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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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语-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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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晴岚自己也愣住了,心中突然慌得厉害,手开始发抖、额角不停地渗出冷汗,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猜出大事不妙。一时之间,想得都是如何瞒过常洪嘉,只好拼命地攥紧双拳,装出若无其事,冲那呆子挤出微笑,一遍遍用秘术笑说:“我这就开口。” 

                然而不知为何,越是想说话,胸口越是有一口浊气,喉咙作响,却只能发出气音。动得了舌头,动不了牙关,总有一处不听使唤。 
            常洪嘉看他反应,便知道又是一场笑话,忍不住高声打断:“谷主,我明白的!” 
                
            魏晴岚急得眉头紧锁,更用力地张了张嘴,喉结滑动,颈项甚至有了青筋,为了心无旁骛,连双眼都闭得死死的,脸上尽是痛苦之色。可还是说不出口,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常洪嘉看见那妖怪难受,心里也不好过,适才顶撞了那句话,五脏六腑都犹如刀绞,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闷声闷气地劝道:“我都明白的。谷主修了这么久的闭口禅,要是现在开口,岂不是前功尽弃。” 

                
            魏晴岚忍不住伸出手去,扣紧了常洪嘉冰凉的手指,那双总净如琉璃的墨绿妖瞳在这一刻倒像是滚烫的烛火,热度从眼眸深处一点点溢了出来,焦急、痛苦。那样饱含情感的一双眼睛,几乎让人认不出这是魏晴岚。 

                
            这样不停地张开、合拢双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简直像中了邪术。哪怕身怀数千年道行,法术通天,也猜不出原因。难道真有怯意,真有心解未解? 
                常洪嘉长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一下:“连谷主自己也不敢破闭口禅,连自己都骗不过。” 
                魏晴岚试了又试,终于放弃似的换回秘术:“你们……是同一个人。” 
                常洪嘉仍强笑着:“虽然有几分相像,可不像的地方更多,似是而非,连谷主自己也有过怀疑的念头。” 
                魏晴岚禁不住用传音秘术怒喝起来:“你们当真是一个人!他……我会认错吗?” 
                常洪嘉一阵巨恸,面上还要佯装无事,几不可闻地笑着:“谷主总共才见过几个人,认识几个人。” 
                
            魏晴岚接不上话来,满脸愠怒,威压之下,竟把落花枯枝吹得向远处卷去。常洪嘉仿佛没有看到那妖怪的怒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走出谷外,到处都是人,都有相似的地方,是谷主见的人太少……让我捡了便宜。” 

                魏晴岚看着常洪嘉边说边笑,不知为何,怒意渐渐褪去,变成更深的痛苦之色,用秘术直道:“我不会认错的。常洪嘉,怎么连你,也不信我。” 

                
            过了这么长时间,“常洪嘉”三字,依旧是这呆子的死穴。每听人叫一回,都要恍惚许久。他拼命挤出笑容,慢慢把头抬起,直视着魏晴岚,柔声道:“那谷主开口啊,只要谷主敢破闭口禅……” 

                
            他说到这里,见魏晴岚又想尝试说话,心中巨痛,还没回过神,嘴巴已经自己喊了起来:“谷主,我不是在逼你,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有你真正要找的人,该让常洪嘉从前世今生上解脱了!” 

                
            他说到这里,发现魏晴岚脸上不见血色,忍了又忍,手指还是一点点扣紧了魏晴岚的手指,小声说:“就算不是,我也不会走。我求不得、心有不甘,不舍得就这么走了……” 

                
            魏晴岚这才有了些反应,怔怔地听着。常洪嘉一面看着他,一面用力握紧了魏晴岚,连指骨都微微泛白,低声道:“谷主,除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征兆,一定还有别的方法验明吧。我只要一个明白,我对谷主一心一意,谷主不能拿不清不楚的喜欢来敷衍我。验出是,我就认了,不是也不会走……只要一个明白。” 

                
            他见魏晴岚似乎想抽手,连忙又加了几分力气,攥得紧紧的,生怕有一个字落不到那人心里:“我对谷主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只求谷主也是一样,哪怕跟从前一样,不爱就是不爱。” 

                
            魏晴岚听到这里,终于点了点头,用秘术勉强道:“你……那时,被禅杖重伤,见我不能化形,就把法力渡给我,还蘸着血,在我额头点下一点佛印。可以用这个验明。” 

                常洪嘉心里悄悄叹了口气,故意略过了那妖怪念得极重的那一个“你”字,只道:“要多少血,几滴够不够?” 
                
            魏晴岚应了一声,用传音秘术说:“足够了。如果是同一个人,应该能用血,去了这点佛印。”他说着,自己用手将发丝慢慢挽到耳后,人靠了过来,双目微垂。由于色相作祟,额间那一道金色佛印,倒如同妆点在美人眉心的朱砂。 

                
            常洪嘉心跳如鼓,念念不舍地看着,半天才反应过来,低头咬破指尖,挤出几滴血珠子来。魏晴岚不知为何,比他还要怕,在常洪嘉伸手去擦之前,又抢先一步拥住了常洪嘉,用秘术说:“我早就……想去了这个佛印。你在人间,我便……贪恋人间。” 

                
            常洪嘉的手指顿了一顿,然后才落在魏晴岚眉心。血在佛印上晕染开来,来回擦拭了几下,佛印犹在,又用力擦了三四回,那点金色还端端正正地点在眉心。常洪嘉心中万般滋味,都涌了上来,分不清是剧痛还是欣喜,只知道自己在笑。 

                他笑得眉眼弯弯,轻声跟魏晴岚说:“谷主,佛印还在。” 
                
            他并没有直说是不是,但魏晴岚已经懂了。那妖怪过了很久,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然后突然抬起双眸,眼睛里全是狂乱之色,在常洪嘉反应过来之前,便消失了踪影。 

                追过去看时,才发现那妖怪走的时候,一路推倒了几十株辛夷树,也许是忘了用妖气护体,最后几株树干上,全是鲜血淋漓的掌印。

32
            常洪嘉追了一段,自己也知道追不上了,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走过断木,看见树干上斑斑的手印,痴痴地看了一阵,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按在那妖怪留下的掌印上。就这样掌心对着掌心,手指贴着手指,闭紧眼睛,好一会才恢复知觉。 

                
            四面静悄悄的,有一刹那,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连一丝风声也听不到,到处静如鬼蜮。常洪嘉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去,走出老远,还在奇怪谷中为何一下子变得这样安静,明明那人在时,也极少弄出声响。他一面想,一面拼命让自己走得笔直,可脚下步子总歪歪斜斜,视线中每一处都在摇晃,天晃着要掉下来,地面也跟着上下抖动。 

                
            从来没有一天,像今天靠得这样近,如果方才点点头,现在已成就了一段姻缘。可满溢胸膛的那股邪火,那股把脏腑都要燃尽的滚烫火焰,非得在秤子上细细称过,看够不够斤两,够不够全心全意。 

                
            他停下来喘了一会气,双腿还抖得厉害,只得在半路休息了许久,等心情渐渐平复,想起之前下的决心,这才继续上路。自己没有做错,唯有谷主了结了这段旧事,把故人魂魄护送入轮回也好,互诉衷肠也罢,尘埃落定之后,才可能有自己的余地。 

                
            常洪嘉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底默念了几遍,眼中逐渐有火光窜起,情绪被煽动得高涨起来。他没有做错,更没有失去什么,只是要再多等几年罢了,等那人真正放下,真正回过头来。 

                
            常洪嘉便这样一个人走在死气沉沉的深谷,脸上因激动而泛起潮红,竭力让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眼前已经能够看到那座小院,推门进去,在一片足以把人逼疯的寂静中,于心底为自己擂起战鼓。还不到认输的时候,自己曾把他从沙池中领出,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把他从一场更长的噩梦中带出来。如果没有推开,才算真正失去了。 

                
            常洪嘉坐在床沿,不知道等了多久,魏晴岚仍没有回来,室中从明到暗,晨昏几变,那呆子熬得双眼发红,终于熬不住了,头刚一低,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是梦里也不安稳,人像是睡在不系之舟上,船下是湍急的江水,一人一船被滚滚江流流不住地往前推去,轰的一声,四周都亮起来,人站在一间禅房外,手里拿着碎纸,上面还有烧剩下的八个大字:做梦中梦,悟身外身。 

                这居然是之前没有做完的那场梦—— 
                
            禅房中,那和尚将推演所得的卦象烧尽,整整僧衣,从房中走了出来。常洪嘉和他迎面撞上,短短数尺距离,这才看清自己那和尚的长相和魏晴岚梦里有些不同,嘴唇干裂,面露死气,眼底却暗藏火种,像是苦行僧一般步履坚定。 

                
            那和尚走过去好一会,常洪嘉才赫然回神,到处找那和尚去了哪。好在迦叶寺千年古刹,一直是过去格局,这呆子凭着幼时在寺庙里的记忆一一寻去,越走越是熟悉,很快便到了藏经殿外。 

                
            常洪嘉顺着石阶一路小跑上去,爬了十几阶,才发现周围都是皑皑的雪景。耳边寒风呼啸,也不知何时变得节气,大雪已积了厚厚一层,只有石阶中间扫出了一行供行人行走的空道。几株青松老树长在这座悬空古寺外,隔着极远的距离伸展枝桠,几乎将整座藏经殿盖住,天地一片银白,只有树下的檐瓦还东一块西一处地裸露着原本的颜色。 

                
            常洪嘉霎时间便猜出自己寻对了地方,他跨过殿门,直直地穿过满是灰尘的经书架子。还没走到尽头,书架后便隐隐传来一个老者与年轻和尚交谈的声音。 

                只听见那老和尚问:“你们在我这里听了几年的故事,哪一段记得最深?” 
                那些和尚无人回应,直到老和尚再次开口:“洪嘉,你来说。” 
                
            常洪嘉听到这里,慌忙又往前疾行几步,直到眼前再无遮掩的书架,大殿一角,和尚似乎比刚才见到的要年轻三四岁,坐在蒲团上笑着应了:“弟子记得最深的还属地藏王菩萨立下的那段大誓。” 

                老和尚听了这句话,半晌方说:“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吗?” 
                “正是。” 
                “喜欢这句啊,”那老和尚斟酌良久,终于摇了摇头:“这句话,有些执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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