了,嬷嬷给他放好水,倒了香油,服侍他到桶里坐下。
“殿下觉得这水温如何,是不是有点烫?”
云昔弦哪里有心情理会她,寻常后妃侍寝,起码还要在彤史里记上一笔,体体面面送进去,他竟要像个玩意儿一样毫无尊严送到那劳什子皇帝榻上任人揉圆搓扁?他怎能忍得下这口气,面色都是铁青的,坐在桶里一言不发。
见他不回话,嬷嬷又转而道:“殿下是为了今晚侍寝的事担心?其实万不必如此,殿下天人之姿,夙皇也必会怜惜殿下,说不定日后封妃都指日可待,到底是嫡子出身,想必夙皇也不会怠慢的。”
她哪里知道自己的委屈?堂堂一国元后嫡子,却要像个物件一样被人里里外外洗干净了,毫无尊严的抬上床去,云昔弦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心里五味杂陈,嬷嬷还在他耳边絮语:“老奴都打听清楚了,如今的夙朝皇帝登基堪堪一年,只有一位结发的元后,四妃都不齐全,又甚宠爱云贵人与新册的瑜真淑妃,殿下这样的才貌出身,皇帝见了必会喜欢殿下的,等殿下得了圣宠——”
“嬷嬷!”云昔弦忍无可忍,厉声打断了她,声音都微微的发颤:“我还没被送上夙朝皇帝的床,你怎么就有这么多话说,看着我去给人做个消遣的玩意儿很高兴是不是,我受不了这个屈辱,他若当我是不堪的佞幸,我也不怕一剑下去自己了断,来得干净走得干净!”
“殿下……”
老嬷跪倒在他浴桶边,霎时红了眼圈:“并非老奴不为殿下心疼——老奴是看着殿下长大的呀,可如今这样,殿下得不到夙皇的宠爱,您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呢?”
云昔弦嘲讽的笑了,偏过脸不去看她:“我是堂堂元后的嫡子,我的身份有多么贵重,怎么可能像那些下贱的东西一样,毫无尊严的被送到男人床上,你若真是看我长大,知道我的脾气,就不该句句拂我逆鳞——”
他说得怒从心起,紧紧闭上了眼。
大殿里染着甜香,那香气馥郁,熏人欲醉,带着淫靡而暧昧的味道,云昔弦却完全没有享受这熏香的心情,他紧咬着牙,直到牙齿都酸涩了,也没能压下去心头的屈辱和怒意。
他被绑在雕着凤栖牡丹的宫凳上,身上一丝不挂,毫无用以蔽体的衣物,这凳子名为春凳,他从前也在宫闱里听过,一般用来临幸罪臣族女,因为恐女子心怀怨恨,趁临幸之际行刺皇帝,便将其衣衫尽除,赤身露体的绑在凳子上承欢,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也会遭受这般屈辱,
云昔弦几乎咬碎了牙,娇嫩的手腕肌肤几乎被绳子磨破,他却依然不依不饶,定要撕开那绳子才罢休。
“这样子手腕岂不会受伤?”一个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来,是个极年轻的声音,含着从容与调笑,云昔弦知是夙皇来了,更用力的挣扎开手腕,想要摆脱束缚,嘴里喊道:“痛,放……放开……”
“想放开说一声就是了,何必这样折腾自己。”那人走到他身边,捧起他被绳子牢牢捆住的手腕,赤身露体被绑在凳子上的屈辱模样实在不堪,云昔弦根本不想让别人看见,却不敢表现出神志清明的模样,只是更加激烈的挣扎着。
“好疼……放开!”
“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那人轻笑。
“坏人——绑我做什么,放开——”
云昔弦演得卖力,他装了这么多年傻子,早就得心应手,心想这夙朝皇帝总不会委屈自己和一个疯子欢好,却听男人接着道:“不必演了,你且看看我是谁吧,云公子别来无恙”
云昔弦到底忍不住讶异,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登时怔在那里。
“苏兄?”
“我是夙慕。”夙慕轻笑道。
“原来你是夙朝皇帝。”云昔弦也笑了,难怪当时为他算命,曾算他有帝王之相,“那一卦说你命里做不得皇帝,必是夺了别人的帝位——”
“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这事?”夙慕逼近他,用手掩住他的唇。
“苏兄没忘记我,我又怎敢忘记苏兄?”即使被毫无尊严绑在凳子上,他看起来神情高作,仍是倨傲矜高的,带着元后嫡子才有的骄矜,原来如此,夙慕就是苏牧,难怪他指名要云霁送嫡出的皇子作为人质,难怪云霁送来一个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