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徙一看是其非,摇手叹气道:“你女儿家家的大家闺秀,恐怕还不如我。”
“那你是一点不了解我们金人。”其非甩了甩头,留海晃荡了几下,“带我去马营给你瞧。”
人徙头一回见她露出不一般的女儿豪气,半信半疑地点头。先差个人去向陛下报信,说昱王出征,要选匹好马,两人一起出殿往马营走。
“她怎么办?”他们两个一路走,一路说,人徙说到要走的事,其非先是惊讶,后而皱眉不解。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人徙也紧着眉头,“不要说了。”说完这四字,率先走到前头去了,一路无话。
皇宫的马营在东边,靠近禁军军营,专门空出一大片土地来做跑马场,平时骑兵训练也在此。马营分上营下营,有上牧监和下牧监,上牧监管的马最多,人徙和其非就径直来到了上营。
上牧监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姓郝,人都叫他“郝马头儿”,谐音就是“好马头儿”,说他马喂得好,个个膘肥体壮。这郝牧监见个皇子模样的人领着个姑娘来马场要马骑,哼一声装没听见。人徙行了礼复又要求,他才不耐烦地领着他们来到马厩,手指一匹马说道:“要好马,那便是,牵去罢!”
他指那马遍体黑色,身形不大,神色高傲,只前额一片白色。其非远着看了看向人徙道:“不错,是匹好马。”说着又走近些,想上前去摸,郝牧监一把拦住道:“是匹小马,不必瞧了!”其非点点头,“头方而宽,眼大,脊背光滑,就这匹。”
牧监拿过马鞍装上,把缰绳递到人徙手里,头也不回地弄草料去了。其非要上,人徙却抢先一蹬上马道:“你先看看我的动作有无差错。”说着一扬马鞭跑了起来。
其非站在马场旁,正要仔细看看人徙的姿势,就看那黑马飞驰,速度越来越快,人徙在马上根本没抖缰,只顾紧紧抓住不掉下来。其非觉得不好,就大喊让她停下。人徙何尝不想停下,而是根本就停不下。黑马发疯一般在马场上一圈又一圈地飞跑,跑至第三圈时人徙已颠得趴在马脖子上,只见那黑马仿佛厌恶人抱住它的脖子,嘶鸣一声猛地停住,前蹄翘起一人多高,一阵尘土飞扬里一声钝响,其非揉揉眼睛发现人徙已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其非喊来牧监,问他为何给这么烈的马,郝牧监一边看着人徙坐在地上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嘻笑着说道:“你们要好马,没说要温柔的马!”
其非气得无话可答。郝牧监得意地笑着,“没事玩马,不如回去念书!真是大哥什么样儿,弟弟就什么样儿!”
“此话怎讲?”人徙努力站起来,看着那好看的白额马傲气十足地打了个喷嚏。
郝牧监哼了一声:“去问你大哥!别编什么出征的理由!”
人徙方知他是说太子,细问才知原委。这郝牧监虽喂马是好样,可脾气古怪,见太子领着一帮小子三天两头来马场乱骑马,着实心烦。于是看见人徙的皇子装扮,便也将她认做纨绔一类,没好脸色。其非还要辩解,人徙一只手拦住,笑着说道:“郝牧监您忙去。”打发走人,围着那白额马转了一圈,看着马那满身结实的筋骨,不舍得走。
其非无奈说道:“如此烈马,你又不懂马,如何要它?此次你没受伤就是万幸了。”
人徙指那马说道:“我第一次骑这样的马。虽说它使坏,可摸到它的脊背,硬得像块石。全身上下一块块的肉那么结实,冲起来不要命,如能得,必是好的。”
其非说不过,只得不管,又自试了一匹温顺的,还拿了一把弓,与人徙表演骑马射箭的工夫,正骑,倒骑,马跑时上马,从马背上侧吊着身子射箭,的确身手敏捷熟练,让人佩服。人徙很想骑那黑马,无奈被摔了一次上都上不去了,她一牵那马就扭脖子乱跳,只得先放了它,再去找一匹来练。
上马,行走,起跑,停马。每一个步骤都被其非纠正又纠正,光上马就练了十几次,满头大汗。至太阳西下,其非累得要回去,人徙却让她自己走,自己走至马厩里和那匹黑马说话,虽然那黑马只顾低头吃料,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人徙看着马额头上那一块白毛,笑着自言自语:“好孩子,本王要定了。”
话说回人徙在琉璃宫门前划字的第二日,开门的丫头一眼看见泥地上的字,莫名其妙,还以为谁的恶作剧,在宫里乱嚷嚷。传到陈忆耳里,却如翻到书中信一般,连忙跑出去看,见泥地上划拉的“有惊无险”四个大字,方长长出一口气,而后又深深失落。
既到门前,为何不进?
王黼的事传得极快,陈忆自是早早的听得,又喜又怕,喜的是人徙真的办成,怕的是接下来她要受的罪。可忐忑地等来等去,并无消息传来,却并不安心,恐有其他祸事。而今又只见字不见人,放心之下又新添一层忧虑,默然在屋内坐着。
又过好几日,仍无音讯,又不敢去问,更不敢去找她了,更加心焦。一日突然对彩灵道:“好闷,我要出宫。”说完就往门外闯,彩灵急急跟着拦道:“娘娘最近是怎么了?前几日陛下来一回,气愤而走不说,今日又要出宫,娘娘不知没陛下允许是连此琉璃宫都不能出的?”
陈忆不答话,只往外走,一路飞走到东华门,侍卫一见忙跪下拦住道:“陈娘娘哪里去?可有陛下手谕?”
“无。”陈忆只一个字,只往外走。几个侍卫忙七手八脚拦住,一个说:“娘娘恕我等无礼,请奏陛下拿谕来。”
“你去替本位请奏陛下,本位累了,在这里等。”说着一靠东华门,以臂抱肩,长裙及地。
那侍卫为难,可见她不理人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去面圣。陛下一听,火冒三仗。心想此妃太放肆。上次心情好些去瞧瞧她,却见她当着他的面讲起几代的政事来,桌前还放着兵书杂记,俨然将他教训过的话丢到九霄云外。此次又蛮横要出宫,是不是住得太舒服了?想着此妃一向不讨人喜欢,肝火越想越旺,一连声叫费长山。
话说陈忆在门前等着,那侍卫不一会喘着气跑来道:“回娘娘,陛下叫你等着,他这会不得闲。”
陈忆点点头,转身就走。侍卫也不敢问,见她不出宫了,也松一口气。彩灵一路跟着自家主子跟到昱王殿,才确信她最近一直为何烦心,而且见她走到殿门十步犹豫着不肯走了,便上前道:“我替娘娘先看看去。”说完小步快跑着进了院门,陈忆拦都没拦住。
片刻后彩灵跑出来沮丧道:“王爷同王妃去马场骑马了。”
陈忆脸色更加灰暗,转身就往马营走,至马场一眼看见人徙和其非同骑一匹马在马场上绕着圈子,举止亲密,便哼了一声坐在马场边上继续看那两人。
只见人徙在前,其非在后,两人边使马跑着边说讨论着什么,突然那马一个急拐,其非只顾着让人徙注意如何行进,一不小心便往下面摔。人徙大叫“不好”连忙去拽,眼看拽不住了只得自己也掉下来,抱住对方让她掉在自己身上。两人还未爬起,就听不远处有大声拍巴掌的声音,人徙撑着抬头一看,只见陈忆一个往回走的背影,慌忙揉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去追,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陈忆一把摔开,扭身道:“王爷该去拉王妃!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儿!”
人徙也悔忘情,仔细看着她小声说道:“你别走,刚才若换作是你,我怎么会让你掉下来呢?”
“我有话告诉你。”陈忆转过头不看她。
“我也是。”人徙应道,在看到对方的一刻,掩饰的心事全冲到了喉咙口。
“我最近一直在促成一件事。”陈忆看着远处茂 密的树木,“而且又在做别人不喜欢的行为来促成这件事。”说到这里,她仿佛很懊恼般停住话头,“还是直接说什么事罢。”
“我要走。”
“我要走了。”
两人同时发声,也同时瞪大了双眼。人徙将她的话误以为叫她先说,却发现与她说了同样的话,自己不同的就是多了一个“了”字。
两人正无言相对,费长山气喘吁吁地找来,看着陈忆一挑眉,不怀好意地一伸胳膊请道:“陈妃,啊,不,陈贵仪(宋代姘妃阶,比妃整整小了六品),请罢,暂且还回琉璃宫住着,等尚心苑打扫出来,您再移驾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小徙儿确实要出征了 不过还得过渡两章~
60、六十
两人一听费上山此话,一人惊有所悟,一人了然沉默。陈忆点了点头,迈步跟着费长山就走,面无异色,默默接受一般,倒多出几分轻松之色。人徙则想拦不敢拦,木然而立,看着她不回头的背影想叹气,却堵在喉头如同一个肿块。
默默站了半晌,将陈忆临走说的那几句话反复咀嚼了一遍又一遍,回身走到用怜悯神色看着她的其非面前,不等她开口就打发道:“日落了,你且回宫去。”
其非安慰的话又咽下,摇头叹气地去了。人徙沿着夕阳下的马场一圈一圈地转悠,每每经过那在马圈外悠闲吃草的小黑马身边,都扔它一把料。可那黑马像没看见一般,兀自低头吃草,对扔来的料闻都不闻。人徙心里越发堵,当她扔的料成了一小堆时,停在那马面前静静看着它,轻轻说道:“你潇洒,谁都不理,倒自在些。我保证真心待你,你把你的自在分我些可好?”
那马打了个响鼻,仿佛在嗤笑她,然后居然一拐头将马尾巴冲着她。人徙真想在那马屁股上使劲踹上一脚,但瞧了瞧那马精壮的后腿,倒退两步,转头走出了马场。
而后的几日,人徙坐如针毡,学也不好生上,总想往琉璃宫去,可又知近日陛下与陈妃来往较频繁,风头甚紧,不敢轻举妄动,惟恐使陈忆在陛下心中的印象更落下乘。
她怎不知对方的打算?陈忆虽说行事凌厉,性格不拘,但绝对是有主见有分寸的人,突然被贬至贵仪,定是她自己行事。而此法也太过冒险,却从未与自己谋划,人徙将对方的性格、习惯一一回想,对方精致的面貌和独行风华犹如在眼前,不禁心摇神荡,掏出那脖间的香袋仔细摩挲,看那细密的针脚,轻叹道:“能做出如此细致的针线,行事却如此大胆,你真真是我的勾魂星!”
“谁是勾魂星?”一个声音笑道,人徙慌忙坐正,见其非一脸取笑地看着自己,没好意思地掩饰道:“我这几日不和你谈笑,闷了不成?怎不和墨儿姐姐说笑去,她想是也闷得慌。”
“还等你吩咐?”其非白了她一眼,“这昱王殿的下人可真是忠心,主子一魂不守舍,底下人跟着发愁。他们都不敢讲,我倒当了先生,一个个找他们谈心!”
人徙忙道了谢,甚至站起来要鞠躬,其非忙一把扶住道:“别折杀我!要是徒儿给师傅行礼,我就受!这几日你也不学马了?我听宫里头说,过不了些日子就叫你上战场呢!”
人徙这几日只想着怎么应对忆儿的行事,又担忧她真弄成了也是吃苦,这时才想起来还有这个棘手的事,顿时急得满屋乱转。其非看着她转了几圈,幽幽道:“你还说把我救出去呢,你如今这样,我盼到何时呢?”
人徙看她那忧伤之色,心生怜意,想想自己已答应了陛下,是非去不可,于是坐下将所做之事通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