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是不敢去检查么?我是怕剩下他,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说完他沉默的低下了头,良久没再做声。
我坐到对面,在他宽实的脊背上拍了一下,
“事情已然这样,还是想想以后怎么办吧。你也别总不说话……”我夹了一块鸡肉放到他碗里,却只听到一声叹气。“你不会是哭了吧……我可就不会安慰人……”
阿鑫抬起头,苦笑了一下,嘴角的抽动感觉他比哭还难受。
“晓鸥,我问你,如果你是子豪,你现在会怎么着?”
“什么意思?”我被他问的有些不明所以。
“如果是你得了这病,你会怎么着?”
阿鑫正色的看着我,可我确实没有想过。
“先大哭一场,然后找到那个传染我的人,报仇,接着自杀!”
“哼~”阿鑫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仰起头又是半瓶酒。
“我问过好几个人,回答的都差不多。你丫最绝!”
“开玩笑,你别当真”
“可你看子豪,哪一点符合你们说的。从荷兰回来后,一直这么不温不火的。也不提国外的事情,也不说将来的打算……”
“你是觉得他瞒着你什么?”
阿鑫狠狠的点点头,“他这个人我太了解,只要有自己的想法,别人就很难说动他。太好强!”
“那是自以为是,优秀的人都这样,通病”我想到了高磊。
“别愁眉苦脸的!不管他想什么,你总不能再让他给你操心,他既然总想着让你去查查,你就再去一趟”
阿鑫皱起眉,“说你跟他像,还真往一块儿凑。车轱辘话来会说”
我得以的撇撇嘴。“那你是去、还是去、还是去呀!?”
“操!去去去”
眼前这个肌肉男总算笑了。
………………
二十六
我第三次见到子豪是在七月初。阿鑫兴冲冲的打来电话,医院松口,不出意外,十号左右子豪就能出院了。阿鑫开车来学校接我,看到他那弯刀似的小眼总算又翘了起来,当即给了他一个拥抱——也许是高磊要走了,最近变得有些多愁善感,有时一首简单的歌就能把心情搞的七零八落,更何况阿鑫和子豪。
路上,阿鑫抑制不住的筹划起出院后两个人的生活,他打算和公司请个年假,陪子豪出去散散心,然后回来等学校开学。反正学校不知情,混个一年半载,毕业、找工作,子豪仍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学习生活。兴许再有个三五年,这病也就像感冒一样,吃个药就好了呢——很久没见他那么开心,我打心里替阿鑫高兴。半个月的经历就像一场梦魇,压抑着每个人。
庆祝一下吧,我用力朝他胸口挥了一拳:吃饭、唱歌还是泡吧?
说出来又觉得太俗气。
阿鑫满脸堆笑,说他也没想好,但一定要好好热闹一下。
见到我们,子豪比前两次都要喜形于色,“猪头、猪头”的叫唤阿鑫。我以为他是在兴奋终于可以出院了,殊不知他跟我说的第一件事是看到了阿鑫的检测结果,HIV阴性——虽然是意料之中,但为了配合他,我又上去搂了一下阿鑫——夹在两个人中间,有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把这出戏演好。
“中午想吃什么?”阿鑫坐在床上,高兴的几乎将子豪揽在了怀里。
“我特想吃科大西门那家成都小吃的鱼香肉丝盖饭”
“早说啊,等着”
说完,他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转身就要出去。
“嘿!嘛去?我就随便说说,你丫还真去!?”
阿鑫笑呵呵的摇晃着食指,“你这可不像是随便说说。来医院半个月了,难得您主动开口说想吃什么,我要是不去,晓鸥都不能饶我”
还有我的事?一进屋两个人就不分场合的打情骂俏,我不是被真空了么。
“别去了,别去了”子豪打着点滴,行动不便。可阿鑫执意要走,实在没辙,他忙又督促我:
“晓鸥,帮我拽住他,快点”
我刚一起身,那家伙便迅速跳开了,吼了一嗓子,径直朝外跑去。
子豪无奈的摇摇头,“他就是这样,别见怪”,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先前的口罩没有了,嘴角的疮也不见了,现在的他就像七月的雨,连续多日的阴霾后,终于让我们得以窥见晴朗。带着露水的阳光毫无保留的洒进来,小小的病房看似和前几日并无二样,却被照的愈发清澈透明。
聊了一会学校的事情,我没敢向他打听出院后的打算,虽然看似阿鑫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我总觉得有关子豪病情引发的一系列话题,说起来都太沉重。不经意间在床头发现了一本书。
“你看海子的诗?”我拿起来随意的翻。
“最近才开始看,你喜欢?”
“高中时候经常看,上大学后就基本跟文学绝缘了”
“那你最喜欢他哪首?”
翻开目录,很多记忆都混淆在一起,子豪真诚的眼神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除了‘春暖花开’,能忘的都忘了。就记着他自杀时很年轻”
“呵呵!”子豪笑的很谐趣,歪歪嘴,指着自己,“25,和我一般大”
“是呃~”我只当他开了个玩笑,随便寻了一首,自顾着读: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走在路上,放声歌唱,大风刮过山岗,上面是无边的天空”
海子的诗总给人一种淡淡的忧郁,悲伤又略带寂寞。我后悔读了这首诗,茫然迷惘不是子豪现在应该留恋的,就像阿鑫所说,新生活刚开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黑夜的献诗!”子豪沉静的笑容让我吃惊,除了因为他能准确说出诗的名字,更源于他脸上不经意间闪烁的感伤,让我仿佛又看到了他带着口罩发呆的样子。
“不说这个了”果断的把书合上,我包了根香蕉给他。
“九月等你开学,带我去北大转转吧,正好你也熟悉,顺便看看你们实验室的帅哥”
子豪不屑,“搞科研的,没法跟你们这些搞艺术的比,你还是别抱什么希望”
我俩都笑了。
“实验室的要么工作、要么读博,出去一年,指不定还认不认识我呢,懒得见他们”
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香蕉吃干净,猜不出他这份怨气又是从何而来。
突然想起阿鑫曾说过,进了这个圈子后,生活中的朋友越来越少,有空就跟这帮人混在一起,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搞的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正常。这跟子豪的处境有关么?一个同志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那时的我还不清楚。
中午阿鑫带回了盖饭,热乎乎的。他和子豪有说有笑吃的很享受,可我却觉得跟自己学校周围的盖饭差不多,奈何吃不出他们的滋味。
下午,子豪的叔叔来看他,说是东北的爷爷奶奶很挂念。提及老人,我看到子豪怒视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母亲,便不似先前的那般友善,沉着脸,话也不多了。阿鑫拽拽我,示意我回去。这种感觉就像当初和高磊以及他朋友一起吃饭时一样,但凡有第三人在场,我们就拘谨的不知聊些什么。
简单道别后,转身又看到了那本《海子诗集》。
——草叉闪闪发亮,稻草堆在火上。稻谷堆在黑暗的谷仓,谷仓中太黑暗,太寂静,太丰收,也太荒凉,我在丰收中看到了阎王的眼睛……
再次想起这首《黑夜的献诗》,心头为之一震。
我多想再陪他聊聊,但显然今天不合适。
从医院回来后,连续几天放晴,天空碧蓝如洗,照的整个北京城都明晃晃的。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整日陪着高磊,忙完毕设答辩又去办理离校手续,忙碌而幸福。有时想到子豪,总觉得出院后还能再聚,索性也没打电话。
日子便如断线的风筝,忽悠悠又飘走了几日。
那天,陪同高磊去取毕业证书。站在十几层高的学校主楼上,远眺拥挤的城市,心头突然涌起一股空旷的寂寥。城市如此之大,我们是何等的卑微与渺小……
震动的手机将我从沉寂中唤醒,是阿鑫。
他没有一如既往的喊一声“哈喽~”,平静的蹊跷。
“怎么了?”我问他。
“晓欧……子豪他……子豪他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整个人都飘忽起来,唯独心头被人塞进了什么,压的难受。半响,我都在反复重复着阿鑫的话,不愿明白他在说什么。
“是跳楼……”
“那、那现在、怎么了……”我慌张的语无伦次。
“两天了,已经两天了”阿鑫的言语中浸满了疲惫,“知道你最近忙,所以没有告诉你……”
夏日的阳光直直的打在脸上,白的刺眼。该死的阿鑫,一句话把我的心攥出了血,这个时候,还顾及我干嘛。
“鑫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子豪虽然走了,但你还有我们,别想不开啊”
“呵”阿鑫干笑一声,“放心吧……既然他不要我了,我是不会死皮赖脸缠着不放的……”
平静的语气到像是反过来在安慰我。
“我去找你,等着~”
阿鑫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
黎明将至,我们满心欢喜的迎接清晨那第一缕曙光,殊不知却在一片黑暗中被噩耗惊醒。那个瘦的像阵风一样的男孩,他戴着口罩发呆时到底在想着什么?那天他满心欢喜的向我高呼:猪头没事~猪头没事~~难道他匆匆而来,只是为听到阿鑫的一个平安么?我原以为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其实他的心里早已容不下别人——在死亡面前,我的那点关心卑微的近乎可怜。
一口气喝干瓶子里的水,眼前的一切才又真实起来。
我看到高磊抱着一摞毕业证书,正朝我微笑。身前是自称为自己的哥哥,身后是窗外陌生人的身影——这些难道就是子豪临走前所看到的世界?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帮我一下”
我没说话,径直拽起他走到窗前,转身问他:
“如果我跳下去死了,你会哭么?”
高磊狐疑而又严肃的看着我,想了想。
“我不会哭,顶多是替自己难受。因为你狠心抛弃了我!”
说完他勾起我的肩,轻轻拍两下。
“傻小子,怎么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放心吧~我会拽住你,不让你死的……”
他的手在我肩头传来一丝温热,可终究不能驱赶我内心的寒冷。高磊不懂我在说些什么,就像当初,我们都未曾听懂子豪的沉默……
至亲的人走了,阿鑫小小的家就像是少了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少,是我心里作用。进屋后,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看到他满脸憔悴,竟不晓得如何安慰。
“吃饭了么?我带来一些吃的”
阿鑫没有理我,继续在屋里忙碌。床边是两纸箱杂物,已经同这个小屋的凌乱混在一起,快要分不清彼此。空调未开,也不知汗涔涔的他到底忙了多久。
“歇会儿,吃点东西吧”
我想打开空调,可找不到遥控器。眼前这片狼藉就像被搅浑了的宁静,依旧是死一样的沉寂。只有阿鑫,像只跳弦的机器,一刻也不肯停。
“嘿!”我一把抓住他,妄图大声将他喊醒:
“你到底是怎么了,阿鑫!?”
他目光呆滞的看了我一眼,甩开胳膊又继续在柜子里翻腾。衣服被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