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百年宫阙半成灰
“今天带我上城去玩,好不好?”颜音坐在床边,两条腿垂下来晃荡着,抬着手臂,任蒲罕帮他系着腋下的纽扣。
“不去找你那个太子哥哥了吗?”
“嗯!”颜音点头,“今天腊月十五,太子哥哥说要打坐礼佛。”
“你的太子哥哥不理你了,你才想起我来。”蒲罕佯嗔。
“不是啊!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每天闷在这里是不对的,总要偶尔走出去看看。”颜音一本正经。
“你总是有理。”蒲罕示意颜音下床,俯身给他抻了抻衣襟,笑道,“走吧!”说完竟一把抱起颜音,让他骑在自己脖颈上。
“这两天天气有些暖,雪有点化了,路上都是泥泞,别湿了靴子。”蒲罕一边解释,一边迈步出了房门。
颜音坐在蒲罕肩头,咯咯笑着,很是开心。
东壁熙宋门是益王颜启昊辖下,蒲罕一路走过来,很多兵卒都热情的跟他打着招呼。
城门口贴着赵国的皇榜:“有能率先竭财犒设大军兵者,令大梁府具名奏闻,当议优与官爵。今已差官遍行根括外,切虑人户未能通知,尚有藏匿窖埋,致使本朝有亏信义,或敢如前埋藏,并行军法。”说得还是根括金银犒军的事情。
城门洞处,居然有一两个引车贩浆的小贩,挑着热气腾腾的吃食,卖与源军兵卒。
见几个源兵端着饭碗吃的正香,蒲罕有些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这叫水滑面,又软又香,好吃又顶饥。”那兵卒一面吸吸溜溜的吃着,一面回答道。
“我也想吃。”颜音小声,眼睛只是盯着那滚汤中上下漂浮的雪白面片。
确实是香气四溢,蒲罕也咽了一口口水,问道:“这个怎么卖?”
那小贩显然是略懂些源国话的,用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点头哈腰的,“不值什么,军爷赏脸,多少给点儿柴炭米盐,金银铜钱是不敢收的。”
“少废话!再给你半篓炭,赶紧给盛两碗。”那端着面的兵卒说道。
“一碗就好。”蒲罕比着一根手指。
“这大梁城确实富庶,米粮是不缺的,但是柴炭却不够了,之前柴炭都是每日自郊外运来,现在都断了,所以这炭价的价钱涨了几十倍,都快比米贵了。”先前那兵卒解释道。
“不过他们倒是不缺肉,听说路边的倒尸,都被屠户们拖回店中,切件卖了。”有一个兵卒调笑道。
那小贩一惊,忙解释道:“这浇头是素的,连荤油都没有沾!”
薄而阔的面片,浮在浓白的热汤里,上面是一勺泛着油光的八宝浇头,还没入口,扑面便是一股鲜香。
那小贩将筷子在热汤里浸了浸,双手递给蒲罕。
蒲罕夹起一片面,放在口边吹了吹,便咽了下去。
颜音心中着急,却不便说什么,只是盯着蒲罕看。
过了片刻,蒲罕见那面略凉了些,面碗不再烫手,方递给颜音。
颜音接过,小声嘟囔:“你吃过的给我……”
蒲罕一笑,轻轻拍了拍颜音的头,“万一有毒怎么办?”
颜音还没说什么,那小贩已经惊得浑身筛糠,跪下来只是不断磕头。
蒲罕笑着一挥手,“不关你的事儿,只是必须这样而已。”那小贩才惊疑不定的慢慢站起身来。
颜音早已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大口汤,细细分辨着那浇头:有杏仁碎、有芝麻、有咸笋干、有酱瓜、有糟茄丁、有姜……还有好几种东西,分辨不出是什么,各种滋味一起涌到口中,混合成一股从未尝过的异香。
“你们就这么乱买东西吃,也不怕军法?”蒲罕调侃道。
“怕什么?前天二皇子还遣人去城中买吃食呢!咱们军中那些干粮炒面,都吃了半年了,谁不腻啊!况且这大梁城的美食,天下闻名,不亲口尝尝岂不是亏了?”一个兵卒说道。
“是呀!”另一个兵卒接话,“只可惜像他这样胆大的不多,喂!你去多叫上几个小贩过来,亏不了你的!”那兵卒一边说着,一边拍着那小贩肩膀,那小贩听得似懂非懂,但是知道是好话,便连连躬身,一脸讨好的笑。
“对了!你是王爷身边的红人,去跟王爷说说,从城里弄些酒出来可好?别净弄那金银,不当吃不当穿的。”又一个兵卒凑了过来。
“我算什么红人啊……前两天还挨了军棍,”蒲罕自嘲。
颜音听了,忙去拉蒲罕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
“算了吧!军中谁不知道,你和王爷打小儿一起长大的,只怕比亲兄弟还亲,打你两下怎么了,打是亲骂是爱嘛!”
一阵哄笑声中,颜音抬头去看蒲罕脸色,却见蒲罕脸上浮着一个迷离的笑,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吃完了面,蒲罕牵着颜音的手,缓步走上城楼。
“那是什么?还有那边那个,都是什么东西啊?”颜音还是有问不完的问题。
“那是单梢炮,旁边是七梢炮,远处那边是撒星炮和座石炮。这是天桥,那个叫鹅车,城门旁边的那是对楼和幔道,这个是云梯。”蒲罕一边伸指指点,一边娓娓而谈,详细解说每一样攻城器械的用法和威力。
站在城头,居高临下,顿觉天高野阔,精神为之一爽。
颜音个子矮,把下巴卡在女墙的凹陷处,探头探脑的向下张望。
“啊!快看那座桥,好像彩虹一样,弯弯的!”
“那边的高楼是什么地方啊?”
“那座山很漂亮,上面还有楼阁呢!像假的一样……”
“快看那边,那个应该就是赵国皇宫了吧??
这些问题,蒲罕都答不上来,只好咧嘴笑着。
“哎!看不到近处……”颜音嘟囔着,就要向女墙上面爬。
蒲罕一惊,忙道:“小郎君,可不能上去,太危险了!”
“你抱我上去,坐在上面,两边有依靠的,不危险。”颜音不理会蒲罕,只是发号施令。
蒲罕叹了一口气,抱着颜音,在女墙凹陷处坐好,自己微微屈膝,用手臂环绕着颜音身子,为颜音做了个人肉凭栏。
颜音扶着蒲罕手臂,扭头冲蒲罕一笑。随即又指着汴河水面上问道:“那里有两种船,一种是三角帆的,另一种帆是方的,不知道分别叫什么名目。”
蒲罕还是答不上来,又觉得一直不接话不太好,便说道:“我不知道……”
“没事儿!等我回去问太子哥哥。”
颜音贪婪的看着,像是要把这座繁华名城的一切一切都装在眼中带走。
起风了,天色骤然暗了下来,飞沙走石被风吹着,在城墙拐角处打着旋子。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蒲罕柔声劝道。
“不要,我还没看够。”颜音拧着身子不依。
忽听到三声炮号响过,二人低头向城下一看,只见益王颜启昊和崇王颜鲁虎的帅旗都到了城下。
“父王!”颜音搜寻着父亲的影子。
蒲罕看到下面的人来来去去,摆上了四只刑床和四个刑桩,心知有事,便对颜音说道:“我们下去看看。”
这一次,颜音顺从的听任蒲罕将自己抱下了女墙。
作者有话要说: 水滑面:宋元时期很多关于饮食的书中都有记载
☆、二十一、千行血泪叩天阍
城墙根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一条线,分开了两群人,靠城外一侧,是衣甲鲜明的源军,靠城内一侧,是五行八作的大梁百姓。那条分界线很明显,但又不至于泾渭分明,看上去,倒有几分一团和气的意思。
人太多了,蒲罕和颜音挤不进去。饶是颜音坐在蒲罕的肩膀上,也无法找到父王的位置。
城门旁侧的皇榜,又贴了一层,淋漓的墨迹还没干透,浆糊的湿痕湮了过来,更显得一片斑驳:“拘收戚里权贵之家赀财,以助犒军,今来累日,并未见人户尽数赍纳,切虑罪责,致将金银等藏窖。右榜人户等将本家金银表段,竭其家赀,赴府送纳,如敢藏埋,许诸色人告,以十分为率,三分充赏,先以官钱代支,其犯人以军法行。知情藏寄之家,亦许告给赏,不行陈告,与犯人同罪。”还是表达要大梁百姓悉数缴纳金银之意,但措辞比上一张严厉了许多,而且增加了举报的赏格。
“出什么事儿了?”蒲罕问身边的一个兵卒。
“这帮蛮子,很是刁滑,之前说已经将城中金银尽数上缴,结果昨日河北、河东守臣家属出城,从他们随身行李中,又搜到不少金银,可见是有所隐匿。崇王震怒,下令今日将四壁提举使杖毙,提举副使鞭背五十,不杀杀他们的气焰,他们不知道咱们的利害!”
蒲罕皱了皱眉头,对颜音说道:“这里没什么热闹好看的,起风了,我们回去吧。”话音未落,杖声,鞭声,惨叫声,已经响成一片。
颜音抻长了脖子去看,却什么都看不到。忙拉了拉蒲罕的耳垂,说道:“我们上城去看,好不好?”
“打人而已,没什么好看的。”蒲罕继续劝着。
“我要上城去看一眼父王。”颜音坚持。
蒲罕无奈地摇了摇头。
城上也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源兵,蒲罕好不容易才挤到女墙边。
颜音正要去找那帅旗下的父亲,但目光却被那四个刑床深深吸引了。
刑床上的四个人都已经被打了几十棍,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微微的□□飘在风里,断断续续。
漆黑的刑床上,那一大片血泊像一朵大花,妖艳的盛放。一起一落的板子溅起的滴滴鲜血,在刑床周围撒成一片淋漓的赤色。那板子落点下的血肉,已经成了一团模糊的肉糜。
颜音被惊呆了,眼睛眨也不眨。
蒲罕忙伸过大手来,掩住颜音的眼睛:“没什么好看的,当心晚上做噩梦。”
颜音掠开了蒲罕的手:“父王能看,我就能看,没什么可怕的。”
右手第一个人可能是昏过去了,一旁有人一桶水泼下去,那一团模糊的血肉,瞬间变成了森森白骨,那刑床上的人,猛地一挺身子,一声惨叫,冲口而出,激荡着人们的耳鼓。这到让颜音无端的想起了那日冰面上,被蒲罕摔死的那尾鱼,也是这样扭动着身子,做最后的挣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颜音第一次,领会到了这八个字中暗含的惨绝。
血,被冲了下来,汇成一条红色的细流,顺着斜坡,流到围观的大梁百姓那一侧去了。人群瞬间便骚动了起来,前排的人向后退着,拥挤着后排的人,像是一波一波的水纹。似乎那血流带着咒怨,不能让它粘身似的。
那些看客们脸上,木然中似乎带着点儿幸灾乐祸。就是在昨天吧,这四个人还带着如狼似虎的衙役,踢开每一家每一户的门,去抄捡遗漏的金银,此刻却辗转在杖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颜音不忍再看,一转眼,便在帅旗下找到了父王的脸,隔得远了,看不清表情,只见他似乎和崇王说着什么,脸上似乎带着笑,对于眼前的惨状,浑不在意。
另一侧的刑桩上,另外四个人的五十鞭子已经打完,正裸着身子示众,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颜面,却遮不住身上淋漓的鞭痕和屈辱。
颜音浑身一抖,森然的寒意瞬间袭遍了全身。
蒲罕忙道:“若冷,就回去吧。”
颜音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蒲罕转过身子,骑在他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