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礼然知道这偈子,唐代惟俨法师说的。法师跟任伯伯提点自己一样提点了刺史李翱,并引得他辞官隐居,参禅悟道。后来赵孟钣中垂皇灼呔渲幸苏饩浠白魑峋洹K炕囟季醯糜徐猓疵炕囟冀獠怀銎渲械撵础T圃谇嗵欤谄浚獗臼呛苎俺:苎俺5氖拢赡钜荒睢⑾胍幌搿⒃俸显谝黄穑帜芤老〗莱鲂┑奈兜馈N兜朗亲ゲ蛔〉模幌裥巫纯梢悦枋觥⒀丈梢缘髋洹⑸艨梢月贾啤U舛髦豢梢饣岵豢裳源司驮僖布癫换乩戳恕�
她将眼神直勾勾地锚在画上,再度品味这句话。云在青天水在瓶。青天的云,本质上就和瓶中的水并无二致。瓶中的水被高温蒸发,升腾上去就形成了云;云里面却是冷冷的,这些水汽又会凝结成雨,并被地上的人以瓶接住,奉为无根之水。
云与水的这种循环往复,联想到世事的变迁上去也无不可。在她看过的听过的那些故事里,总不乏兜兜转转散了又聚的戏码。便连自己,几个月前也没有想过会和张金再有交集。开先任伯伯说了些爸爸念书时的事,末了感叹道:“大学里的情谊,真是值得好好珍惜啊。现在啊,再难找得到那些好兄弟了。”
好兄弟啊!那么,同样住在一块的自己和张金,错过了大学这一青涩单纯的时间段,以后会不会慢慢变成好姐妹呢?张礼然歪着头考虑了一阵,决定放弃这个想法。
她朋友并不多,能够交心的一只手就能数完。尽管和蓉蓉及小辰成为好友前,也并未想到日后会有交情,但其后接触时明显能感到她们与自己是一类人。而张金,毫无疑问,从前那个风光无两的人和自己太不同了,至于现在……她觉得不好说。至少上次在名古屋的张金她不喜欢。好在,现下的状态正如李翱那个故事的末尾一般,“暗室已明,疑冰顿泮”。
张礼然忽然有些渴了,于是拧开刚买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平凡无味的水灌满口腔,不如午饭时的普洱味道醇厚。她想起古人说过:君子之交淡如水。就这样吧,跟张金保持淡如水的关系,这样,以后若有变故也不会有多少难过。她是为自己着想,也是为张金着想。
张礼然想得入神,没注意到已经临近闭馆。工作人员过来清场,见她直愣愣地对着画轴发呆,便叫了她一声,又玩笑着说:“你要想在这儿过夜,该去瓷器区。往那一站,保准能以假乱真。”张礼然下意识地回答:“我刚才看完瓷器那边呢。”清醒过来后,她腾地脸就红了,只想撕了自己的嘴。这是什么话啊?
下楼梯时,保洁阿姨又喊住她:“姑娘,你这裙子在哪儿买的呐?瞅着真好看。我也想给我闺女弄一条来。”看来这裙子是真好看。张礼然又开心起来,为着自己的精到眼光而得意万分。
刚出列殊阁,居然看到了那个闻老板。张礼然心情不错,见他越走越近,便打算跟他打声招呼。笑容刚扯出来一半,对方已经微微偏头,古怪地望了她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擦过。张礼然的微笑僵住了。
等他走远了后,她站在街头自嘲地笑了起来。明明这个人给的名片还插在自己皮夹子里,见到真人时他竟熟视无睹,全然不晓得这个“路人甲”为什么盯着他。这不很好笑吗?
中学时,张礼然总被她爸爸带出去吃饭。那些请他的人往往也会顺手递过一张名片给她,而日后在路上遇见,也都是别人跑过来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从来只有被递名片的忘记递名片的,没有反过来的先例。莫不是自己太没存在感了吧?
这事之后,张礼然对闻钺铭更没什么好印象了。不过,她也不至于为个路人甲耗费什么多余的感情。云在青天水在瓶,或许也可解读为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张金嘛,只怕也如他忘了自己一样,早已忘了他吧。想到这里,张礼然心里舒畅多了。
第9章 青梅煮酒
不等张礼然说起偶遇闻钺铭的事,张金倒先讲起俞可涵了。
“来,陪姐姐喝酒。”张金从大购物袋里拿出一瓶青梅酒来,放到桌上。她刚从饱蠹楼那边的家乐福扫荡回来,囤积好了本周的储备粮。张礼然看到这酒时,噗哧一声笑出来,问:“青梅煮酒,夜话江湖么?”夜话是话了,只是话的是她们各自内心动荡不宁的情之江湖。
乘着几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醺醺然,张金终于将往事合盘端出。如同张礼然私下里揣测的那样,她与俞可涵的喜糖永无可能吃到了。就是两个月前的事。五月里春光衰微,夏意惨淡,俞可涵就那样向她提出了分手。明丽的花朵开得正好,映照着她惨白无神的脸。其后很多个日子里她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好像身体的某个部分被拆解掉了。毕竟是五年啊,这五年始终没有分开过十天以上。
多年里累积起来的亲密毁于一旦,还有什么值得期待、值得相信?张金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和人生观都被颠覆了。她一下子变得十分消沉,甚至每天一想到要去上班,都不敢迈出家门一步。她不知道该怎样向别人解释身边那个男人的缺失,也不知道该怎样无视他人究其原因的探询或眼神,更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何种心情走过那些留有他们共同足迹的地方。渐渐也就宅了起来,成为时下最流行的宅女。还好还有很多人,让她感到世间还是有很多温情的。其中就包括这个小区里的人,比如管电梯的圆脸姑娘,比如门口站岗的眼镜警卫。他们很轻易就发现了俞可涵搬走这一状况,并且用各自的方式或含蓄或莽撞地安慰她。
张礼然叹了口气,暗自责怪自己的迟钝。明明张金已经因为分手难过成那样子了,她还不识好歹地给她添乱——不仅不去安慰,反而还兀自使性子。她咬着下唇,举杯碰了碰张金的杯,向它的主人致意道:“对不起了,张金。”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跟我分手的。”张金抬眼看她,用指尖推了她肩膀一下,又喝掉一大口酒,说,“知道么?最没用的一些话,什么‘吸烟有害健康’啦,还有分手时的‘对不起’啊,这些话讲出来,其实就是装装样子,好让围观群众觉得,‘嗯,这个人还是满厚道的’。而且也让自己的良心上好像过得去一样。”
张礼然心知她误解了。潜意识里,张金应该还是很希望听到俞可涵的道歉,至少是一句她口中最没用的“对不起”。因此,张礼然也就容许了她的一厢情愿,并没有出口否认。张金的话却没说完,抓着张礼然连番抒发人生感叹,告诫情场禁忌。张礼然耐着性子听她喋喋不休,脑中却兀自盘算着,想要止住她的长吁短叹,别再纠缠这些木已成舟的破事。
开解的话还在酝酿,张金却神色黯然地闭了口,估计是触到了哪处隐痛。张礼然忽然想起个紧要问题,便自行抿了口酒,说:“可我还是没搞清楚,你们到底是为什么分手啊?”张金飞快地拂去一团临到眼角的泪:“姐姐以后跟你说。”张礼然呆呆地“哦”了一句,再没吱声。她一向不会找话题,在这种尴尬的情境下,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时间,整个房间都被难捱的沉默笼罩。
张礼然默默把玩着自己的蓝紫色细颈玻璃杯,手指轻缓地抚过表面磨砂的部分。这只是她众多杯具中的一个,最年长最德高望重的那个。她管它叫“仙风道骨北山翁”。青梅酒经过蓝紫玻璃的过滤,竟呈现出一种茶褐色泽。相比之下,拿着棕色马克杯盛酒的张金就太可爱了些,跟杯身上绘着的跳绳小熊一样。
“说说你男朋友吧。”张金也捱不过这种沉默,开口提议道。她从未听其他同学说起过张礼然有男朋友,张礼然自己更没说过。不过这个年纪,谁没有呢?至少也是有过吧。果然,张礼然小声地纠正道:“前男友。”
还得回望向大学里的最后一个春天。那阵子是三月底四月初,正是六川的雨季。绵绵不休的春雨滋长了蠢蠢欲动的情愫。每个满地落樱的路口都设着机关,只等不知情的人去撞。学校里充满了赶来复试的考研人。张礼然快走到经济学院楼时,有个男生过来问研究生院楼在哪,又问这时候食堂还会不会有饭。他站了十五个小时,下火车后又马不停蹄地换地铁换公交换小黑摩托,终于来到白渡这个偏远的郊区小镇,此时早已是饥肠辘辘。于是张礼然怀着满满的同情心,把他从校门口领到了宿舍区的美食一条街。临分别时,这个叫李政南的男生磨着她要了手机号码,说以后一定要好好答谢。
张礼然并没往心里去。她那些日子就是游戏,游戏,整天打游戏。宿舍里还有两个姑娘,一个也是保研的,另一个已经找好了工作。三个人没什么压力,便昏天暗地地打游戏。所以当她凌晨三点把《一剑凌云山海情》通关后,于蒙头大睡中接到李政南的扰梦电话时,她都没有意识到复试已经完了。李政南没有马上回去。他赖着张礼然带他在六川转悠了几天,美其名曰让她重新拥抱真实世界的阳光。不巧的是,雨季要持续到五月多去了,所以他们一天阳光也没能见到。离开那天,他在学校最好的餐厅请她吃饭。饭桌上几道菜红红绿绿,他就着沸腾鱼的香味向她表白,清瘦的面庞倒影在清亮的黄色油汤中,看不真切。张礼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捏着筷子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两人认识时间太短,她心里又还只有某人,当然就没答应。然而那天李政南说了很多话,喝了许多酒,最后他红着一张脸,郑重地对张礼然说:“如果我复试没过,那就当咱俩无缘,行,我认命。如果我考上了,你好好考虑下我,成么?”
张礼然呆了好半天。荒置已久的脑子里突然窜出来一点专业知识:这不就是个看涨期权么?过两个礼拜结果出来,他考上了,她得到一个准男朋友——准或不准就在她一念之间;他没考上,这个合约她自然不执行,彻底失效。真正的期权还有期权费的损失,她有什么损失呢?一个喜欢她她却不喜欢的人?这也不见得是损失吧。如果非要追究出个损失的话,顶多就是一场以为自己要恋爱的空欢喜而已。况且,算下来自己的利好倒是多多,喏,掰着指头一一数来:一个可以打发大四无聊时光的人,一个防止她沉浸虚拟世界不可自拔的人,一个可以顺便去刺激刺激某人的人——虽然不见得能刺激到他——以及一个让她学习如何恋爱的人。
复合看涨期权。张礼然在脑子里画了一下收益函数,发现稳赚不赔,于是草草点头,姑且是同意了。当时当刻,她的心神其实一直挂在那盆色香味俱诱惑的沸腾鱼身上。后来她回想起来,也无数次怀疑,那时如此轻率的答应,大概只是为了赶紧跳过这个话题,好让自己可以动筷子而已。
张金忽然打岔:“他哪个学院的啊?”不用想,李政南最后肯定考上了,至于张礼然怎么同他处的,之后又怎么分手的,张金决定等着她自己主动交代。就先在这里停一停。这个时候,她得去趟厕所。
“交运。”交通运输学院是六川大学三大王牌学院之一,也是工学部的头号老大。李政南的导师是轨道研究院的,正好负责六川到宁都的高速铁路项目。最近这段时间,他应该在川宁高铁哪个路段上跟着试车吧。高铁贯通后,往返川宁两市间就不需要再花费十数个小时,区区四小时就能搞定。不过,这至少也得等三五年后了。而过去的一年里,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