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僚从嬴政的面相就能看出对方冷酷霸道的性格,极为不喜。于是他极不客气地赶人了,就差在脸上写“嫌弃”两个字。嬴政脸色铁青,最后念及甘罗救了自己,做了不少心里建设,才饶了这两个冒犯他的家伙。
他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格外扭曲:“甘罗,你好好养伤,下回我在来看你。”在他看来,甘罗年纪虽小,但是聪颖心善,是个极好的苗子,他自然要收拢到身边。
就因为这样,尉僚又给他添了一个虚伪的标签。就这样,嬴政就匆匆离开了。
甘罗的伤需要养些时候,至少伤口不那么吓人的时候,他才敢回家,免得这回让母亲看到伤心落泪。于是他找了个借口,暂时居住在草庐。草庐现在就只有尉僚、邱无雪和甘罗三个男的,玉儿哪里能放心的下,只得也留在这里。
很快,就到了诸子集会的那一天,甘罗的手也结了痂,等到结的痂自动掉落,这伤口就好全了。嬴政曾经派人往草庐送了不少吃食药材,本人却没有到,不知道在忙什么。
当今最显赫的显学是儒家和墨家,门徒众多,其余皆不能敌。鬼谷一派则是出了几个才华横溢,辅助国君的能臣,因而地位也算是超然。还有农家、道家等等也有不少传人。秦国的左丞相吕不韦听说此事,极为热情,提供了不少便利,就连举办集会的庭院都是他准备的。
儒家的代表荀卿和鬼谷的代表尉僚是一同前往的,甘罗等人自然要跟随。
吕不韦准备的园子很大,夏日炎炎,却因为满园的绿树成荫,解了几分暑意。众人论资排辈,跪坐在长席上。每个人前面的长案上,摆放着解渴的酒水与瓜果,可谓是布置周到。
吕不韦特地和秦王请了假,就是为了表现出礼贤下士的模样,招揽门客,传扬美名,让天下人知道,除四公子之外,还有他秦国宰相吕不韦。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吕不韦走到主位上,一开口就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吕不韦朗声一笑,眼睛里是隐藏不住的得意。他曾经是个商人,进入贵族圈之后,才开始疯狂补习《诗经》。不然任凭你权势再大,不会《诗经》这门沙龙语言,也会被众人耻笑。吕不韦知道,自己的出身不够,所以他才更加努力地融入这个新圈子。
显然这群文化人对于吕不韦的开场白开始很满意的,大家纷纷站起,与主人家和诗,感谢吕不韦的殷勤招待。
总之,一轮打招呼结束了,吕不韦脸上笑意更深。他拍拍自己身边的少年,介绍道:“此次集会,不韦能够帮上忙,深感荣幸。这是犬子,因仰慕众位的才华,冒昧前来,希望不会打搅各位的雅兴。”
甘罗疑惑地看着吕不韦身边的少年,正是许久不见的嬴政,他纳闷的是,那人不是太子吗?什么时候变成吕不韦的儿子了?
吕不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家又怎么会拒绝。其中一个跪坐在比较靠后位置的瘦弱男子拱手说道:“我们这里都已经有了一个了,自然不会介意再多一个凑热闹的。”说着,他状似不经意地瞥过前面的位置。
他脸色不太好看,很显然对甘罗一个孩童能够得到如此优待而愤愤不平。明明甘罗此次前来的身份是甘茂之孙、荀卿之师,他非要说成是凑热闹的,鄙视之情可见。
甘罗眨眨眼睛,起身乐呵呵地对吕不韦说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为了不被当成看热闹的,等会儿我可要好好表现。”他看到嬴政之后,突然想到了这首诗,就用来当作回复。至于那个挑衅的,甘罗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忽视。
“这……”吕不韦尴尬不已,毕竟被一个孩童当众告白,实在是有失体统。若要较真的话,却又显得自己很没风度,一时间,场面沉寂下来。
“哈哈哈!”一阵张狂肆意的笑声充斥全场,振聋发聩。众人目光聚集到那人身上。那人衣着华贵,面容姣好若女子,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却丝毫不影响他的美貌。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本身的气质,如剑一般锐利,锋芒毕露。
“在下魏国龙阳君,见过诸位。”龙阳君拱手见礼,露出了玉竹一样的手。离得近的,还能看到他虎口处的薄茧,那是常年练剑才形成的痕迹。
“龙阳君,你为何大笑?”吕不韦问道。
龙阳君干了一杯酒,才回道:“在下一笑小甘罗的聪明,二笑吕相的尴尬。以前我曾经拜读过屈子的《离骚》,以男女之情与君臣之义。如今小甘罗断章取义,借用情诗来感谢吕相的招待,实在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短短几句话,吕不韦面皮已经发热了,脸色也不太好看:“龙阳君和魏王的感情才真是感天动地,此次你出门,魏王倒也舍得放行。”别看龙阳君身居高位,剑术超群,单只一点就足以让众人耻笑了。他是魏王的男宠,以色侍人。
双方看似是口舌之争,同时也是代表了秦魏两国的冲突。两人四目相对,最后相视而笑,仿佛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龙阳君重新坐了回去,而吕不韦则是转而去问受冷落的甘罗:“甘罗小友,不知可否让犬子坐到你那里?”吕不韦为了表现自己的宽宏大度,对甘罗格外和颜悦色,似乎并不在意刚刚的出丑。
嬴政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安安静静地坐到了甘罗的身边。甘罗有些小兴奋,虽然觉得自己和赵大兄有些犯冲,不过在这个大人云集的场合,能看到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他也是很高兴的。
比起甘罗的能言善辩,舌战群雄,嬴政就分外沉静了。他慢吞吞地品酒,仔细倾听那些人的对话。此次辩论的主题是一统六国,听了一轮下来,他觉得秦国最需要的人才就是尉僚,此人极具军事天赋,对于一统六国的霸业有极大用处,回宫之后就要像父王推荐他。
可惜的是尉僚似乎不喜欢他,嬴政皱了皱眉头,最后决定从甘罗入手,将尉僚收归己用。
而甘罗都已经快要抓狂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关注他。而且你和对方谈军事实力,对方说道德仁义;你和对方说周公之仁,对方却又说礼教正统。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到最后,甘罗才意识到自己被众人给逗弄了,郁闷地低着头,脸鼓成了包子。
嬴政一把揽住甘罗的肩膀,凑近说道:“以你现在这个年纪,你的才识已经很厉害了……”
嬴政话还没说完,甘罗就捏住了鼻子,嫌弃地向后躲了躲:“你满嘴酒气,好臭。”
嬴政也不知道自己是喝醉了还是怎么,竟然十分孩子气地抱住甘罗的肩膀,凑近朝着对方猛哈气,心里想着让你嫌我臭,让你嫌我臭,非要熏熏你不可。一直关注着太子这边的吕不韦注意到这一幕,眼睛都快瞪脱窗了。
第17章 龙阳君
诸子集会是不可能在短短一天内就结束的,大家说得口干舌燥,辩得脸红脖子粗,就差撸袖子打架了。要知道现在的读书人可是文武兼修,不像后世的书生那样手无缚鸡之力。
吕不韦忽略掉嬴政的黑历史,一拍手,便有几十个侍女款款而来。她们的装饰相同,身高相仿,就连迈出去的步伐都似乎长短一致。宰相家的侍女们生活条件也要好很多,一个个养得肤白貌美,让一群糙老爷们顿时安静下来。
侍女们走到各个长案前,将托盘里的饭食摆放到桌上。就算是再大的火气看到侍女们甜美的笑容,也要降下几分。
“此次诸位前来,不韦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我秦国特有的饭菜一定要大家好好品尝一番。秦菜讲求刀工,保持事物的鲜香,五味中只突出一味。”吕不韦夹了一筷子,示意其他人可以动筷。
甘罗本以为除了玉儿做的,世上的食物就是那么几种,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真是坐井观天,太过武断了。就拿着菜来说,食物的本味被保留下来,不论是肉还是菜,脆嫩酥烂,口感极好。甘罗顿时有一种吃遍七国特色菜的冲动。
龙阳君尝了一口,就故意大声说道:“当年伊尹精专厨艺,形成五味调和之道,不偏甜,不偏咸,不偏苦,不偏酸,不偏辣。各种味道互相补充,弥补不足,臻于完美。偏偏秦国的菜就喜欢反其道而行之,独取一味占据我们的味蕾,是否太过霸道?”
伊尹当年辅佐商汤建立商朝,他是奴隶厨师出身,精于厨艺,经常用厨道比喻治国之道。龙阳君也是如此,如今七国并立,互相牵制,暗合五味调和之理。而秦国就像他们菜的味道一样,想要打破这种局面,违背的可是千百年的定理。
“面面俱到,即为面面不到。伊尹提出五味调和时可与现在的局面大不相同,更何况每种味道都有独特的风采,一味独霸是大势所趋。”还未等吕不韦先开口,嬴政就已经抢先答道。
“或许你们秦人这样想,其他诸侯国的人还是喜欢原本的味道。”龙阳君并没有轻视嬴政年少,或许也是看在嬴政现在是丞相之子的身份,因而十分认真的辩驳。
嬴政轻蔑一笑:“城濮之战、长勺之战、龙泽之战、泓水之战、鞌之战、淆之战、鄢陵之战、泾水之战……”他跟说绕口令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一脸说出几十个战争名称。越到最后,龙阳君越是脸色苍白,“还用我继续往下说吗?我要是继续说下去,恐怕今天晚上大家都别想睡觉了。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五味调和,谁都想做那最突出的一味,只看有没有那个条件罢了。龙阳君,你真……”
嬴政点亮了嘲讽技能,正准备趁势追击,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嘴。而且捂住他嘴的人个子太小,逼得嬴政不得不弯着腰,姿势特别难受。
嬴政呜呜两声,甘罗急切地在嬴政耳边小声说道:“过犹不及,你想惹怒龙阳君当场就把你宰了吗?”甘罗小心翼翼地看着龙阳君,对方手背上青筋毕露,看似随意的搭在随身携带的剑柄上。
恼羞成怒、暴起杀人,是这个时代常有的现象。他们爱憎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绝不会为了顾及什么,而放弃自己的目标。龙阳君被一个少年百般嘲讽,为了自尊,就算是吕不韦的儿子,也照杀不误。至于秦国和魏国的关系,恐怕就只能等到他冷静下来才能够想到了。
这种情况是很有可能发生的,甘罗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而且嬴政身材高大,无限接近大人的身材,谁知道他还是十多岁的孩子?
“哈哈。”甘*笑两声,对龙阳君说道:“大兄喝醉了,还请龙阳君不要介意。别怕看他人高马大的,其实还是个小孩子,喝一点酒就开始胡言乱语。”
甘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龙阳君自然是不能和小孩子计较。甘罗腼腆地笑了,两个酒窝也像是抹了蜜一般,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龙阳君也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在明媚的阳光下,让人不由得精神一晃。有这幅样貌,也难怪被魏王痴迷。
甘罗终于放心地松开手,拉着嬴政坐下来。场面又重新恢复了热闹,大家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筵席结束之后,日头更大,众人纷纷回屋躲避暑气。
而嬴政偏偏紧拽着甘罗的手不放,整个身子都依靠在甘罗身上。吕不韦有些头痛的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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