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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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烟- 第8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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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没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
张礼然这会儿已经清醒了,眼睛不像刚刚一样困得睁不开,而是紧紧盯着张金的后脑勺,说:“我带了安全套过去。”她特地在此顿了顿,咽了口口水润嗓子,复而才道:“家里正好有现成的,都不用我专门去买了。”听完这话,张金好像想起了什么,立刻转过身瞪着张礼然。而后者已经支起半边身子,从张金脸上方探过去,拍着她那头的床头柜第一格抽屉告诉她:“喏,就在这儿。”
张金随了她的动作看去,见刚被拉开的抽屉最外端果然躺着一个熟悉的盒子。她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你……”
“你想问我什么呢?”张礼然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根本不在意对方是不是要回答,“你是想问我竟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还是想问我要不要谢谢你和俞同学留下了这么多好东西,而且放在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张金懒得再扇她巴掌,索性将实情告诉张礼然:是上回你妈妈来,腾床铺时她在枕头下看到了,然后顺手放进抽屉的。
张礼然果然愣住了,接下来的刻薄话全给堵在嗓子里。她没想到妈妈和张金之间有过这么一出。如果是这样,那当时不得多尴尬啊!而且,妈妈会怎么想张金呢?肯定会觉得不洁身自好吧。一旦有这个印象先入为主,未来有一天,如果不得不要面对家人时,妈妈又怎么可能接受张金呢?想到这儿,张礼然突然烦躁起来,使劲地抓着脑袋,头皮被指甲挠得一阵阵地发疼。
老话说,不能随便提人。上班的地铁里,向广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再次拷问张礼然毕业后是什么打算。比起宁都或者六川这种大城市,妈妈更愿意要张礼然回省城:一来离家近些,不像前两者坐火车都是二十几个小时;二来,她在省城还物色了一个乘龙快婿。张礼然心道不妙,她晓得妈妈又该念瘦皮猴了。果然,下一秒向广兰就提到,最近爸爸请甄阿姨吃饭时,两人又讲起要搭亲家。对此,张礼然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怪声,表示了强烈的不满。见女儿如此不配合,向广兰也有些恼了。她就不明白张礼然为什么不乐意:罗叔叔跟张爸爸、张妈妈都是大学同学;甄阿姨又还满喜欢张礼然,至少婆媳关系肯定不成问题;罗甄更不用说了,从小一起长大,而且人家前年考上了省发改委。这么好的姻缘,上哪儿去找?别人巴巴地求还求不来,她们家这个榆木脑袋居然不想要!
无论妈妈怎么说,张礼然坚决不答应跟瘦皮猴发展。她也不想跟妈妈解释两人的恩恩怨怨,只是告诉妈妈,她不会回省城的,她要留在宁都。听了这通掷地有声的宣言,向广兰发挥了一个中年妇女的敏锐嗅觉,立刻反问道:“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张礼然矢口否认。
向广兰以为她只是害羞,毕竟在中学和大学阶段对张礼然管得挺严,怕她耽误了学习。母女间也极少谈到感情问题。张礼然之前那个男朋友,还是因为放寒假时他把电话打到了家里张妈妈才知道。“有也没关系。现在也该有了。”向广兰语气和缓了许多,循循善诱道。
“真没有!”
“那你去年那个男朋友呢?还有可能不?”
“哎呀我跟他早不联系了。”张礼然奇怪妈妈怎么现在想起李政南了,以前不是她老嫌这嫌那的么?不仅如此,还发动一干亲戚来自己耳边说他坏话。得亏那是李政南,当时要是林宣赜,张礼然觉得自己肯定得跟他们急。她清清嗓子,向妈妈劝道:“我觉得我现在的状态挺好的。”
话虽这样说,但张礼然每天过得根本不能叫好:跟张金在不停地冷战、吵架,担心她被别有用心的人勾搭走,还要介意她那些从前遗留在现今的痕迹……怪不得人们老说这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拼命要进来,而里面的人却无时无刻不想要出去。恋爱如此,牵扯了更多负羁的婚姻更会如此,所以,她才不会去坐那个牢。
妈妈一如既往地不能理解,嘲讽的语气又出来了:“你以为你还小啊?下个星期就满24了,还不抓紧点!你莫搞得三四十岁的才想起结婚,到时候我想帮你带孩子都带不动。 ”
“那我不结婚就是!”张礼然负气地顶了一句回去。她本来就不想结婚,不想要小孩,有没有张金都是这样。
看到女儿对终身大事一点都不上心,向广兰收起了耐性,拿出了她一贯的雷厉风行,拍板道:你不喜欢甄甄是吧?你决定要留宁都是吧?行,让你任伯伯给你介绍!
天!张礼然一个头顿时有两个大。任伯伯是个好人不错,但他的介绍没一个让张礼然满意:介绍的实习无趣得要命,还不如在天河跟谌云晓他们一帮同龄人来的舒坦;介绍的工作,黄了就黄了,更别提程叔叔那个奇葩了……这下妈妈要让他介绍男朋友,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张礼然表示了强烈反对,但在强势的她妈妈面前,这反对当然地无效了。
面对几乎已成定局的相亲,张礼然只是好奇,如果妈妈知道自己已经做过会有小孩的事了,她会怎么想?如果她知道自己虽然没男朋友但有女朋友,又会怎么想?有那么一两秒钟,这些真相都悬在张礼然的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幸亏这家伙还保存了一些理智,想像出了父母大发雷霆的场景,所以总算是闭口不谈了。
向广兰对牛弹了半天琴,怏怏地准备收线上班,末了给了张礼然一句意义不明的警告:“你可别学人家搞些乱七八糟的事。”这话听得张礼然一愣。“乱七八糟”是妈妈的惯用语。初中时,隔壁中学有对师生恋的,妈妈把它定性为“乱七八糟”;大学时,有女孩肚子被搞大了,妈妈就给她敲了整整一学期关于“乱七八糟”的警钟;这次又是什么呢?
如果没有提到这一茬,张礼然本来还想状似无意地问问小婶的事。可她现在心虚得要命,生怕妈妈会联想到什么,或者怀疑到什么,因此只能转头找熙堂姐打探打探。谁知道,却听说小叔因为小婶的事对袁阿姨大发雷霆,都到了要离婚的地步。
怎么会这样?张礼然觉得这剧情转变得也太快了点。她才几天没关注,如何就变成了小叔要离婚了?难不成他们又旧情复燃了?
事情要从月初时说起。妈妈无意间在电话里提过一句,听说薛雯带的班出了点事,早恋还是什么,家里都闹到学校了。当时张礼然就觉得奇怪。一中这种事早已经然常态化,她们上学那时候就到处都是——小辰、堂姐们都是典型代表。按理说,现在的人和社会都比十年前要开明,更不应该会这么武断地就棒打鸳鸯。她想问具体情形,妈妈却没细说。
后来是有天小辰Q她,说一中出了件大事。两个高三的女生谈恋爱,被家长发现后竟然私奔了。马上就要高考,各方如临大敌地跟时间赛跑,找了好几天却没找到。一中都是机关单位子弟,多半家里都有点来头,这次也不例外。市里都放了话,学校哪敢不严加重视。小道消息传,其中一个家长把校长大骂一顿,说一中的牌子算是毁在你手上了;然后又把教育局长骂一顿,说这就是我市“丰富多样、成绩喜人”的素质教育成果。反正教导主任和班主任都不幸被通报批评了。张礼然听了,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寒假时在课堂上看到的那两个女孩。往细了一问,那倒霉的班主任果然是她小婶。
小辰的原意,是想让张礼然引以为戒,不要在错误的路上滑得太远。毕竟,从这次的事态发展来看,她们那个落后而又贫穷的小城市是决计不能允许这种出格、放肆的感情的。然而张礼然无暇顾及这个教训,反倒为她小婶的事操起心来。小辰表弟也在高三年级,所以就托他了解情况。与此同时,她还在一中的贴吧里密切关注着事情的进展。可是事情越来越糟,因为还没有那对小情侣的音信。
而薛雯的情况更不好。墙倒众人推,把她说成什么的都有。小婶是个低调的性子,知道她老公是曾局长的人不多。年级组里本来就有老师看她不对路,一是欺负她新来没多久,二是觉得凭什么挺多好事都赶上她,无论是当班主任还是去宁大附中交流。渐渐地流言也就多了。这时候小叔也出来添乱。这事早已经全城皆知,因而他就知道了前妻被调到一中了,然后趁给琳琳开家长会时找了她一趟。袁阿姨不知怎地知道了,跑去学校又闹了一通。这会儿好了,原本得志的小人还继续落井下石,说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人就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据熙堂姐说,小叔其实是想帮着周旋一下的,因为其中那个在市委的家长算是他曾经的同事。但这么一折腾,生活作风问题的帽子扣下来,想翻身都难。不光如此,小婶目前貌似还陷入了家庭矛盾。佐证是,原本是停职待岗的处理决定,一夜之间改成了开除。这也难怪小叔大怒,吵着要跟袁阿姨离婚。家里鸡飞狗跳的,奶奶开始是骂小叔,后来就一个劲地骂小婶:之前就弄得家里不安生,过了那么多年,还要跑出来作乱。
张礼然立刻反驳:“奶奶也太不讲理了,只晓得护犊子!本身就是小叔自己有毛病,回回都要赖到小婶身上。不是他贱兮兮地跑去找别个,会惹出后面一大串的事么?小婶没怪他们就不错了,还这么诋毁。”
熙堂姐太了解她了,便顺着话头附和道:“是啊。不过,毕竟是自家人嘛,胳膊肘还是要往里拐的。” 
“好吧,我指的是袁阿姨。这总是外人了吧?”张礼然示了弱,但胸中一口气吊着,不吐不快,因而还是小抬了一杠,“但是生不出小孩,确实不是小婶的问题,你也承认吧姐姐?”
两人唏嘘一阵。熙堂姐开了句玩笑:“你以后有了男朋友,可要记得先开箱验货,省得也摊上这样的遭遇。”
张礼然抿抿嘴,告诉以“先上车后补票”而著称的堂姐:“我已经开箱了,货么,倒不敢验,也不想验。”
熙堂姐惊住了:“骗我的吧?你不是号称要留到新婚之夜吗?”她们三姐妹中就数张礼然最保守。两个姐姐早早地就谈了恋爱,也早早地偷吃了禁果。某年寒假,在奶奶家的大床上,张礼然听着她俩兴致勃勃地交流经验,本能地蒙了被子表示抗议,还被取笑了好久。
张礼然对之不置可否。
“很爱他?”
“嗯?”
“能让我的小然妹妹看上,并且愿意献身的,恐怕不是普通男生呢。”
张礼然呵呵直笑。确实不是普通男生,是女生。不是因为张金,她也不会选择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某一个瞬间,她忽然想明白袁阿姨为什么要去学校闹了。是害怕他们旧情复燃,如同她对张金越来越浓的担心。俞可涵还惦记着张金,张金也还惦记着俞可涵,连他没用完的东西都还要保存得好好的。张礼然翻出那个盒子时,愤怒就战胜了一切。所以,与林宣赜的风流事,一方面固然是借由他解决最后的阻碍,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某种报复。
“自己注意点。”熙堂姐拿出了跟张金完全一样的语气,提醒张礼然献身归献身,报复归报复,千万别折腾出个拖油瓶来,“当年小煦还有我陪着。现在你一个人在北方,要是有什么意外,我们想帮你也赶不过来。”
两个姐姐都已俱为人|妻。作为别人家的“小婶”,她们也有各自的“小叔”和“奶奶”需要应付,再不像当年那样扯个谎就能说走就走,打着旅游的旗号陪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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