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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何出此言?”顾惜缘还待否认,但对着那双灿如寒星,仿若能洞悉万物的眸子,也觉无法欺瞒敷衍,顿了顿,方道:“是。”
顾惜缘答了便没再说下去,了尘也不再追问。这世上有许多事,往往无须言明,聪明人一点就透,驽钝之人,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两人一时就这么静静坐着,听秋风穿林,看群山如墨,近旁是搏动的血脉,均匀的吐吸。这屋脊一上,两人已俱知对方武功不弱,此时静坐,情动四野,忽觉内息渐趋一致,初时一惊,复而释然,各自凝神感受与对方,与这山野茫茫同呼共吸的契合爽利,竟生出天地浩大,只有你我可并肩同看之感。
顾惜缘只觉这漫漫十七载,从未有人可如此贴近他的心,可知他所思所想所弹,可与他默默无语也能如此默契,可与他共赏这万里河山——果然山中有奇遇!
至于了尘,却是被少年眉宇间的忧愁与意气,勾起了前尘旧梦,往昔浮华,只觉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的自己,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似也有恁多不如意之事,只因有所痴迷,心无旁骛,终不及伤感。
思绪至此,了尘忽地转头看向少年,少年竟有所感应似地回视,。于是相对一笑,带些了然,带些相知。
“贫僧斗胆,想借无弦琴用用。”
“请
4、第三章 倾盖如故 。。。
。”顾惜缘将琴递与了尘,讶道:“大师也会操琴?”
“出家前学过几年,如今怕是生疏了。弹得不好,公子可不要见笑。”
“大师言重了,在下洗耳恭听。”
“那贫僧就献丑了。”
了尘接了琴,思索片刻,似是在斟酌曲目。少顷,才张手扣弦,袖扫承露,弹将起来。
起声,右手疾轮转轻托,一时巍峨雄壮,一时潺湲泠泠,一时高山庄严,一时流水清亮。中曲,右手来回拨刺琴弦,奏出水般流畅,左手扣了十三徽,低音四起,恰如山耸其间。曲终,花指乱剔,流水四溅,直击高山,青湍飞瀑,浸崖而过。收声,泛音绵绵不断,如水滴石,柔和清脆。
琴声真切明晰,听来只觉巍巍高山就在眼前拔地而起,汤汤流水就在脚下直落九天,登山则豪情四溢,观水则柔肠百结。
曲毕,了尘抬眼去看顾惜缘,却见如华容颜上晶莹闪烁,竟是悄然落下伤怀泪来,不由看得痴了。
被了尘这么一看,顾惜缘也自知失态,忙抬手拭拭眼角,一脸恍然地喃喃道:“善哉者鼓琴,巍巍乎若太山,汤汤乎若流水。”说到此处,他方才大梦初醒般,蓦地倾身握住了尘的双手,又似激动又似欢喜,又似感慨又似惆怅,叹道:“大师真是在下的知音。”
了尘只觉这一握,竟如芒刺在手,不是疼,却是酥酥麻麻的痒,蚂蚁一般挠人的痒,又如虫蛊一样钻过皮肤,直入骨髓。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柔弱清瘦却修长有力,肌肤嫩滑似刚剥皮的荔枝,手上全无瑕疵,甚至不见因操琴而生的薄茧。
那又是怎样的一握,指腹摸索手背,虽在颤抖,却明确地传递着无言的喜悦与深挚的哀切。
直到多年以后,了尘方才明白,就是这双被世人顶礼膜拜的妙骨仙手,就是这惺惺相惜的一握,一寸一寸地,生生地把他拉回了万丈红尘。不及悔,不容悔,到得最后,已然不能悔,不愿悔。
作者有话要说:
5
5、第四章 心有灵犀 。。。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翌日,顾惜缘自然没有下山,一来计划如此,二来五更方歇,于是放纵自己睡了个日上三竿,三来便是忆及昨晚,不想走。
其实,了尘手下第一个音起,他就已听出所弹之曲。只因白天在崖顶,他想弹的,也是这一曲《高山流水》,无奈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方才作罢。谁成想,不多时便听人弹来,怎不叫他顿生知音之感。
然而,听到琴音,他最先想起的反不是千余年前那段旷古绝世的传奇,和让世人都为其友谊而动容的两名性情男子,而是一首诗,诗曰: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嵋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客心洗流水——顾惜缘反复品味着这句诗,不由又想起屋顶那一番你来我往的琴啸相和,从高山流水到关山明月,从阳关三叠到洞庭秋思,复而梧叶舞秋风,孤馆遇神明……
了尘所会曲目不多,但恰恰都是他爱极的曲调,不会的便以清啸作和。
顾惜缘只觉六岁学琴至今,此番却是平生头一次弹得这般尽兴,这般酣畅,这般快乐——
往来不逢人,流水遇知音的快乐。
再想那了尘,竟如是豪放爽直,想来出家前必是风雷意气峥嵘、快意江湖之辈,不禁又是钦佩又是向往。
于是便怎也舍不得走了。怕这一走,再寻回来,已不见这孤寺独僧,便一直在山上赖了四日方才离开。
因了那一份若有若无的熟悉亲近之感,这几日留宿,他就像个孩子遇见了难得又贴心的伙伴般,几乎日日缠着了尘,或鼓琴斗艺,或徒手相搏,甚或一起打坐,讲经,说法。
如此相交,不过几日,两人便渐渐熟稔起来,了尘眸中的冷色也随之淡去。
了尘爱诵《妙法莲华经》,顾惜缘也曾粗浅地读过,此番又跟着了尘诵了几日,竟也能与之争解几句。
“这世上,真的可以人人成佛?”临走那日,顾惜缘随了尘诵完第十二提婆达多品,如是问道。
此品讲了两个故事。一说如来往昔求佛法,师从阿私山,终得闻妙法。后又授提婆达多成佛记。二说文殊菩萨入龙宫说《法华经》,八岁龙女闻经即身成佛。
“人是未来佛,佛是过来人,当然可以人人成佛。”
“大师信吗?”
“信,也不信。”
“那么,依大师所见,”顾惜缘并未追究了尘话中的矛盾,而是语带虔诚地问,“在下可不可能成佛?”
了尘看一眼蒲团上端坐的少年,一时猜不透他的心思,竟不知如何作答。几日相处,文切武磋,接触越多,便越可感受那份无可隐藏的孤寂无依,不自觉就想了解,会怜惜。
自问为何,却是无解。于是推给出家人的慈悲为怀,推给寂寞十年终得知己的欢喜,推给同样的年纪与意气,以及同样的遭遇——想那时,师父绝然撒手西去,不过十四的自己顿成天地一沙鸥,飘飘无所依。
思绪回笼,少年还一脸恳切地看着自己,秋水般的双眸涟漪丛生,动荡得看不出丝缕情绪。
“待公子历尽人世,看透凡尘,或可成佛。”
“什么叫历尽人世?又怎样才能看透凡尘?还请大师说得明白些。”顾惜缘面上无端泛起喜色,竟像真想出家一般,急切追问。
“小至江湖快意,爱恨情仇,大至四方周游,建功立业,甚或生离死别。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凡可经历,尽去经历。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因唯有入了地狱,方可得轮回,或涅槃成佛,或重生再历凡尘,终有一日可得大乘。”
顾惜缘默默听着,越听越是明悟。想自己这十七年总学得文武兼修,赚得八州盛名,那一副人生画卷却尚是苍白如纸。该说羞惭,还是白白蹉跎了十几载的似水光阴?
“如此,在下明白了,多谢大师点播。”
顾惜缘说着便已取了团边无弦琴,提身向寺门纵去。及至墙头,忽地驻足转身,反手将琴负于背上,向着跟出来的了尘一拱手,笑道:“大师就必不远送了,在下以后一定再来讨教。”
“公子好走。”
待少年的一声长啸再不可闻,了尘才转身回了大殿,脑中那抹矫若游龙的身影却怎的也挥之不去。
于是盘了膝,接着念起适才被打断的经文。诵过三品,闻佛陀“寿命之无量”“教化之无量”“慈悲之无量”“救济之无量”,方才定了几日来焦躁莫名的心。
这日十二月二十三,本是百姓祭灶王的日子,不曾想,却下起了漫天大雪,一时万里河山银装素裹,端的分外妖娆。
看着这江南湿暖之地少见的六出冰花,了尘一时怅然了。想他出身塞外漠北,自是见惯了寒雪冰霜。但自他别了故土,怀着满腔壮志豪情,仗着一剑之利入关南下,已然十年未归。今日见了这雪,怎不会忽觉亲切?又怎不会油然而生一股久违之感?
却是看着看着,眼前的六寸皑皑积雪,竟幻化成一个孤峭的人影。以为自己被晃花了眼,摇摇头闭上眼,定了定心神复才睁开。
再去看那雪,人影依旧,且正不徐不疾地向他走来。抬眼,只见一白袍少年径自拾级而上,一头及腰的黑发也已落雪成白,身后背了一方白布包袱——整个人白得灼眼刺目,既像光耀神州的日神,又宛若雪地里走出的精灵。
“久违了,了尘大师。不知道大师在此等候,还恕在下来迟了。”
“今日大雪,琴圣竟然还能冒雪游林,真是好雅兴!”
“不,大师说错了,在下是专程前来借宿的。”
“除夕将至,琴圣难道不回家?”
“有家不能归。”
顾惜缘说着已来至了尘跟前。了尘见他眉目舒润,笑如山花迎风,全不为有家不能归而神伤,反倒面露喜色,一时有些不解,却不欲探知他人家事,便未多问。
“不知道大师愿不愿收留?”
不待顾惜缘说完,了尘已拉着他进了内殿,伸手替他拂去肩头堆雪,道:“阿弥陀佛,公子就算内力深厚,也要当心身体,日后再不可如此了,寒气伤肺可不好。”
话方落地,两人俱都一怔,不为别的,只为这过于亲密却不失自然、不显突兀的举动。如斯感觉,当是相交多年的老友才可有之,而两人相识相处,却不过短短数日。
一怔之后,便是忘怀一笑,几许熟稔,几许相知。
顾惜缘进殿,还是先拜了佛,才听从了尘的安排去后院沐浴驱寒,了尘则自去膳房熬姜汤。
大雪一连下了四天。
这四天里,两人也不干别的,除了诵经念佛,就是温一壶茶,一边品着上好的铁观音,一边坐在廊中看着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好不惬意。
雪落无声,两人也冰雕雪塑一般无声,仿佛仅凭呼吸、动作与眼神,就能传达心中所思所感,这竟是一种极端熟稔的默契与了然。
乐莫乐兮新相知,一切皆在不言中。两人也似都爱极这般无言却心契神合的静默,谁都不肯打破。
却也不可能全然无话,但总归只偶尔一两句。因为说得上句,对方已知其意,颔首称是或接上下句,后面的话便也不用说了。于是就这么间或感喟几句,或吟诗对句。话虽少,其间情思来往却如一江春水,汩汩不断,可谓无声胜有声。
自然也有看倦的时候。
那时,了尘便会自禅房拿了棋,白质黑子地与顾惜缘对上几句。或是顾惜缘取了琴弹上几曲,了尘在一旁默默听着,又似入神又似惊觉,听到佳处甚至抚掌击节而和,心道:这杳渺琴声,映着廊外莹雪,当真颇有几分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的意境。
山是静的,水是静的,雪也是静的,无想禅院的日子也就这么静静地过着。却是静中有动,动静相宜。二人只觉越来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