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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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 第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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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吧,搭了一辆出租车,在老厂区的门口停下。那熟悉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已经破落地不成样,但还是熟悉的味道。
  从厂区穿过,辗转到了家属区。原来家属区里还有自己的街道,有医院,有商店,有邮电所,也有菜市场。这会儿人去楼空,空落落的像是进了一个鬼城。狂风卷起地上的沙石,似乎是有一场血流成河的厮杀在逼近。家属区里应该还住着几户人家,大概是对拆迁款不满。路边还有一家小饭馆亮着灯,稀稀拉拉地坐着两三个客人。
  有三四个小男孩子蹑手蹑脚地走过,拿着摔炮砸向一个蜷缩在街道角落里的老妇人。老妇人裹了厚厚的军大衣,似乎是在打着盹。摔炮在脚跟下炸响,老妇人大叫一声,又疯了似地扑向那群小孩。
  小孩一哄而散,又听到有男人从小饭馆里跳出,破口大骂:“你们这帮兔崽子,皮实了?看老子不剥了你们皮!”
  阿Bei不认得小孩,却也认出了那骂人的男人。也是厂里的工人,跟爸爸一个车间。而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妇人,便是王萌萌的母亲。
  王萌萌的父亲因病去世,母亲有间歇性精神病,便是连王萌萌也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缺根筋,有些傻,倒也不影响正常的生活。老妇人平日里亏得有王萌萌照顾,倒还好些。可王萌萌一死,就疯得更厉害了。
  男人留意到了傻傻杵在马路中央的阿Bei,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是没有印象,这又转身钻回小饭馆。
  每一面墙壁都写有一个大大的拆字,就像是烙在奴隶脸上的烙印。
  再往前,又看到几台挖掘机。有逮着安全帽的工人匆匆跑过。路边的房子已经被推倒大半,支离破碎,留下一片断壁残垣。
  正黄昏,天色渐暗。断壁残垣之后孤零零地立着半截房子。房前的柿子树被挖开,歪歪斜斜地倒向一边。楼梯还在,只是铁质的扶手缺了一块,那残存的也是锈迹斑斑。循着台阶上楼,看一旁的邻居家的屋子,房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就留下些破损的旧家具。也只有自己的房门是关着的。走廊的那头已经断了,一边整整齐齐码着半人高的玻璃瓶,有啤的有白的。窗台一角倒还摆着一个小酱缸。阿Bei摇了摇酱缸,果然,钥匙还在。
  推进门,爸爸不在,里面是一地狼籍。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七倒八歪的酒瓶。柜子,茶几,沙发都落满了灰尘,那些随手丢掷的东西也是乱作一团。爸爸是个工程师,在阿Bei的记忆中,是最严谨,最一丝不苟的人,总是把家里的东西归置地干干净净。也就是夏蓓和夏果的房间还算干净。那些曾经用过的、穿过的衣物也都是整整齐齐地收在柜子里。似乎,爸爸在随时等待着儿女们的归来。
  阿Bei把空酒瓶一一搬出屋子,也整整齐齐地码在走廊下,又找了抹布扫把。捣鼓了好一会儿,也终于有了些感觉。
  天色已经全黑,爸爸还是没有回来。
  厨房里就只有几个鸡蛋,一颗白菜,一小撮咸腊肉,一袋花生,大概是爸爸下酒用的。屋子里还有水电,但暖气和煤气都被切了。阿Bei给煤炉生了火,就这样,家里才稍稍暖和了些。也做了几个菜。路上颠簸了两天,一直都没有什么胃口,到这会儿,已经是饥肠辘辘,可所有的饭菜也还是拿蒸笼温着。
  严晓娉打来电话,问阿Bei到家了没有,又问阿Bei什么时候回去。
  聊了好一会儿,爸爸还是没有回来。屋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呼呼作响。
  闲着也是闲着,阿Bei又换下了爸爸已经发臭的被褥。有个大纸袋子从褥子底下掉出,由一张颅骨CT和病历本。阿Bei看不懂CT,却依稀从病历本上看出了六个字:酒精性脑萎缩。
  像是受了重重的一闷棍,整个人都不由地往后跌了一步。阿Bei并不清楚“酒精性脑萎缩”意味着什么,由此,却更清楚了父亲这些年来的苦闷,抑郁。
  直到了八九点,爸爸这才回来。
  爸爸回来的时候,阿Bei已经裹了件大衣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迷迷糊糊,像是脑后有人在盯着,盯着紧,又迷迷糊糊地闻到一股酒气从那人的鼻腔里喷出,喷到自己的脸上。
  阿Bei猛然惊醒,看是父亲,又猛然坐立:“爸!”
  爸爸眯着眼,眼睛又红又肿,眼皮松懈,整一张脸皮都往下塌,也是红彤彤的,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血气:“我说家里怎么亮着灯,原来是我们家蓓蓓回来了。”
  阿Bei咧嘴一笑,又跟着问道:“爸你吃过饭了没,我做了几个菜。”
  “我喝过了。”
  “爸,”阿Bei想了想:“我刚看到你的病历本了,你还是别喝了。”
  “没事,死不了。”
  阿Bei沉默了片刻,愣愣地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悲从中来,又深吸了口气:“我还没吃饭呢,你陪我再吃点吧。”
  “好好!陪你再吃点!”爸爸使劲地点了点头,这又颤颤巍巍地从沙发上爬起,颤颤巍巍地朝火炉方向走去。
  十二年来父女俩的第一顿饭,尽管都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却也是百感交集。
  父亲埋怨女儿也不回家里一趟,到这会儿才来。也埋怨儿子,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哥哥他……”阿Bei理了理思绪,也不知道说还是不说。
  “你见过他了?”
  “没有,我也就是听别人说的。”
  “说什么了?”
  “说见过哥哥,说哥哥现在过得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怎么就不回来见见他老子?”
  “这个…好像…是太忙了走不开吧?”
  “能有多忙,我守着这家,就是为了等你们回来!你们倒是日子好过了,就把你们老子都给忘了。哪天我要是被这些拆迁队的给活埋了,怕那个时候,连个捧牌位的都没有。”
  “爸!”阿Bei红着眼,愣愣地看着父亲。
  “算了算了,”爸爸摆了摆手,有些梗咽:“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说着,泪水滚滚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死亡逼近

  笃笃笃……
  这不是敲门声,离得有些远,像是楼下空地里传来的。
  笃笃笃……笃笃笃……
  对,就是楼下空地里传来的,应该是有人在敲一根竹竿,类似打更的声音。
  阿Bei还睡着模糊。来的时候虽然是坐的硬卧,可和几个陌生男人一间,丝毫没有半点的安全感。心总是慌慌的,整整两夜,她一直处在一种半醒半睡的状态。现在也是,尽管舟车劳顿,又收拾了半天屋子,到这会儿连抬眼皮的力气也没有,身子更是一动不动,就是被灌了麻药似得,可脑子却又清醒的很。
  笃笃笃……
  楼下又传来了打更声。
  咦…啊……
  还有一种奇怪的呼吸声。
  笃笃笃……又敲了三下。“萌萌,萌萌你回来啊!萌萌,萌萌你回来啊!”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啊!”阿Bei大叫着惊醒,又模模糊糊地在黑暗中看出了一双诡异的红眼睛。眼睛逼得很近,从床边紧紧地凑了上来:“做噩梦了?”
  “爸!你吓死我了!”心脏还在砰砰地跳着,速度很快,阿Bei捂住胸口,埋怨着:“你怎么在这站着?”
  “我就看看你。”爸爸说着,又默默地背过身,佝偻着身子往客厅走去。
  笃笃笃,萌萌,萌萌啊,萌萌你回来啊,萌萌,萌萌你回来啊……
  楼下又传来了老妇人悲凉的呼喊声。
  一早听到有机器的轰鸣声,又听到乒乒乓乓的动静,大概是附近的拆迁工人在砸水泥预制板。灰尘漫天,又下了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无论是天空还是大地,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感觉到天是亮的,却感觉不出片刻的阳光。
  父亲的神色相比头一天更诡异了,总傻乎乎地盯着女儿看,目光空洞,两眼无神。
  “爸,”阿Bei说着,又端过一锅啤酒鱼,就像是小时候父亲为她做的那样:“你别再这里呆了。都拆成这样了,连个暖气都没有。跟我去南边吧,我照顾您。”
  “不,我就留着,我要等你哥回来。”
  “他回不来……”
  “他回得来,那事不是他做的,他就是太忙了,抽不开身。”
  阿Bei沉默了片刻:“可能,你跟我走南边的话还能见到他。”
  “我就在这,我哪都不去。我就在这等我儿子,他就是太忙了,会回来的。”
  鼻子一酸,怔怔地说不上话,阿Bei抢过父亲的酒碗猛灌了一口,心里的痛楚也如铺天盖地般地袭来,随着泪水倾泻而下。
  父女俩就着一锅啤酒鱼,一盘花生米,一盘酱牛肉喝了一晚的酒。可心底里的悲伤不减半分,倒更重了,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不巧掉了水里,又缓缓地沉入了湖底。
  似醉非醉,似梦非梦,整个脑子也都是一片混沌。浑浑噩噩中,又感觉到父亲在床边站着,正傻傻地盯着熟睡的自己。
  “嗯……”阿Bei小声地呢喃着,似乎是在做梦,又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啊!”强烈的压迫感随之袭来,脖子被死死地掐住,那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紧紧地逼向自己。
  “爸!爸……”阿Bei努力地挣扎着,努力地从被挤压的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爸!爸……爸!”
  父亲或是疯了,又或者是这二十来年的积怨瞬间爆发,他使了浑身的力气紧紧掐着女儿的脖子,咬牙切齿,像是见到了一个恶魔,和恶魔做殊死的抵抗。两条胳膊都伸得笔直,十根手指像钢筋一样牢牢地禁锢着女儿的脖子,不容她透出一丝半点的气息。
  阿Bei的双腿还在蹬,父亲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死死地掐着。面目狰狞,仇恨的血液充斥了全身,让每一道筋络,每一根血脉都被鼓得满满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带着火,怒不可歇地死死盯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女儿:“你不是我闺女,你不是我闺女,你不是我闺女……”
  有那么片刻,阿Bei眼前一黑,王萌萌那双惊恐的眼睛又在脑海中闪现。父亲的脸还在扭曲,房间的墙壁也在扭曲,墙上的窗户也在扭曲,越变越小,又似乎是变成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神秘通道。眼前也不是那么黑了,花花绿绿的,但都不是鲜亮的颜色,又似乎变成了一张张的人脸,从窗户那头探出,狰狞地笑着,冲着阿Bei招手……
  嘭一声……在错愕、慌乱、恐惧和绝望中,阿Bei摸到了被父亲搁在床头柜上的半瓶啤酒,凭着最后的一口气,愈发强烈的求生意识让阿Bei奋起反抗,一挥手,啤酒瓶结结实实地砸向父亲的头颅,鲜血从伤口流出,像一条蛆虫一样趴在额头上。
  身子一歪,父亲的双手从阿Bei的脖子上松脱。却也就在阿Bei挣扎着从床上爬起的那一刻,父亲又飞扑了过来,拽着女儿的胳膊,又把她摔回床上……咔,那半截啤酒瓶扎入了父亲的小腹。
  鲜血四溅,溅了阿Bei一身。父亲惨叫了一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女儿,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又缓缓地瘫倒在地。
  血还在淌,从伤口漫过手掌,沿着衣服的褶皱源源不断地流到地板上。
  阿Bei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蒙住了,手脚不听使唤,提不上半点的力气。头疼欲裂,心更是难以抑制地疼。她最爱的父亲想要掐死他,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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