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这休书之上,字字句句,都直指顾楼兰而来。责她不守妇道,妒忌成性,犯了七出之条,合该被休。文辞华美,不知是何人代笔。句句不带脏字,却又句句一针见血,看得顾戎轩险些气炸了肺。
薛仪故作大方地道:“今日给殿下的奏报,可就劳烦老顾你写了,哈哈哈哈!”
“休书?”在九成宫泡温泉的太子殿下险些撑不出威严要哈哈大笑。
“孤这四弟的花样当真是越来越多了。”司徒承基好心情地弹了弹那几页休书,下一刻,他松开手,任这休书落入水中,随着泉流漂向远方。
“告诉宗正寺卿,蜀王妃乃是父皇金口亲点,若无父皇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更改。”
一名宦官恭声应了。
司徒承基注视着水面,眼中精芒闪动,隐在水下的手无规律地握着拳。
四弟啊四弟,想与孤玩花样,你还嫩了点。
也罢,你要玩,孤便陪你玩个痛快。
在孤登基之前,你便尽情地蹦达罢。
心念一转,他站起身来,服侍的小太监立时快步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服侍孤更衣,孤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是,殿下。”
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李后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握着锦囊,一动不动。一名文静乖巧的宫人正小心翼翼地为她张着团扇,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打从司徒昭那里得知了一些事情后,李后便日夜神思不宁,脑海中总是回想起一些杂乱无章、甜蜜又痛苦的记忆。
司徒昭说她从未谅解过上官月……可她从前,是最体贴她的啊。
究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只记得,当她得知上官月要入宫为后时,她的世界便坍塌了。
前一刻,她还在筹划着动用家族的隐藏势力,营救上官月的父兄——纵然这一举动会使得李家势力暴露在阳光下,但她也顾不得了。
因为,那是月姐姐啊,是月姐姐最亲的两个亲人,她又怎忍见月姐姐痛失至亲,悲伤难过呢?从小到大,她的月姐姐极少将悲伤的情绪暴露在她面前,但偶然有之,便令她心疼得恨不得摧毁一切令她难过的事物。
司徒氏?司徒氏又算得什么?大不了尽力一搏,拼着生灵涂炭,也要让司徒皇族知道伤害月姐姐的后果。
可是,她最终没有行动。虽然这些年李家的势力逐渐转移到她手中,但她的哥哥仍是李家的族长,是真正能号令李氏的人。
他,不许。
不许她为了一个女人,毁去李家辛苦经营百多年的基业,更不许她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于是她求他,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从小到大,哥哥最是疼她,从来不会拂了她的意,这一回定也不会例外。
可是,没等他许可,便已传来了太子逼宫登基,立上官月为后的消息。
那一刻,若不是哥哥死死拉着她,她定会直冲进皇宫,杀死那个叫司徒昭的男人。
他跟他抢月姐姐,他怎么敢?!
是了,一定是他用权势压她,逼得她嫁入皇家,月姐姐一定是被迫的!
她在只属于她们的小楼里找到了上官月。她正坐在梳妆台前,长发披拂,宛若月中仙子。而她身上的衣服,却已不是悦目清雅的青色,而是猩红刺眼的大红。梳妆台上,一顶象征着女子贵极荣华的凤冠静静地躺着。
她仿佛发了疯一般,几步冲上前,拿起那顶凤冠,毫不犹豫地从窗外扔了出去。
上官月没有制止她疯狂的举措,她注视着铜镜,秀丽的面容衬着大红的喜服,不曾增色,却更显苍白。
“枫儿,你说这身衣服,月姐姐穿着好看么?”她的声音死水一般平静,不带任何起伏。
“月姐姐!”她拿指甲掐了掌肉,颤身道:“是那狗太子威胁你的,是不是?”
上官月没有说话。
“月姐姐,你说呀!”她死死咬了下唇,泪水险些夺眶而出:“我知道了……他定是拿你父兄的性命威胁于你,是不是?”她扑上去抱住了上官月,泪水扑簌落下,打湿了她的喜服:“月姐姐,你为什么这样傻!若是你来找我,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会为你救回父兄。我李家两百多年的经营,又岂会惧怕一个昏君操纵的王朝?月姐姐,你为什么不相信枫儿,为什么要相信那个狗太子?!”
“枫儿……”上官月慢慢垂下眼:“你与他……是不一样的。”
她娇躯一颤,嘶声道:“什么不一样?月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枫儿是你爱的人,他又是什么东西!”
“他是太子,是储君。而你……”上官月朱唇微张,却最终没了下半句。
“月姐姐……你不是那样的人……”她疯狂地摇头:“你嫁给他,只因为他是太子?”见上官月没有否认,她冷笑一声:“还因为他是男人?你堂堂天下第一才女,名门闺秀,不能背负磨镜之名,所以要嫁给一个男人!”
“枫儿!”上官月失声唤道。
“我明白了……”她缓缓地道:“你做了三年太子太傅,与他日日在东宫耳鬓厮磨、郎情妾意……可笑我还自作多情,耽误了你上官才女的前程。”
上官月闭上眼,似已无力反驳。
“上官月,你……好狠的心……”
前几日在这小楼之中,多少旖旎缱绻,温存柔情……她只当那一刻便是永恒,可谁知道,等来的,却是她的变心。
上官月,既然你不爱我,又为何要许我深情,让我不能自拔?
上官月……让我心痛如斯……你,当真好本事!
她缓缓放开她的身子,后退一步,身躯晃了晃,终是忍耐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枫儿!”上官月急切起身,要来扶她。
“上官月,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她伸袖抹去唇角鲜血,寒声道:“你骗了我,今生今世,我决计不会原谅你。”
她转过身,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你也休想轻易地摆脱我……我便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缠你一生一世。”
细碎的脚步声,初时凌乱,到最后便化作一派坚决,下楼去了。
上官月也不知呆楞了多久,这才缓缓坐回梳妆台前。
“枫儿,我要如何告诉你,龙师与你李家势不两立。我受命辅佐太子,便是死,也不能让你李家颠覆了这万里江山?”
她闭上眼眸,一颗泪珠悄然滑落。
“枫儿,给我三年时间,我定会安排好一切,与你远走高飞。”
“如果到那时,你还能接受满手血腥的我……”
……
司徒承基悄步走进内殿,见李后又在闭目沉思,他接过宫人手中团扇,挥手命她们退下,自己为她扇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后从沉重的回忆中清醒过来,看到司徒承基,她怔了怔,眼中的厌恶转瞬即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承基,你不好生泡着你的温泉,来我这里做什么?”
司徒承基微笑道:“娘,孩儿见你这几日心情不好,也无甚胃口,心中担心,这便来看看娘。”
“哦?”李后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儿子让人做了开胃的点心,娘要不要尝尝?”
李后不耐地挥了挥手:“本宫没有胃口。承基,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司徒承基仍是微笑:“就不许儿子是来请安的?”
李后轻哼一声:“你是为娘肚子里生出来的,你在打什么主意,为娘如何会不知道?是不是和老四有关?”
司徒承基笑道:“娘亲果真神机妙算,确实是老四的事……今日从蜀中送了封休书来,要让宗正寺批复。”
“休书?”李后扬了扬眉:“他要休那顾家的小姐?”
“是。”
“哼,他又在搞什么鬼!我可听说那蜀王妃贤惠得紧,他要休她,就不怕为天下人所指么?”
“老四一贯胡闹,这回无非是闹得大了些。”司徒承基含笑道:“不过太傅附书前来,想请儿子准了老四的请求,让他的妹妹回京来。娘,您以为如何?”
“这种无聊把戏,你不必理会。”李后淡淡地道:“为娘倒是听说,你的太傅近来可不大安分。”
司徒承基心中一惊:“怎么?!”
“他派人频繁与中立家族接触,你说怎么?”
“太傅他……”司徒承基面露杀机:“莫非太傅要背叛于我?!”
“如今他还未暴露,你便先由着他活动。娘说过什么了?知人知面不知心,除了你自己,谁也不要信。这顾戎轩,你且先用着他,同时手里要牢牢控制着他,别让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搞出什么小动作来。”
“是,娘,儿子晓得。”
李后重新闭上眼,片刻,又睁了开来,自枕下摸出一个圆筒:“这是暗桩的名单,你合计着用,别浪费了人力。这些年你为储君,司徒家的暗桩也已被你掌握了大半,二者配合着用,天下便没有你办不到的事。”
司徒承基握着圆筒,眼中难掩狂喜:“多谢娘亲!”
“我乏了,”她缓缓地道:“以后这种事情,你自己定夺便是。儿子大了,不能总是依赖着娘亲。你下去罢。”
司徒承基应了一声,轻轻放下团扇,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感觉到,这个天下正掌握在他手中,无论是李氏还是司徒氏……
86
86、丹青丹心 。。。
自从那日当街闹剧之后,陵州城着实安宁了好几日。到得这一日,有心看热闹的群众们都有些坐不住了。
“哎哎哎,老赵啊,你娘舅他二大爷的小姑子的哥哥是蜀王府看后门的,你可知道殿下和王妃近来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就是说,这几日殿下都没有上倚香楼,王妃娘娘也没有带人捉……那个奸,这也太不寻常了。”
“哎,会不会是那天回去之后,两人又起了争执,王妃娘娘一时失手,就……就谋杀亲夫了!”一人八卦地猜测。
“我说你们俩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吧?”老赵斜睨两人:“据说那天之后,蜀王殿下便向朝廷递了休书,如今正等着回音呢。”
“咦?殿下、殿下当真要休了王妃娘娘?!”两人大吃一惊:“这些年王妃娘娘为咱们陵州办了多少好事,这要是被休了,咱们可如何是好啊?”
老赵摊了摊手:“听我娘舅他二大爷的小姑子的哥哥说,殿下和王妃娘娘如今已分了房睡,两人关系可紧张得很,便是见了面,也装作没看到的。”
两人对望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这陵州被蜀王这个小霸王荼毒多年,这好不容易来了个为百姓着想的王妃,却待不久了……怎能让他们不叹气?
城那边的蜀王府书房中,司徒景明手中握着笔,正熟练地在画帛上勾勒着。
若是此刻有人在一旁,定要大为惊叹——这蜀王殿下居然不画春宫图,改画美人图了?
再仔细一看,未免会发现这美人倾国倾城,貌若天仙,端华无双……实在是眼熟得紧。
话说这司徒景明平生没有什么特长,唯有这画,端的是巧夺天工,令人见之忘俗。当年她还在长安时,流连青楼楚馆,多少花魁美人为了求她一画,使尽了浑身解数。
轮廓很快勾勒出来,点到眼睛时,司徒景明却踟躇了。
这小美人活色生香、风情万种的,这要画,却不知该取那一种神态好了。
若说喜,小美人巧笑倩兮,顾盼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