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廓很快勾勒出来,点到眼睛时,司徒景明却踟躇了。
这小美人活色生香、风情万种的,这要画,却不知该取那一种神态好了。
若说喜,小美人巧笑倩兮,顾盼流兮,心情好时嘴角微扬,眼神勾得人直想沉溺进去,永远浮不起来。捉弄人时,眼里又投着狡黠,让人明知上当,也不忍责怪。
若说怒,薄怒,佯怒,嗔怒……这小美人就算生着气,也一样让人魂不守舍。不过她一旦气极了,表现出来的,却是死水一般的沉静……一旦爆发,却无人可以抵挡。
要说哀……小美人极少将这样的负面情绪表现出来,除了两年前她俩开诚布公那一次。那一回她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却又带着淡淡的哀伤。在这样的目光笼罩下,仿佛一切痛苦都会被隔绝。
她的每一个神情都牵动着她的心,每一个神情都是绝美如画,她,该如何下笔才好?
这样的困境,印象之中,她的母后也遇到过。
那时候她只有三岁,母后的肚子里怀着五弟,却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时辰。
她好奇地爬到母亲的腿上,就见那书案上摊开放着的,是一张快要完成的画。画上是一名翩翩少女,羽衣鬟髻,却偏偏少了两点明眸。
司徒景明只觉得这人看着眼熟之极,便拉了母亲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道:“母后母后,你画的这个人,是谁呀?”
犹记得母后的目光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却不是因她而来。她摸着司徒景明的小脑袋,道:“这是母后的一个故人。”
司徒景明不解地侧过头,打量着画:“故人……母后画得真好看,可是,为什么没有眼睛呢?”
上官月微微一笑:“母后心中,有太多关于那人的回忆……母后实在不知道,这幅画,应该配上什么样的眼眸。是爱?是恨?是喜?是悲……”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惆怅。
“母后?”那时的司徒景明还太小,难以理解母亲的复杂情绪,只是直觉地感到,母亲不开心,很不开心。
于是她想起每当母后不开心时,父皇总会扯些其他的事情,分散母后的注意力。这个,好象叫做……叫做转移话题?
她得意洋洋地点着小脑袋,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她这里还没来得及说话,上官月已发现了她的异常:“四儿,你怎么了?”
“母后,孩儿都不知道你会画画。”司徒景明抬头看着母亲,小眼睛一闪一闪的:“还画得这般好看。”
上官月微微一笑:“你舅舅的画技冠绝天下,母后的笔法,尚不及他十之二三。”
“哦……”司徒景明点了点头:“那么母后的画,是舅舅教的么?”
上官月颔首道:“是啊,四儿若是喜欢画画,改天舅舅进宫来,你可以向他请教。”
“不要,孩儿不要向舅舅请教。”司徒景明小脑袋直往母亲温暖的怀里钻:“孩儿要向母后学画。”
“嗯?”上官月眼中俱是对自家孩子的宠溺:“四儿为什么会想学画呢?”
“因为孩儿要把最喜欢人的样子留下来,”司徒景明认真地道:“孩儿要画母后,画父皇,画舅舅,画太子哥哥……”她顿了顿,小手轻拍母亲隆起的肚子:“还有没出生的弟弟。”
上官月面上的笑容荡漾开来,她轻轻拧了拧司徒景明嫩嫩的小脸:“四儿怎么知道是弟弟,而不是妹妹?”
“一定是弟弟,”司徒景明一脸笃定:“四儿以后会保护好弟弟,不会让他受欺负的!”
“傻孩子,”她笑叹一声,轻抚着她的黑发:“你们是你父皇的孩子,又怎会受人欺负?只要母后在一天,就绝不容许任何人欺负了我的孩子。”
司徒景明咧嘴一笑:“母后,会保护我们吗?”
“会,母后会保护你们,直到母后再也保护不了那一天。”上官月将她小小的身躯搂在怀中,低低地道。
感到母亲情绪低落,司徒景明小手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臂,似是安抚,又似劝慰。
“四儿不是说要学画么?”上官月回过神来,将她抱正了,取过笔,递在她小手中:“前些日子你父皇还夸你读书用功,字也进步了。来,写两个给母后看看。”
司徒景明歪着小脑袋考虑片刻,抖抖地握了笔,歪歪斜斜地写了个“四”字,又写了个“月”字。
上官月笑道:“你父皇倒没有说错,你这字是有些进步了。嗯……你可知道,你舅舅的名字如何写?”
司徒景明撇了撇小嘴:“舅舅的名字看起来一团团的,好难写,孩儿不要学。”
上官月失笑,握上她拿笔的小手,引导着她划了起来:“这便是你舅舅的名字,弼,上官弼。”
司徒景明咯咯笑道:“像画画一样,真好玩!”
“四儿当真想学画?”
“嗯!”猛点头。
“那你答应母后,学画,便要好好地学,不可半途而废。”
“嗯,孩儿一定努力学,将来要画得比舅舅还好。”司徒景明坚定地道。
“傻孩子……”上官月轻柔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画了起来。
“若画,便要画喜欢的人,开心的事儿,不要将自己的不快乐带到画中。这样,四儿便永远是个快乐的孩子。”
“嗯,孩儿记住了,母后。”
母后……
司徒景明叹息一声,搁下笔,将早已吹干的画卷了起来。
十几年前她母后都没想通的事,她如何想得明白?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画,还是先放着罢。
卧房中,顾楼兰方沐浴完毕,便披散了湿润的长发,斜倚在床上发愣。
与司徒景明分房也有好几日了……这个小混蛋,不过是做做样子,难道当真便不打算回房了?
每晚睡前,看着身旁空落落冰凉凉的位置,她的心中便倍感凄凉。
不过她也明白,这一番做戏,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她的兄长。
她身为蜀王妃,难免累得她兄长受太子疑心。若是兄长受疑,他们在京中的事情便举步惟艰,甚至随时有暴露的危险。
她只能与司徒景明制造出不合的假象,甚至让她递了休书……必要的时候,她会暂时放弃蜀王妃的身份回到长安,既打消太子的疑虑,也好亲自部署,准备起事。
细细算来,她们能在一起的日子也没几天了,那个混蛋就这样不解风情,当真要和她分房睡了?
什么?你说众人都在看着?
明里不回房,暗里她难道不会溜进来么?
顾楼兰有些心烦意乱地把玩着手中的碧玉珠钗。说起来,这珠钗还是皇帝在寿宴上赐下的,因为造型精巧别致,她便一直随身戴着。
随手抚弄着,却感钗尾的明珠有些松动。她心中一动,凑到月光下仔细一瞧,果然看出了些人为翘动过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弹了弹钗身,随后轻巧地旋动明珠,将之取了下来。
果然,一道细细的缝隙贯穿了玉钗,其中伸出一条肉眼难辨的丝线,连在明珠上。随着明珠被取下,缝隙中藏着的东西也被牵扯出来。
那是一张薄薄的,写满蝇头小字的羊皮纸!
87
87、活命之约 。。。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龙武大将军张既皱眉看着眼前直挺挺地跪着的女子,眉宇间满是无奈。
“张伯伯若是不答应毓儿的要求,毓儿不能起来。”苏毓决然道。
“毓儿,你明知道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伯伯是不可能答应的。”张既急道:“你怀着身孕,快快起身,不要伤了身子。”
“张伯伯,从小您便最疼毓儿,毓儿也视您如父。如今毓儿的夫君命在旦夕,只有伯伯您能救他一命了!”
“毓儿,你是在伯伯膝上长大的,伯伯自然疼你。可是……”他叹息一声:“此事关乎国家未来,更关乎伯伯全家性命,伯伯实在不能……”
“毓儿自是不会害了伯伯,”苏毓沉声道:“毓儿只希望到了那一日,伯伯能约束龙武军,不让龙武军参战。”
“这……”
“龙武军多数屯在洛阳一带,不会直接遭遇战事。若太子诏令,调龙武军西进,毓儿希望张伯伯能借故拖延三日。”
“不可!”张既断然道:“君令为天,龙武军自然要遵从。”
“但若不是君令呢?”苏毓道:“若是太子尚未登基,又或者,这新君来路不正,张伯伯又该如何?”
“你是说……”张既皱紧了眉头。
“张伯伯应该知道,如今陛下被太子幽禁在九成宫,与外面隔绝已有数月。太子筹备在六个月后登基为帝,这又说明了什么?”她深深看着张既:“说明六个月后,纵然陛下不主动退位,太子也会逼他写下退位诏书,甚至……可能会做出弑君之事。”
“太子仁孝……”
“张伯伯!”苏毓打断他自欺欺人的话:“您又何苦说着自己也不信的话?咱们几个中立的家族,哪个手上没有大量的暗探?只怕此刻九成宫中的动静,张伯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罢。”
张既背负双手,缓缓转过身去:“你要拥立蜀王?”
“于情,当年先皇后曾于伯伯有大恩,伯伯回报一二,也是人之常情;于理,蜀王是先皇后嫡子,立他为君,也无可厚非。”苏毓道:“太子性情孤鹜,好大喜功,独断专行……先前黄河赈灾一事,流祸无穷却不思自省;心胸狭窄而无容人之心,欺凌亲弟,逼死楚王,谋害吴王,如今又要向蜀王下手。”她轻叹一声:“若是听之任之,只怕司徒皇族,就要被他赶尽杀绝了。”
“然则蜀王专横跋扈,嚣张任性,较之太子,更加不是国君之选。”话虽如此说,口气却有些松动了。
“若非如此,蜀王殿下焉有命活到今日?”
“你是说……”张既诧异地抬起眉。
“蜀王如此,实是身不由己。张伯伯,上官皇后才名远播,上官大人风雅无双……蜀王,又岂会是个草包?”
张既“唔”了一声,心道若是如此,这蜀王的城府,可当真深得很,这许多年,莫说是太子,便连他们这些老狐狸也瞒了过去。
“张伯伯,如今毓儿也不说这些没趣的事,只向您求一个情。”苏毓盈盈拜下去:“请您救毓儿夫君一命,救毓儿腹中孩子的父亲一命。”
“毓儿,你……”张既转过身来,扶也不是,责也不是,只能这么僵着。
“这不是秦王妃在求您,是您最疼爱的侄女为了她的丈夫在求您。”苏毓将头重重磕了下去:“您一向疼毓儿,又怎忍见这孩子打一出世,便没了父亲?”
“你……唉!”张既面上露出挣扎之色,随即重重一叹:“罢了,你起来吧。”
“张伯伯这是答应了?”苏毓喜道。
张既虎着脸道:“若是不答应,你在这里跪出了什么事,你爹还不提刀找上门来了?”
“毓儿知道伯伯疼我。”苏毓俏皮一笑,曲了腿要站起来,却感腿上一阵酸麻,身子晃了晃,便要跌倒。
张既看得提心吊胆,忙上前扶了她,将她拉到了椅子上坐下,斥道:“都是要做娘的人了,还这般任性胡闹!此番出来,怕是又瞒了人罢?”
苏毓秀眉紧蹙,按揉着膝盖,却吐了吐舌头,故作轻松地道:“若不做些小动作,别说秦王,便是我爹派来的奶娘那关,就过不去了。”
张既摇头失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