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起先没注意,只是拉着裤腿将牛仔裤扯掉。直到仅剩最后一点遮蔽时,她才惊觉不对。枕头下的啜泣声越来越大,而那白玉般的胸脯也剧烈地一起一伏。张金叹了口气,停下了所有动作,默默将那爱哭鬼抱在怀中。就那么抱着,没有亲吻,也没有抚摸,只是单纯地抱着。过了好久,怀里的人终于不再颤抖了。张金扯开蒙在她脸上的枕头,垫在自己脑袋底下,又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轻轻埋怨了一句:“傻人!也不怕把自己闷坏了。”说完,她又抬手去抹那些清泪。
指尖冰凉的触感与自己脸上的滚烫相互中和,令张礼然觉得又羞愧又难过。“对不起”,她小小声地道歉,“我怕。我好怕。”
“该是我说‘对不起’。”张金诚挚地说,将张礼然抱得更紧。良久,她又凑到后者耳边极轻极轻地问:“第一次?”没有回答,只有往怀里缩得更深的小脑袋。张金心里扑通扑通狂跳。她低头吻了吻张礼然的长发,顺着发丝摸到那张软嫩堪比小孩儿的脸庞。是感动也是庆幸——因为然然始终那么顺从自己而感动,并因为自己尚未犯下大错而庆幸。她想,幸好自己没完全听信筠子的话,幸好自己在欲望的席卷下还存有可贵的理智,不然事情就会真的滑向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了。
嗯,张金确实没想到,张礼然跟林宣赜夜不归宿,竟然什么也没发生。这番插曲给张金提了个醒,让她从沉醉离魂的境地回来了,并且决定将一切到此为止。她责怪着自己,不该被筠子言语所蛊惑,而忘记了然然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孩儿。她不想成为第一个,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如此资格。
“起来吧。”张金率先坐起来,从床上捡起衣服,一件件地给张礼然穿上。戴文胸时,面对细瓷般洁白细腻、锦缎般光亮顺滑的皮肤,她还是很有再去抚摸并亲吻的冲动,可一想到那家伙方才的模样,只好赶紧打消了念头。张礼然不好意思地看着她,眼眶周围一圈都还是湿的。
“乖,没事的,没事的。”张金揉了揉张礼然的头发,然后捧起那张刚刚哭过的脸,再一次亲了下去。
“阿金,”简单而轻浅的一吻后,张礼然鼓起勇气问,“你……你让我‘脱光’了吗?”这本是筷子节时的玩笑,却在四个月后的玫瑰节前不合时宜地提起。张金叹息着搂住她,答非所问又意有所指地说:“明明还给你留了条小裤头。”
终于还是没能确定关系。一番恋恋不舍的蹭啊赖啊之后,张礼然很受打击地听见张金说:“给我点时间吧。然然,我要好好想想。再给我点时间吧。”虽然此前已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想过很久,其间也少不了犹豫、挣扎和退缩,但在真正实践过后她需要重新想想了。张金不反感与张礼然亲热,甚至完全可以说有充分的感觉和渴望。然而,喜欢是一回事,在一起是另外一回事。天秤座的优柔寡断又开始发作,尤其是在她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下大错之后。
张礼然很不甘心地做了最后一次努力:“阿金,我不想睡客厅了。地上又凉又硬,我……”她眼巴巴地望着张金,只盼着对方能推翻刚才所讲的一切,给自己回以明确的肯定回答。事情都已经进展到她自己都没想过也挺害怕的那一步,一切为什么还是问题呢?还需要再考虑什么呢?
可是,张礼然想错。并不是一切都没有问题了。所有的问题,才冒出了它们的端倪。
看着张礼然充满期待的眼神,张金退缩了。“坚持一下吧,然然。开春了,被子就可以垫在底下当褥子使了。”
这算是拒绝么?张礼然委屈得又想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末日到来之前,赶紧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第59章 岁月更替
感情蒙昧不明时,生活还是得继续。
张礼然终于如愿以偿,不必再睡客厅和小铺。但这好事却是以她独守空房为代价达成的。张金腾出了床,然后就拉着一个小皮箱封闭去了。他们那个忙活了俩月的项目行将收尾,正在冲刺关头,领导便把组里的人集体关在公司附近的宾馆里干活,美其名曰下班太晚了打车也不安全,实则每天总弄到凌晨两三点。
这些张金都没跟张礼然说,所以后者只当她是逃难去了。说起来,情人节那天清晨,两人起来后相见都有些尴尬,视线对上了,却极有默契地弹开。张礼然毫不意外地又想多了,趴在电脑桌前自怜自哀了一番。不过,张金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门时,打破了一早上都没吭过气的僵局,交代道:“客厅里是还比较冷。晚上你睡大床吧。”
睡着张金的床,盖着张金的被子,却是孤枕难眠。张礼然瞪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辗转了几番后,终于披着厚珊瑚绒的家居服下床,从客厅的琴袋里抱出琴来抚。夜里静得很,她只得弹泛音,让弦在指尖小心地泄出一点天音来,不扰左邻右舍安睡。
扫了一遍弦,便发现音阶很是不对劲。即便是她不太灵光的耳朵来听,也觉出弦跑得有点多。练习琴便是这样,隔不了多久就得调。张礼然的音准一塌糊涂。明明是更低的音,她听来就是高,于是该紧弦的就变了松弦。一番调下来,整张琴的音律都被弄得乱七八糟。有鉴于此,每回去上课她都让老师调一道,平常在家再央张金随弹随调。张金总体还是耐烦的,次次都给调,虽然也免不了要抱怨:玩乐器的不练耳朵哪行呢?
这会儿好了,御用调琴师远在数条街开外,张礼然只得自己动手。说来奇怪,她一直都是独来独往、自力更生的人,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居然对他人有了如此程度的依赖。张礼然觉着这变化可不好,又想到这些时日被感情弄得自己都不是自己了,于是下决心要好好改正。
她抱着琴,桐木的重量压在膝头,也颇有几分吃力。端详着纤长的琴身,念及琴馆老师前度盘腿打坐抚琴而歌的模样,张礼然便恨不得那琴倏地变作阿金,而后她便俯下身去垂落深深一吻。想到这里,她忽而记起上回收课前,老师说这周末有雅集,建议她们都去参加,领略领略大家的风采。
雅集设在锦鲤公园。南城素来较偏,因而一众琴友都是人生地不熟的,到了午饭时间个个都是肚子咕咕乱叫的没头苍蝇。张礼然记得林宣赜带她在附近吃过饭,犹豫了好一小儿,还是发了条短信过去。对方倒是异乎寻常地热情,电话回过来,讲清楚了地点、价格、推荐菜目,末了问:“你在这边?”
“嗯,参加一个活动。”
“啥时候结束?”
张礼然抬手看了看表,又在心里稍稍一算,答:“四点多吧。”
“不来我们学校玩?”
“啊,今天穿得比较惊悚,怕吓着你。”这是打太极,却也算心里话。她今天穿了汉服,因为老师说雅集的事时,有琴友记得听张礼然说过有汉服,便撺掇着让她穿去应个景,展示一下何为“名士风流”。张礼然拿不准林宣赜见了她会是什么反应,所以干脆夸大其辞。这副装扮大概很奇怪吧,她早上出来时,还特地罩了件长及膝下的羽绒服,生怕被街上的人当了怪物。
林宣赜在电话里笑了起来。张礼然几乎能想象出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只听得他说:“你能怎么惊悚?我可想看看……好吧,再电话联系了。”张礼然好笑地收了线,心想这人也是奇怪,惊悚有什么好看的。
雅集上一曲曲地赏下来,倒是大饱了耳福也大开了眼界。据说有两个琴家还是专程从南方赶过来的,大家难得见得这些人,逮住机会便轮番留影。意外的是,张礼然也成了热捧对象。身着汉服的她,配上颇有意韵的古琴,倒也是道风景,于是四周的人越围越多。当初撺掇张礼然穿这身衣服的琴友一边帮她维护秩序,一边笑曰她几乎要夺了那几位老先生的风头去。饶是张礼然一贯谦虚,也不由有些小得意。转而想起当年军训她身着迷彩、肩扛连旗冲出宿舍楼时,也有素不相识的女生对同伴说“哎,这样的才叫飒爽”,更觉得自己十足一个翩翩少年,风流倜傥。
雅集接近尾声时,琴馆的一群人闹嚷嚷说要去听曲。一篱之隔便是天蟾戏坊。这是宁都人所皆知的戏曲演出场地,据说,它之所以叫天蟾,是因为杂剧中有《折桂令》的曲牌,古代神话中又有蟾宫折桂的掌故,两相凑合便得了这名。向戏坊进发的路上,正有一个COS社团在拍DV,琴友们便七嘴八舌地说他们琴馆也要拍个什么宣传片,还指定张礼然穿着汉服做形象代言人。一行人嘻嘻哈哈畅想了一番,越说越没影儿。
正闹着呢,张礼然忽然接到了个电话。她起初心里咯噔了一下,掏出手机一看就松了口气,然后报复地等它响了很多下才接起,没好声气道:“啊唷,云公子您有佳人相伴,怎么想起给在下电话了呢?”
“你咋一副妈妈桑的腔调?”一句玩笑后,谌云晓就开始诉苦了,“丹丹居然还在试衣服。哎,你那什么雅集怎么样啊?”张礼然哼了一声,都不想搭理他。谁让这人明明早就答应跟她一块来长长见识,结果前晚突然一条短信发过来,说要陪女朋友逛街。她盯着那群衣着鲜丽的coser,存心怄他:“呵呵,今天超多美女,我眼睛都快看花了。”对方顿时十分懊恼:“唉哟,你是快活了。我可是腿都快走断了,估计明天得帮我请假了。”
“活、该!”张礼然送了他两个字,心情说不出的好,连一旁的呜咽箫声都不觉得苦。哪晓得她挂了电话一回身,就看到马路对过的林宣赜。戏坊前的天蟾街很窄,只有两车道。张礼然一边祈祷着千万别让他看到,一边快步往人群中躲去。结果她还没钻进掩护圈,就听到了最怕听到的声音:“张礼然!”
张礼然只好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看着那个高大的男孩儿从斑马线上走过来。
走到近前,林宣赜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说:“哪儿惊悚了?挺好看的嘛!”他看了看不远处天蟾戏坊的牌子,又问:“你在这里演出?”“啊?”张礼然目瞪口呆,赶紧摆手否认,“没没没,我过来玩的。”说着,她求助地向四周望了一眼,旁边的男生即刻就来解围,爽朗地说:“我们一起的。”又说:“不过我们刚商量好了,下回拍短片,小张妹妹可是要演嵇康的。”
林宣赜不相信地看了看她:“啊?不错嘛。”又转向那个男生:“你也有角色咯?”对方哈哈一笑,悠悠说道:“山涛,山巨源也。”林宣赜有模有样地拱手作揖道:“原来是中郎大人,失敬失敬。”
既然已经被他逮到,张礼然也只好跟着他走了。道别过后,吵吵嚷嚷的声音就被甩在身后,张礼然觉得两人之间弥漫的静默有点尴尬,便找话道:“没想到你也在这边。”“我学车呢。”原来,林宣赜报了驾校,前些天刚过桩考,这会儿开始路训,正好就在紫骝大道上。他虽然晓得张礼然在这一带,但没料到真会碰上,也就是过来遛遛弯,撞撞运气。换做从前,张礼然定然会在心内窃窃欢喜,然而现在她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同时气哼哼地给谌云晓发了条短信:都是你重色轻友,我半途被匪人劫走,要回他山寨哩!谌云晓回得更没正形:少爷,您不也是色吗?
正隔空拌着嘴呢,林宣赜却回过头来:“你就这样把我晾着了?”夕阳的光晕里,他的脸庞融进一团血红中。已经是大男人的声音里依然是清朗,可多少带了些委屈的意味。被林宣赜那么一说,张礼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