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静的,水是静的,雪也是静的,无想禅院的日子也就这么静静地过着。却是静中有动,动静相宜。二人只觉越来越亲近,越来越熟悉,越来越契合,初识的生疏已恍如一梦。
整整一个冬天,从旧年到新春,两人就这么静静地隐匿于深山古寺,操琴诵经,对弈观景,过着逍遥世外的闲适日子,亲如朋密如友。只望光阴可以就此停滞,人生能得如此知己,夫复何求!
然而白云苍狗,时如白驹过隙,俄而风光雪霁,寒冬已尽,转眼便是阳春三月。
这日天朗气清,东风和畅,顾惜缘想起在镇上听来的,说是无想山中苍松翠竹、流泉飞瀑也算当地一绝,于是动了游玩的兴致,待了尘做完早课,便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出了寺门,往溪水潺湲处行去。了尘无奈,见名动天下的琴圣终究不过孩子心性,也不推诿,随手掩了寺门随他而去。
“大师真是独具慧眼,无想山清幽雅静,风光秀丽,确实是隐世清修的好地方。”
一路行来,嫩草初生,春花齐绽,几处早莺争暖树,南来新燕啄春泥,好一派初春胜景。要说顾惜缘久居雁荡山,更美的山林景致也不是没有见过。但因了同游之人乃平生知己,竟感到前所未有的陶然之机。
“公子要真是喜爱此地,以后可以常来,贫僧必定欢迎之至。”
“大师说真的?”
顾惜缘闻言止步,眸中带着不信与希冀地看向了尘,目光灼灼,眼底盈盈一片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感动。
了尘说这话本也不是出于客套,而是真心相邀。语毕见少年这番神态,不由就想起那句不知压抑了多少苦楚才能说得云淡风轻的“有家不能归”,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好似无论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心中的诚挚与坚定。直到顾惜缘因为他的沉默渐渐显露出失望受伤的神色,他才直视着那一泓脉脉秋水,缓缓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顾惜缘反也不说话了,只对着了尘轻轻一笑,笑得舒心畅然,竟比那满山春花还要嫣妍清丽。落在了尘眼里,直如花神青帝迎风展颜,光华万千,丰姿绝世,震撼人心。
一时间就有些心旌动荡,又忆及外间传言清扬琴圣每每出现必以斗笠遮面,这般如仙容颜及一颦一笑竟只有自己一人得见,心头顿时升起一股强烈莫名的窃喜与得意,甚至……甚至想就此独享这人的清皎容华。
不,这还不够,当是这人所有的一切,都该归他所有……
如是心绪当是从未有过,了尘心头大惊,竟是被自己这样违禁又污秽的想法骇了一跳。暗道数声罪过,旋即别开头去,不敢再看那人的绰约风华,可适才如花的纯真笑靥竟阴魂不散一般在眼前徘徊。
两人且行且吟,不多时便来至溪边。春水融融,澄澈清明,偶尔可见几尾小鱼游弋其间,更添灵动活泼。岸边是遍地的茸茸春草,绿意盎然;草间开满五颜六色的无名野花。
倒不是多么特别的景致,只是因心有所感,意有所牵,看一切都觉得美极。也不多话,只静静立在溪边树下,看着一川烟草,再相识一笑,忽而同时开口。
“溪花与禅意。”
“相对亦忘言。”
而后,又同时转头看向茫茫群山,再次享受一般陷入无言的静默,却是各自心事重重。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总是当是携手处,游遍芳丛。奈何,聚散苦匆匆。
虽才三月初,无须急着赶去金陵,但想起被勒令只能等在山下的六人必已惶惶不可终日了两个多月,顾惜缘也不好再赖着不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莫如说,是不想开口。
不说知己难求不忍离去,也不谈不知何时自心底升起的莫名情愫,单是这山中宁静和与世无争,没有盛名,没有喧嚣,只有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僧人和少年,只做想做的、让人安心快乐的事,这样平淡闲适的日子,也令他不舍。
正自思虑间,倒是了尘先开了口,颇为关切地问:“公子准备什么时候下山?”
“大师怎么知道我要走?”
几月相处,两人已然熟识,也便免了许多礼数,常以你我相称。如此,只觉彼此的距离又拉进了一步。
“金陵凤凰台之约,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贫僧虽然久居山中,对外面的事还是知道一些的。”
“倒是我又犯糊涂了。”顾惜缘说着释然一笑,也不看了尘,只盯着巍巍远山,忽然转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明天就走。”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每每想起那人晚风中或山花间的出尘风姿,如许的高蹈独立,不染世俗,还带着些微疑似忧伤的气质,了尘便会不自觉吟出这几句诗。细细品味,竟觉得无端地恰如其分,那朗朗俊逸少年,竟再找不出别的辞藻可以将之形容。
果如先前之诺,每及金陵之约,或前或后,顾惜缘总要去无想禅院住上一段日子,有时几日,有时月旬。如此,了尘倒好似成了深闺怨妇,顾惜缘便是那在外谋求生计的 夫君,两人聚少离多,情意却是越发深厚。
了尘也觉自己像极了深闺怨妇,清扬走时心中一片空茫,之后便日日算着他何时会再来,何日才能与之畅谈交心,待他来了便忽觉心中欢喜,之后又是离别和一阵难言的失落,然后再相聚……
如是往复,乍喜乍忧,竟似患了相思一般无常,无常又欢喜。
怎会是相思?自己莫非魔障了?恋上男子,却是佛祖都不会允许的事,自己怎会忘了?又怎会心生爱恋?吃斋念佛近十年,不可能还未尽去俗念?可那些无由的牵挂与关切又是从何而来?那日的骇人想法又是怎么回事?设若那人知晓自己心中所想,却会作何感想?从此疏离,还是淡然处之?
了尘兀自苦恼着心中莫名的情愫,却不知深夜不能寐的,原不止他一人。身在金陵城的顾惜缘,独立窗前,望皎皎明月,无端又想起那山,那寺,那人。
不知不觉中,已渐渐把那空山禅院看作了自己的家,真真正正,可以予他温情与关怀的家,所以才不顾路途遥远也要赶回去。而那人,亦亲,亦友,亦……
亦何?他究竟把了尘当作什么呢?
无解。
5、第四章 心有灵犀 。。。
还是不想解。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荷立带夕阳,青山独归远。每每他想及了尘,便会想起这首诗,那一个“独”字总叫他无端心疼。
茫茫青山,空旷禅院,那人虽自乐自足于如是安谧的生活,也习惯了孤寂,更因无人相伴而不得不囿于孤寂。可自从听过他弹的那一曲《高山流水》,顾惜缘就知道,他必是不甘于孤寂的,内心里也必渴望着一个知心之人,并期望这人可以伴其终生。
因此,每当外间事了,他总会迫不及待地赶往无想山,即使无事可做,无话可说,也想陪着他。
却何尝,又不是他在陪着自己。与之相交,日日陶然忘怀,他已鲜少想及生而无依,前路渺茫,心中那空旷的一角也一寸一寸地充盈温润起来,再不觉彷徨苦闷。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却偏偏相识相知相惜,顾惜缘不知,这一场无涯的纠葛,最后却要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要说:
6
6、第五章 歌舞升平 。。。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越武帝昭和八年,季春三月,长州宫城。
“这是什么曲子?”
这日,当朝天子越昭衍下了朝,也不回御书房批阅奏折,就匆匆赶往琼芳阁。他的小九儿病了,他得去看看。可待到了琼芳阁,却见他的小九儿正半卧在躺椅上,一边悠闲地晒着太阳,一边听宫女弹琴。
要说这三公主越明梳,乃越昭衍的第九个孩子,今年方才五岁,长得乖巧伶俐,性情也是活泼好动,俨然一个古灵精怪的小猴子。此时见她竟能静下心来听琴,越昭衍心生好奇,不由也倾耳去听,瞬时就被那杳渺琴声夺了心神,一曲奏完尚不觉。
曲子端的是清幽绮美,只是弹琴之人不得要旨,生生损了曲中神韵。意到此处,越昭衍忽地兴起,就想听听原奏。
“回皇上,这首曲子乃是《四时西子湖》。”答话的是越明梳的母妃淑妃,人如其名,娴静淑雅,却不知怎就生了个猴子一样乖精的三公主。
“《四时西子湖》?以前像是没听过,是刚出的新曲?”越昭衍问得不咸不淡,听不出好奇或淡漠,沉稳的面容成功地掩去了初闻“西子湖”三字的震颤。
“是。”
“知不知道是谁弹的?”
“据说的琴圣所奏。”
“朝歌琴圣?她不是十八年前就失踪了吗?”
越昭衍一直神色淡然,那是帝王该有的沉稳冷峻的气度。可一听到“琴圣”二字,语气虽还不动声色,无甚表情的脸却微微变了几变,眼里依次闪过惊诧、懊恼、痛苦和怨愤——琴圣,十八年再未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竟是都要忘了!
“回皇上,不是朝歌琴圣,是清扬琴圣。”
“清扬琴圣?什么时候又出了个清扬琴圣?”听得不是朝歌,越昭衍竟有些莫名的惊慌,身体不受控制一般“腾”地从座椅上弹起,说出的话也变成疾言厉色的质问,“朝歌琴圣呢?”
“这个,臣妾不知。”淑妃一时不明所以,不知道越昭衍怎就突然变了脸色,以为自己不小心说错话触怒了龙颜,诺诺回道。
“常明!”
见淑妃是真的答不出来,越昭衍立时大喝一声,他的贴身太监已应声站到眼前,不等吩咐就将有关事件一一道来,生怕晚了一刻便会受到责罚。
“回皇上,事情是这样的:两年前的‘四绝大会’上,一位顾姓少年手持无弦琴,以亡母朝歌琴圣遗曲《四时西子湖》震惊四座,遂被民间尊称为清扬琴圣。”
“你说什么!亡母?朝歌琴圣不在了?”
越昭衍顿时如遭雷击,勉强镇定心神才没让自己倒下去,脸色却越发难看。淑妃觉得,就是太后驾薨之时,也不见皇上如此痛苦,那朝歌琴圣究竟是何人!
“那个少年是这样说的。”
“她,朝歌琴圣是什么时候去的?”
“那少年没说。”
“那少年叫什么?”
“奴才不知。”
“长得什么样?”
“他每次出现都戴着一顶斗笠,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那少年住在哪里?”
“奴才不知。”
越昭衍始终耐着性子,不料常明如此回答,心头剧痛旋即被蓬勃怒气取代,也不顾失态,丢下一句话便冷着脸拂袖而去。
“限你三日内给朕查清楚,不然,朕拆了你的风雨楼。”
越武帝昭和八年,六月十五,金陵凤凰台。
“圣旨到!”
这日,顾惜缘抚琴方毕,刚向众人欠身施了礼,还未站直,便听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
听到那三个字,却不惊,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坦然:两年呵,那一腔幽怨,终是传到了那墙高三丈的九重深宫!
“琴圣清扬接旨!”
传旨太监头戴高帽,脚踩官靴,踱着方步来至琴台前,众人已然应声跪倒。那太监一脸得意,目带不屑地扫视全场,见得黑压压一片黔首,气焰更加嚣张。
但转眼见接旨之人竟然没跪,面色立时一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