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熟悉的平江城,刚到王府门前,便从里面跑出来一个女人,抱住人徙道:“我的儿!怎么连个信也不发?娘每日坐在这里等,头发都要白了,一度以为徙儿你真的死了!”一眼又看见陈忆,又惊又喜,也抱住她哭个不住。这时从院里传来一声熟悉悠长的喊声:“夫人,谁来了?若是小徙儿,我可要率先揍她一顿!”
流月胳膊上全是白布,走路也不稳当,其非搀着她走出来,她一见人徙,猛地扑过来搂住了她,身手利索了好些,人徙拍着她的背,心内还害怕她真要揍她,没想到她却搂着她的脖子趴在她肩上委屈道:“你派给我的活太重了,你险些就见不着我了。”
“那你不是照样干得很好?”人徙安慰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里全是泪花。一时曹辅吴衡也跑出来围在她和陈忆身边,嘘寒问暖。
得知人徙要被处死,全府虽说没几个人了,还是哭得声震屋宇,秋兰硬是要上京去,曹辅百般劝说才拦住,说孔大人已经在与朝廷通信,以求为人徙申冤。众人在悲伤绝望中等了好几日,却迟迟不见处决的消息传来,渐渐地没那么怕了。后来又传京里爆发了民愤,要求释放人徙,更加安心了,以为很快便有好消息传来。可等了一个多月,仍然无声无息。秋兰和流月等都养成了在院中呆坐的习惯,个个面目呆滞无神。
此时人徙和众人寒暄了好一阵子,摸摸久违的院门,笑着进去找木格,却到处找不见,而且发现仆人全没了,而跟着她的流月等老是躲避她的目光,一时急了,冲他们叫道:“人都到哪儿去了?”
秋兰不忍心,流月便领着她和陈忆,来到后院里。人徙一眼便瞧见了那个大大的土丘,跑过去一看上面的名字,一下便哭了。流月便在这坟前,向她俩讲述了平江城战的始末,也问她许多在京中的事,三人问一问答一答,抽抽泣泣呆了半个时辰,人徙突然说要把孙奶奶加上去,流月点头应了,人徙又猛然醒悟般将人都叫到前院门前,不舍地看着院门上那个写着“昱王府”的牌匾,半晌才向众人道:“不能挂了,把它摘了罢。”
众人都疑惑,人徙便怅然地将死又生的经过讲了,“如今我们都算是百姓了,还能住这个房子是好,但是不能挂着匾了。而且生计也是问题,我一路上在发愁,王府里剩下的军队怎么养得起,不如叫他们投奔朝廷去罢。”
流月一听,摇手笑道:“徙儿真真谦虚了。你当是你王爷名号没了,你以往建立起来的东西便没了么?你跟我去粮仓看,怎么吃都吃不完的粮。城里的居民还是把你当王爷供着,就算你如今说不是了,他们还是送粮来,你愿意跟我赌这个么?”
“那军队呢?”人徙愣愣问道。
“爷,军队不用挂念。”曹辅答道,“如今军队里好些个小伙子已在这城里成了家,就算没成家的,见无战事可打,也有学打铁的,有学种地的,他们说,用他们时便用,不用,他们就好好过日子,他们一直跟爷共存亡。”
人徙的心被喜悦几乎涨破,她兴奋地转头看着陈忆道:“如今我还是能养活你,你可答应我么?我可问了一路了!”
陈忆红了脸,沉默低了头。众人一听这话有意思,都起哄道:“可有喜事了,最近实在是愁够了!”
在众人强烈要求下,陈忆终于抬头,却不是答应,而是向秋兰道:“夫人,你,你可应么?”
秋兰叹了口气,“我不应,我好容易盼来的孩子指不定要去跳河或者抹脖子,我不舍得,还是应了罢。”
众人欢呼,几乎个个喜到天上去。然而陈忆却突然问秋兰:“她,真的去逛过楼,还险些将人家姑娘弄回家?”
众人都傻了眼,不敢吭声。秋兰不想隐瞒,便点头称是。陈忆瞪人徙一眼,甩手道:“鬼才嫁你!”说完进屋去了。
人徙被她瞪得怔在那里,被她最后这四个字打击得抬不起头。众人想安慰,出口却都笑了出来,流月更是蹲在那里哈哈笑得几乎背过气去。
一连好几日,陈忆都对人徙带理不理,每日只跟着秋兰睡,或是和其非一起绣花逗鸟,就是不理跟在后面的那个傻呼呼的人。人徙每日清晨便跑出去采一篮子花送到她面前,或者去买各种她喜欢的小玩意,但都全然无用。一日,天作阴,想是要下雨,人徙又凑近乎不成,看着这天,心里越发烦闷,邪气上来,便赌气向陈忆道:“你不嫁,有人嫁,我再去找一个空音姑娘来就是!”说着就换了一身华丽点的衣裳,拿着钱袋跑了出去,直奔紫烟楼。
紫烟楼还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人徙直冲到门前。那妈妈一见她就惊讶不已,因为已听说王爷被罢为平民,口气就不像以往那样殷勤。但见人徙穿得还挺好看,又拿着一个钱袋,便笑道:“唉,王爷不是王爷,但爷还是爷,快进去罢!”
人徙整个将那钱袋丢给她,沉着脸道:“我要一个靠近窗子的小阁楼,还有一个听话的姑娘陪我喝茶!”
妈妈接过钱袋,眉开眼笑道:“有有有,最近我们楼新修了个小楼台,可漂亮呢,就在左边楼上!我领爷去,姑娘随后就到!”
妈妈将人徙领到那新修好的小楼台上,命人泡好茶,请人徙坐下。这小楼台是对外悬空的,两头是石墙,朝外由木栏杆围着,全部漆了亮闪闪的红漆,上面雕刻了各式花纹。头顶上是木凉蓬,脚下是大红绒毡,露台上搁着一只小炕桌,一个跑堂的将一壶清茶两个茶杯搁在桌上退下了,人徙在红毡上的绒垫上坐了,盘腿靠在墙上,转头看着窗外已飘起的雨丝。
不多时,一位漂亮姑娘姗姗而至。这姑娘自称叫红烛,穿一袭紫衣,也是长得粉雕玉啄,清新可人。她缓缓在人徙面前坐了,给人徙倒茶,一边和她扯些家常话。但人徙只瞧了她一眼,便复又把眼光朝向外面,还四处查看,像在寻找什么。
雨大了起来。细雨如丝,天际如水墨画般的飘渺模糊,树木房屋都虚幻起来,煞是一副好画般的景致,人徙看得如醉如痴,连话也不接了。
正陶醉时,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下跑过,人徙一时激动地探出头去,险些将脚崴了。那身影着急地从楼前跑过,然后过了一会子又跑过一次,然后第三次时变成了走着,低着头,身上已尽数被雨淋湿。人徙半个身子已探出楼外,怔怔地盯着那身影,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而就在此时,那身影也抬起头来,一时间四目相对。
陈忆见人徙果然在楼里,对面还坐着个漂亮姑娘,顿时脸就气黄了。她抬头瞪着人徙,眼里全是恨意。人徙一下慌了,朝她喊道:“怎么在雨里淋着?快回去!”说完又觉不对,忙改口道:“不是,要不,你快上来?”
陈忆越发瞪她了。倒是一旁的红烛扑哧一声笑了,“爷真是傻子,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进得这楼来?”
人徙顿觉唐突,不知说什么好,眼见楼下的陈忆已衣衫尽湿,头发粘在脸上,还在往下不停地滴水,一阵风过,那脸上分明有了委屈,脸色也苍白起来。人徙的心疼得不已,刚想跑下去找她,就见她一个转身走了。
人徙在着急中冲着她的背影在楼上大喊道:
“我知道你记恨空音的事,但你可知道,她像你,还不够多么?”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结局 敬请期待!
88、八十八(结局)
靖康二年。宋,南京。
仓促建成的皇宫内,连行宫都没有,在去营救俘虏之前,流月人徙离所谓的皇上赵构只隔了一面墙,睡觉时呼吸都能听见。
这日,人徙和流月带着曹芷回到南京,将她送到在朝中当差的曹申那里。然后两人将军队丢进赵构的军营,一起去见他。
“六哥,真的不能留下么?朕已将你的王位恢复,还拨给地你让你盖房子,怎的不盖?朕还要朕封你和流月公子为保国大将军,替朕打天下。”赵构愁容满面道。
人徙摇摇头,“我没救爹爹回来,别记恨我便是。但是我替陛下放了好多俘虏出去,他们会记着陛下的恩德的。我能帮陛下做这么一件事,已经了了我的心愿了。这所谓皇宫,”人徙四下环视了一圈朴素的屋顶梁柱,面色黯然,“到处是灰尘,我已不想再呆下去了。”
赵构若有所思,三人低头沉默。
三年前的那个雨中,陈忆终于答应成亲,但是却说道:“但如今你无所事事,不像以往的你。我问你,你真的满意了?”
人徙一下愣住,心内翻腾起来。她变为平民,可以和忆儿在一起,她是欢喜的。然而,却总有一种缺憾在她心头,她一直以来那么忠于大宋,却被大宋的皇帝贬为平民,削掉了王权。她不甘。
陈忆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抹去她脸上的雨水,轻声道:“那你就好好准备着,等那一天到来。你完成你心内的愿望的日子,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人徙重重点头。
从那日起,她在府邸内真心拜流月为师,拜所有将士为师,苦心习武,同时研习各种兵书。金兵的一举一动,朝廷的一举一动,她都拜托孔理年帮她瞧着,一点也不敢疏忽。她和流月就在每日清晨练武、午前看书、下午跑马、晚上仍是练武的日子中度过,三年,如白驹过隙,眨眼而过。
靖康元年,当她得知金兵再次南下,朝廷危急之时,她就想带领全部她能筹集到的军队赶赴朝廷。但又听得李邦彦下令不得出战,而且自己又无身份地位,也无人举荐,便犹豫了好些日子。及至后来听到宋朝兵败亡国,一时悲愤难抑,以为这辈子就要这么抑郁而过,但听到康王在南京称帝,十分喜悦,又想着金兵不多日便会占领各州,此地也不安全,便带领全体家眷和所有将士向西南投赵构而去。
她的前来,使高宗十分高兴,就在此事,传来了徽宗钦宗被俘虏的消息,人徙便向赵构请命,前去营救。高宗本不太愿意,结果耽搁了救钦宗的日子,只够赶上后来才出发的徽宗等人。
如今她就要真正在南京置一处房舍,过她想要的日子了。
赵构一再挽留,但见她去意已决,无奈给她在户部挂了个虚职,给流月也挂在了兵部,发放俸禄。并与她们银钱若干,恋恋不舍地将她们送出了简单的皇宫。但后来,他不但发不了俸禄,还要艰难牵都,这都是后话了。
宋高宗靖康二年六月,在南京郊外的一处整洁的大院前,一阵鞭炮声炸开了初夏寂静和煦的薄暮。随着鞭炮声,陆续走来了许多身着新衣的宾客,他们憨厚地笑着,提着厚礼走进这家小院内,向主人祝贺乔迁新居的大喜事。
秋兰按大妆而扮,穿一身鲜艳的彩衣,站在院门口笑吟吟地迎接客人。这些客人都是附近的住户,这座宅子是这里有名的大户人家建成的,一直空着,见有人要买,十分慷慨地帮着装修一新。
小溪源拉着其非的手在院子里笑着转圈圈,一边往嘴里塞糖。
人徙穿白色金底长衫,腰间绑着修补好的红色香袋,脖子里仍套着那块有伤痕的铜牌。她一边和客人寒暄着,一边看着身旁漂亮的陈忆,脸上全是笑。但她一边笑着,一边时不时朝后院方向望着,显得有些担心。
过了一会子,只见流月蹦跳着蹦到她旁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