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人间见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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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人间见白头-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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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忽地取出一粒药丸,在谢风闲背后施力一拍,喂他吃了。
  谢风闲身子摇了一摇。
  流风眼疾手快地扶住,喊了一声:“师兄!”
  谢风闲抬手撑住额,恍惚感到是流风在身边搭了一只手,张了张口道:“无……”
  声音在颤抖。
  阳光从窗棂里射进来,映在谢风闲似冠玉莹白些微透明的脸上,流风忽然发现,他的师兄,谢风闲搭在额上的那只手下,有一滴水珠反着光芒。
  晶莹的,放佛就要滴落下来。
  流风忽然说不出话来,空气里余散的那些药味却似都成了酸,一股脑地冲向他的鼻尖,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裴元。
  裴元从衣襟里取出一包蜜饯,拾了一颗拈在手里,问道:“药可苦?”
  谢风闲扑哧一声笑了:“师兄你哄小孩儿么?”
  却是放下了手,眸中光芒清亮。
  裴元淡淡地笑了:“可不就是么。”
  流风不敢再多话,嘱咐几句又替谢风闲掖了被角,被谢风闲一脚踹开了,骂道“养女人呐”,忿忿去了。
  裴元收了药碗,站起身,面容敛在阴影里,声音像是落星湖的水,清凉平静:“什么时候觉得可以说、能够说了,便就说出来罢。”
  他顿了顿:“医人者不自医,莫要生出心病。”
  帷幔里,谢风闲似是点了头:“多谢师兄。”
  声音仍旧是很轻,一字一字却异常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出自骆宾王《在狱咏蝉》,全诗为“西路蝉声唱,南冠客思深。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南冠指囚徒,就是他自己啦~“露重、风多”两句既是讲蝉飞不进监狱也暗指自己身陷囹圄。这诗写于骆宾王触怒武则天被投入狱之时,超虐的【。后来他就去参加叛军了OTL




☆、第四章 人情翻覆似波澜

  裴元出了门,却见流风仍站在门口,鬼鬼祟祟,不知作甚。
  挑眉道:“何事?”
  流风踱着小步子,见到裴元急忙上前一步,道:“大师兄,谢师兄他……无事吧?”
  裴元眯眼:“怎么,连我的医术你也不信?”
  流风入门晚,有些事情并不知晓。比如谷中若干杂七杂八的规矩,比如谢风闲三年前回了家,众人都道他在外这些年磨了性子,也该被叫回家子承父命,断不会再回了,然而一个月后,巡逻弟子却又在谷口看见了他。
  带着一抹笑容,仿佛就是出门踏了青,郊了游,花儿赏完了,人也回了,压根不曾走过一样,对于归家的这一年所遇何事却只字不提。
  谢风闲原是谷主云游在外时收回的弟子,入门时只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如今却已年过弱冠。
  这光阴,便如谷中清风,倏忽一下,便过去了。回过神来看,却当真是“岁月忽已晚”。
  万花谷还是那个万花谷,谢风闲也还是那个谢风闲,随无论何时何地都带着懒散笑容,对着谁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谢风闲也不是那个谢风闲了,无人的时候,他开始不笑,即便是有人,有时候谢风闲的笑容也似乎带着一抹教人看不清道不楚的东西,仿佛是一个痂,揭了,下面的伤口仍在腐烂、发炎,但血痂却过早地结好了。
  流风性子急,心性儿好,谢风闲却懒散地……便就沉郁起来。
  大概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些伤痛,任谁也无法触碰。
  裴元的眼神有些远,流风压着心底疑惑,仍是不放心:“大师兄的医术谁人不服?只是师兄……”
  裴元转身,步伐奇快。流风愣了一愣急忙追上去,听见裴元淡淡道:“大抵是想起了什么,压得太久,这东西早就郁结于心……”
  流风想了想追问道:“这样说师兄该是悲悸难抑以致神思……恍惚?”
  裴元点头,道:“他来找我时便不大对劲,只我那时不曾注意……”
  言罢敛下眼,步子一顿,又快步向前。
  流风还想问什么,裴元却不再言语。
  他想起最后谢风闲的那一声笑。
  谢风闲似乎被困在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梦境里,在梦的另一边,他敲打着呼喊着,横冲直撞,鲜血直流,却无人来听无人回应——裴元心下一惊,他在梦的这一边,他拉不住他,抓不住他。
  这样的笑容,裴元在两鬓斑白沉郁半生的诗人脸上看见过,在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最终折了翅膀的丧志侠客脸上看见过,在饱经沧桑命途多舛的老翁脸上看见过,却从来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在谢风闲脸上看见。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出手,将谢风闲劈晕。
  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微微地湿冷。
  清风微微吹来,这种冷粘之感更甚,裴元知道,自己在害怕。
  他在害怕。
  谢风闲身上的气息犹自不稳,裴元取出一粒朱砂镇心丸,喂他吃了。怀中的身体似乎没有一丝重量,在万花谷待了这么些年,谢风闲却依旧瘦得出奇,只是轻轻握着他的肩膀便觉掌心硌得发痛。
  裴元握了握手掌。
  
  声音渐渐地远了。
  谢风闲坐在床榻上,侧耳听着,笑了笑。
  大师兄配的药俱是安神镇心的,谢风闲不消片刻便觉困顿。
  懒懒地,不想动。
  他的目光转了一转,落在桌案上那方漆黑端砚上,端砚在阳光下露出一角,似乎有些隐约繁复的花纹,不仔细看便就注意不了。
  谢风闲怔怔地看着,端砚的每一寸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甚至闭上眼睛也知道那隐在黑暗里的花纹延伸向何处,哪一处是荷花纹雕饰,哪一处是鲤鱼摆尾,哪一处歪歪扭扭毫无意义却是顽皮孩童破坏的痕迹……
  他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儿时的记忆就像是这端砚的花纹,经一场大火烧了焦了黑了,再也辩不出曾经模样,却顽强而固执地,就在那里。
  它就在那里。
  不是你闭上眼,就可以说看不见。
  谢风闲垂下眼睛,无声地笑了起来。
  有一滴泪,忽然顺着他的眼角,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晚间他醒了一次。
  万花谷除了宴饮歌舞之地终日欢歌笑语,众门人居住之所却都是极静的,像是摘星楼、落星湖小岛,均是除却清风鸟鸣再无其他声音。平日里这时,谢风闲窗外应也是偶尔一两声鸟鸣,和着清风拂过花梢,大抵还有一两片花瓣落地的声音。除却这些声响,应都是清静无声的。
  然而这天,窗外传来的却是匆匆而过的步履声,间或夹着一两声刻意压低了的惊呼,他听不大清,起来推了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厚重的血腥气。
  路的另一头,醉墨倚眠架着一个缇衣青年慢慢走近。
  那缇衣青年衣色略深,似是被鲜血染就;发冠早已不知散落何处,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口,看不见是如何模样;袖袍衣摆均有被利器或树枝割破之处,袖甲早已脱落,两只手掌上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谢风闲粗略扫了一眼,皱眉道:“怎么了?”
  飞景见他出门,吓了一跳:“师兄你怎地起了?”
  谢风闲摆摆手道:“睡得久了。这人呢?”
  此人身着缇衣,胸前一块破碎盔甲堪堪缀着,衣衫虽脏污破烂,却仍能教人辨出是天策府制式的服装。
  天策府,又或者是东都之狼。世人皆知“东都之狼”而不知天策府,当年光明寺事件爆发,天策府以迅雷之势扫平血眼龙王一党,自此“东都之狼”一名不胫而走,这名字意味着动荡,意味着浩劫,意味着朝廷不可抗之力。
  话虽如此,却也正是因为天策府既不属于武林又无一官半爵,地位不尴不尬,而万花谷,向来都是心倦武林、厌恶官场之人隐居避世之所,与天策府之间来往甚少,却不知缘何这天策将士孤身一人出现在此?
  醉墨正扶着那人,道:“云锦台下发现的,还有匹马,非要跟着过来,倚眠拴起来了。”
  云锦台,万花谷入口处必经之地,顾名思义,指万花谷谷口的一个巨大石台,高得不像话,说白了就是一处断崖。
  须入万花谷,必过云锦台。路在悬崖下面。
  谢风闲点了点头,吹了风,又咳嗽一声,道:“可有什么发现没有?”
  自入冬以来,前来万花寻访的文人雅士便一下子少了起来,连素有万花书圣之名的颜真卿也已许久不曾在谷中露过一面了。
  谢风闲抬头看了看,天的东北面一角隐隐有乌云翻滚腾挪,变换诡谲。
  山雨欲来风满楼。
  醉墨倚眠架着那人走近,约是醉墨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胳膊酸涩,换了个姿势,那人原本垂在碎发间的一张脸因此露了出来。
  一张冷峻的、惨白的脸。
  谁也不曾注意,倚门而站的谢风闲忽而微微地向后退了一步。
  ——萧日影!
  这张脸,他断不会看错,便就是萧日影!谢萧两族素来交好,名门望族之间盘根错杂,两族关系亦是错综复杂千丝万缕,谢风闲乃家中嫡子,原定婚配便是萧家宗族族长萧望天独女萧舒月,更有结两族秦晋之好的意思,然而谢父礼部侍郎谢子桥自逢落难身陷囹圄,萧家之人哪一个出手相救过?他四处奔走,却是人人都避他如蛇蝎猛兽唯恐不及!秦晋之好?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日锦衣华服策马而来,眉目之间冷峻淡漠,却是执了一纸诏令,罢谢子桥尚书之位,不日流放岭南的萧日影!                        
作者有话要说:小攻他……终于出场了!!!OTL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出自王维《酌酒与裴迪》,顺便一说王维还写过一首《赠裴迪》,最后一句是“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整首诗都是这种相思啊相思的感觉……咳,有兴趣的童鞋可以去看看XD
【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出自杜甫《贫交行》,前两句就是灰常有名的“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XD




☆、第五章 回首问红尘

  万花谷不知怎地来了一位天策将领,还是受了重伤的,这消息像是自己长了翅膀,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万花谷。一众弟子不知从哪处冒了出来,围着那天策府将士看,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缇衣颜色、袍子料饰——据说一旦入了天策府便相当于荣华富贵俱在眼前,只需完成好自己分内之事,待卸了戎装便是半辈子不愁吃穿——武功套数,等等等等,这些却俱是闲得发慌了。
  也有些人蹙着眉,神色间略有担忧,在讨论东北面那不同寻常的天色,谷里数月不来的访客和这位不请自来的将军。
  谢风闲站在人群稍远处,冷眼旁观。别的弟子见他神情淡漠,惯常带着清浅笑意的眸子扫人一眼竟教人不由自主生出些许寒意来,便都不敢靠近。
  裴元将置了银针的布袋取出,在萧日影身边唰地展开,二指一并,取出一根闪着寒芒尾端尖锐的银针,施针布药,将萧日影手上几至对穿的伤口缝合包扎,气定神闲从容不迫仿若落子对弈,他手中拈着的是莹润透明的白玉棋子而非动则封穴截脉定人生死的银针。
  他更像在布一局棋,而不是在救一个人。
  流风飞景一个是书圣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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