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切都太简单了。
“舒大人今夜同我进宫,其他的,我都安排好了。”
舒齐纨知李玄曾是禁军副统领,禁军之中想必有不少亲信,只是没想到李玄会这么急着动手,看样子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行此险着。
“李大人,口说无凭,让我怎么相信大人?”
李玄瞳孔一缩,“那舒大人想要什么凭证?”
“舒齐纨要的不多,只要一份李大人见字如见人的手谕,有此手谕,舒齐纨上到山下油锅都跟李大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舒齐纨眯眼睥睨李玄,换句话说,若没有这份手谕,他舒齐纨恕难从命。
李玄也听出了话外音,阴沉着脸当即提笔写了一份手谕,又在末尾盖了自己的私印。
舒齐纨拿了手谕细细端详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说:“李大人,请带路。”
李玄忍着怒气走出两步,舒齐纨趁他转身,吹熄了烛火,将那手谕轻轻盖在桌上用手轻轻压了压右下角落款地方,一系列动作在一瞬间完成,李玄转头时舒齐纨已将手谕拢在袖子里。“怎么不走了?李大人。”
李玄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舒齐纨跟着李玄自东宣门而入,一路上畅通无阻,舒齐纨忍不住想当年琅琊王叛乱也没这么顺畅,好个李玄,竟然把整个皇宫都当成自己家一样来去自如。
除了皇帝大宴宾客的宫殿,其他地方都寂寂无人,舒齐纨再站在风和殿门口,随着李玄推门的一声吱呀,忍不住又皱了皱眉。
黄袍广袖那人的气息飘荡在鼻尖,这间冷冰冰的宫殿,带给自己太多的耻辱,太多的不能承受。
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李玄玩味的目光,舒齐纨大步踏入,不管他身上流的是不是皇家的血,他当日在太后面前发下的宏愿始终就没有变过,不管他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或者,多么的不择手段。
喧闹声逐渐淡了下来,热闹了一夜宫中的宴会终了,踉跄地脚步声由远而近。一名内侍推开门,另外两名内侍扶着清寒跨过门槛,又有几名内侍鱼贯而入匆匆赶去点灯。
李玄忽然捏住舒齐纨手腕暗暗使劲,舒齐纨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招,一个不留神闷哼了一声。
“舒齐纨?”清寒借着酒意喊出这个名字。
舒齐纨咬紧牙关,抵死不肯再出声,李玄如此做法,是把他舒齐纨当作什么人了?
清寒酒意上涌,忽然想起那日风和殿里的抵死缠绵,舒齐纨饶是药劲发作,被折磨得发了一身虚汗喉咙也只得几个闷哼的音节,当真是个硬骨头。
“你们都下去。”
内侍退下之后,清寒一个人摇摇晃晃走到塌边,轰然倒下,忽然嗤笑一声,喃喃道: “你知道他称病不来的,怎么还不死心?”
舒齐纨听了心里正不似个滋味,忽然听见耳边噼啪作响,李玄不知什么时候已点了一盏宫灯,正举着凑到他面前。
“舒齐纨!”清寒猛地从塌上坐起,“真的是你?”
李玄缓缓开口:“陛下,还有我呢!”
“李玄!你怎么会在这里,擅闯禁宫乃死罪,来人哪!”偌大宫殿内回荡着清寒透着凄厉的声音。
舒齐纨轻轻叹了口气,两度逼宫自己都牵扯在内。望向塌上面色苍白的清寒,圈在这看似平静地皇宫内,难怪他会这么不信人。
“我想向李大人讨个人情。”舒齐纨淡淡开口。
“什么人情?”
舒齐纨青色广袖飘动,一手指向枯坐塌上的皇帝,“我想亲自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为谁风露立中宵~俺是多么萌这句啊~
20
风露中宵(二) 。。。
李玄略一沉吟,拔剑递给舒齐纨,弑君的罪名有人出来担是最好。他只没料到舒齐纨心狠至此,至亲手足也敢杀,不过转念一想,皇上对这位舒大人的所作所为,实在称不上是手足之情。
舒齐纨握住剑柄的一刹,清寒心如死灰,索性闭目不语。
舒齐纨持剑稳稳踏出一步,陡然回身后刺,李玄心头大骇之余掏出怀内藏着的匕首格挡,铿锵一声,剑断两截,李玄持匕首来攻,舒齐纨躲也不躲,只微微偏了偏身子,握着那柄残剑,一剑刺入李玄胸膛。
李玄死不瞑目。他到死也没有弄明白是什么原因让舒齐纨临阵倒戈,或许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舒齐纨从来就没有站到他这一边。
李玄的匕首还插在舒齐纨肩头,舒齐纨像是忘了这回事一般,从李玄怀里拿了染血的诏书,,一步步走近清寒。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清寒睁开眼,只见到面前血染青衣舒齐纨。
“你受伤了。。。。。。”百转千回,最终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舒齐纨忽然开口:“先帝和长安公主的事,你可知道?”
清寒的脸色陡然又白了几分,失了血色。
舒齐纨捏紧拳头的骨节咯吱作响,忽然伸手拔出肩上的匕首。
温热的血溅在清寒脸上,下一刹朝珠玉冠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几缕发丝随着清寒散开的头发飘落。
清寒面上那滴殷红的血液仿佛感受到这刻骨的恨意一般迅速凝固,他恨我恨之入骨,清寒嘴角绽放出一个笑来,但到底还是舍不得杀我。
舒齐纨一抬手,诏书飘然落在清寒身前。
“原来。。。。。。你。。。。。。”清寒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舒齐纨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陛下,李玄死了的消息不能走漏,禁军只怕要来一次换血。另外,李玄已死,臣愿南下为陛下分忧,南齐这些日子也嚣张够了。”
清寒如梦初醒,恍惚间忆起那日命他奉酒钦安殿,他也是这么说,臣舒齐纨愿为陛下分忧。
见清寒迟迟无语,舒齐纨忽然俯身揪住清寒朝服衣领,凑在他耳边说:“今时不同往日,清寒,我舒齐纨今日没有与你争这天下,并非我没这个能力,而是我不屑不愿,我既生为将种,就是安边戍国的命,我一日称你为陛下,这一生都会称你为陛下。”顿了顿将清寒手中捏着的诏书收回,转身便走。
谢燚一等宴会散了便直奔舒府,听说舒齐纨病了,虽不知真假,下了马车才发现舒府大门紧闭,天光微亮,几声鸡鸣,在门口呆立半晌也不知是去是等。
“见了此情此景,才发现你们中原的诗所言非虚。”
“什么诗?”谢燚转身见了赫连,本能地问道。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谢燚心里暗骂赫连是个半吊子,这都快天亮了,哪里还是立中宵,可终究是难免一阵窘迫,国字脸上又泛出可以的一抹红。
赫连入宫赴宴前特意吩咐人留门,这时大门洞开,见谢燚还站在原地不动,忍不住提醒:“谢大人可是来找舒大人?”
谢燚赶紧跟进去,与赫连分道扬镳,直奔舒齐纨平日住的厢房。走了两步又觉得太过突兀,哪里有天还没亮就来探病的,顿住脚步一抬眼便看见舒齐纨平日住的厢房,没关门。
“舒大人?”
没有人应。
难道病入膏肓了?谢燚连忙走进去,屋内漆黑一片,谢燚盲人摸象般在桌上探到了烛台,又取了火折子点燃,满室寂静,舒齐纨不知所踪。
“不是说病了吗?怎么不好好在家养病?”谢燚自言自语之间将烛台重新置于桌上,眼角不经意瞥见桌面反光。
新任的大理寺卿已经养成了揪着蛛丝马迹不放的习惯,本能地低头细看,模糊的一块墨迹下边还站着些许红色印泥,细细看来,谢燚心下跳漏一拍,那团墨迹反过来看刚好是一个玄字。
李玄来过,舒齐纨又不见了。。。。。。
谢燚匆匆走出厢房,刚好迎面碰上端着水盆的平叔。
“平叔,你可知舒大人去哪里了?”
“公子没在房里?”平叔反问,“兴许是睡别间去了。”
谢燚一间间找下来,皆不见舒齐纨踪影,不知不觉走近西厢,赫连站在院内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谢大人如此惶惶,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方才我们一出宫,好像里面就戒严了。。。。。。”
谢燚无暇搭理他,速速奔出舒府,乘了马车回家。他虽升了大理寺卿,御史大夫的职位皇上一时半会也没动,御史金印仍放在家中。
薄薄晨曦中,一人独行于东宣门外的青石板路上,一辆马车匆匆驶过,忽然吁地停下,马车上滚下慌慌张张的一个人来,冲上去一把揪住行在前头的这人。
“舒齐纨,你让我好找!”
舒齐纨呲牙的同时露出个虚弱无力的笑来,本想着万一事败,留点讯号给谢燚也好有人替自己收尸,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谢燚挪开自己的手,这才发现舒齐纨左胸口有一大片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李玄来找过你?他想做什么?你怎么一身是血从皇宫里出来?皇上他怎么样?”问出最后一句是因为想起了舒齐纨阵前斩杀主帅的狠绝,若要说舒齐纨有什么不敢做的,谢燚答不上来。
舒齐纨气力不济,又被谢燚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更加头昏眼花,软软倒在谢燚身上,轻声道:“你这么多问题,非要我站在大街上一一答来么?”
谢燚不敢再问,招呼车夫把车赶到跟前,又将舒齐纨扶上马车,吩咐车夫去医馆。
马车内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谢燚几次张了张嘴,瞥了舒齐纨发白的脸色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谢燚,你觉得我会和李玄串通起来,谋朝篡位吗?”舒齐纨忽然问。
谢燚张口结舌,最终一咬牙,点了点头。
舒齐纨不怒反笑,撑着身子靠近谢燚,“都说千金一诺,谢燚,我若许下重诺,此生此世都忠于大梁,忠于皇上,你拿什么来跟我换这一诺?”
舒齐纨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惹得谢燚面上渐渐升温,谢燚万万想不到舒齐纨会这么说,思绪百转千回,最后有些艰难地问:“你想要什么?”
舒齐纨笑意更浓,赶紧利落的吐出一个字,“你!”说完退回原位,“若大梁大理寺卿谢燚愿归我所有,我舒齐纨戎马一生,愿还大梁一个太平天下!”
谢燚被这铿锵有力的一个字一句话震得心头发麻,半晌才说:“你。。。。。。”太多情绪掺杂其中,怒也不是,恨也不是,就连为舒齐纨最后一句话窃喜也不是。
“想好了没有?想好了不如击掌为誓?”舒齐纨嬉笑着说,一面费力地将手抬高。
谢燚不知自己是受了什么蛊惑,不及舒齐纨抬高手掌,反手一握,算是誓成。
舒齐纨若有异心,方才在风和殿已可取而代之,如今空手套白狼讹了谢燚一场,心内阴郁之气一扫而空,用剩下的那只手从怀中摸了裹着先帝诏书的那块玉,一齐扔给谢燚,仍是笑着说:“给你,免得你觉得不值,也免得我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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