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地对他们说:“如果不称汗,便是王子,我总归还可以救你们。可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称汗呢?一旦做了大汗,就是一国之主,国灭主亡,断没有国家灭了君主还活着的道理。你们都是高家的子孙,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懂吗?”
弟弟们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带着泪花点了点头。
“若有来生,再不要生在帝王家。”楚如悔这话不知是说给弟弟们还是说给自己。只见他无限留恋地摸了摸弟弟们的脸,然后起身离开了。
“大哥!”“大哥!”
“大哥。”
一群人的迭声叫唤中,楚如悔忽然听到一个意外的声音,他止了步,回身一看,只见高纬之静静地跪在地上,正用一双雪亮的眸子盯着自己。
“纬之?”楚如悔有点诧异。因为当日入城时已经交代,五王子高纬之并未称汗,而且对大军不抵抗,所以只需软禁在别馆,待即位大典后便可因大赦放出,削籍为民,安度余生。
“大哥见我在这里,似乎很意外呢。”高纬之淡淡一笑。
楚如悔知道他要说什么,目光渐渐地黯淡下去。
“纬之从小被大哥教诲,男儿一生,惟须对得起忠孝二字。纬之一直谨记在心,因此无论父汗对我母妃多么不好,我都不恨父汗,因为他是我父,又是我君。大哥一生博古通今,光明磊落,纬之一直奉大哥为心中榜样,以为为人惟当如此,才对得起天下,对得起自己。然而今日大哥所行之事,杀父弑君!尽诛兄弟!背国叛种!又是以色事人!你如何对得起忠孝二字?如何对得起君子二字?又如何对得起弟弟们对大哥的仰望?对得起我对大哥的信任!?”高纬之说到后来,已经声泪俱下,却还直直地注视着楚如悔,不肯低头。
“纬之今日在这里,不为别的,就是想告诉大哥:这天地之间还是有气节在的!大哥不要,我高纬之要!”
高纬之说完最后一句,带着泪狠狠地盯着楚如悔的表情。他的眼里冒出的不是怒,不是怨,而是恨——他恨他大哥背叛了自己和孤竹,恨他毁了他自己一世的清名,更恨他舍弃了一切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皇帝!
楚如悔的身影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向外走去。
“大哥!”高纬之突然歇斯底里地冲他大喊,“如果你不是孤竹的太子该有多好?”
如果不是孤竹的太子……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臣子。
如果只是个平凡的男子。
如果……
楚如悔仿若没有听到身后的呼喊般,慢慢地走出了符离的牢房。
这年冬天,高氏子孙全部问斩。据说,有一人死时,面对苍天哭号三声,随后以自己无罪而死之身许下三则重愿:第一愿飞血漫天,第二愿白雪变红,第三愿仇人惨死。于是随着刽子手手起刀落,他的血全都飞起在天上,没一滴流下来;而漫天的白雪也仿佛被血染了一般,降在人身上化成了血水,仿佛苍天落下的泪。
再说萧云朔那边,自从当日符离城破,高莫自我了断,他就心中不安,总怕高莫这一死会伤害楚如悔的性命——虽然高莫的死属于天数已尽,守国而亡,本不干楚如悔的事,可到底是他带人兵临城下的,说是杀父弑君,有所伤天,却也不过分。
然而命数毕竟不是随便想看就看的,纵是以萧云朔的天资,也最多两年看一次,再多就要折寿了。想当年他第一次看楚如悔的命数是在神秀十年十月初,那时他刚学会九玄真法,无忧子帮他开了楚如悔的命数给他看的;第二次是神秀十二年十月初,那时楚如悔已经命数将尽,他赶在他生日前开了他的命数,还续了他的命,结果虽是大闹了一通,却也就这样好好地过下来了。现在是神秀十四年正月,要想再看他是否因高莫之死加了断命,少说也要再等九个月。萧云朔心里着急等不得,便一边赶紧送信给无忧子请他代劳看一看,另一边每日盯着楚如悔的身体,如果产生一点不好的征兆,他就打算拼了折寿也要救他的命——反正他若是死了,自己多活几年也没意思。
然而被他这般每日像是要在人身上盯出个洞般地盯着,任谁都受不了,饶是楚如悔最有忍耐,却也在半个月后忍不住趁了没人的时候问他:
“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萧云朔不敢告诉他实情,只笑道:“我的如悔,我看看还不行?”
楚如悔听了一愣,随后目光一斜,拿了话讽刺道:“你要是想了就直说,何必学什么登徒子,眉来眼去,油腔滑调,倒叫群臣看了笑话。”
萧云朔听了他的话,硬是愣了半天,待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下子倒笑得楚如悔不知所措了。
“我的如悔呀~你这是在邀请我吗?”萧云朔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一个劲儿地揉着脸。
楚如悔这才明白过来,脸上倏地一红,甩袖子转身恨声道:“别做梦了,如悔此生决不会向你主动求欢。”
“好好,别生气啦~”萧云朔赶紧过来从背后抱着他,“我不过逗你玩儿呢,怎么就认真起来?”
楚如悔不理他,仍是一脸冰霜。
“不过说真的,我真想你了,让我抱抱好吗?”萧云朔在他耳边轻声磨蹭。
“不行。”断然拒绝,毫无余地。
“让我抱抱嘛~”继续磨蹭。
“不行。”
“抱抱嘛~”
“不行。”
然而当时谁也没想到,仅仅在三年之后,萧云朔就真的等到了楚如悔的主动邀请。只是那时的他和他都再没有此时的心情——面对着命运轮转,生死存亡,他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上天又会给他们怎样的选择?
若有来生……
惟愿与君……
第七十回
一个月后,无忧子信到,楚如悔命数正常,请陛下不用担心。
萧云朔这才真正放了心,盯了一个多月的眼睛也终于可以离开一会儿。
孤竹已定,登位大典在即,萧云朔考虑四方仍有动荡,便命各处主将裨将不必前来朝贺,惟沂南文臣及符离附近驻军主将前来即可。
神秀十四年三月,孤竹旧都符离,市朝肃穆,万民匍伏。符离大街上千里黑帐,如黑云压城一般,街巷里比肩继踵,却无一点人声。内城里,士农工商各界领袖锦袍高冠,敛衽正色,鳞次栉比,眼睛皆向着北方。正北方符离殿下,侍婢小官低头并立,文武百官列位垂拱,大殿上太常卿躬身低头碎步走向黑袍金丝的皇帝,萧云朔微一点头,太常卿得诏,便向殿外碎步走去,对众人高喝道:“大礼开始!”
只听见静寂的空中回声激荡,随后钟鼓乐起,焚香燃烛,黄盖过眼,牛羊过目。楚如悔一身雪白锦袍,金龙缠身,脚上一双奶白高靴,步履轻妍,待他一步步走到殿内,太常卿手奉诏书,高声唱曰:
“太子高子客,少有文采,武略无双,抚爱苍生,名重天下。依孤竹立长旧制,先汗讳莫封为太子,于今十四年矣,未尝有失。先汗有诏,传位于太子,然逢诸王内乱,遂驱太子于外,今赖大虞武帝之力归国,先汗崩猝,故依旧制及先汗手诏即位。惟愿天下安靖,社稷太平,称为天靖汗,是为天靖元年。”
言毕将大汗之冠郑重戴于楚如悔头上,楚如悔低头受位后,向殿外接受百官朝贺,殿外顿时响起一阵俯伏朝拜之声,“天靖汗万岁”的高呼此起彼伏,楚如悔抬手止礼,随后又走回正殿之中。
几番钟鼓高唱后,太常卿又拿起一诏,高声唱曰:
“隆替无常期,禅代非一族,贯之百王,由来尚矣。孤竹天道陵迟,祸患既积,诸王动乱于内,民怨鼎沸于外。大虞武帝,天纵圣德,钟灵毓秀,一匡颓运,再造治世,固以兴灭继绝矣。朕虽庸昧,新即汗位,然鉴往废兴,为日已久。念先汗之高义,稽天人之至望,予其逊位别官,归禅于虞,一依唐虞、汉魏、及晋宋故事。”
言毕,虞武帝萧云朔一身锦衣黑袍,金龙祥云,昂首阔步,迈入正殿之中。楚如悔垂手立在一边,太常卿待武帝就位,便向楚如悔点头示意,楚如悔拿起案上的玺印诏书等物,低头欠身,双手奉上。萧云朔看着身前恭敬庄重的楚如悔,微微一笑,双手接了玺印诏书,太常卿见状,便碎步向殿外高唱道:“礼成!”
殿外顿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一片“陛下万岁”的喊声震耳欲聋。这喊声如海涛般由近及远,从宫中传到内城,又从内城传到外城,直至整个符离城上下都沉浸在一片“陛下万岁”声中,仿佛连宫墙城墙都在随着喊声跳跃颤抖。萧云朔听见外面的高呼,便嘴角微微一挑,随手把象征权位的印玺丢在桌上,然后一把拉住楚如悔低垂的手,拽着他一起走出殿外,接受众生的朝拜。
“陛下万岁!”
一见二人,众人的欢呼又涨了一层。视野之内,只见数以万计的人头如鳞片般匍伏在地,这鳞片一页页,一层层,如无穷无尽的岁月蔓延在历史的沙滩上,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响彻云霄的呼声也永不散去,万古一君的盛况也永不凋谢。
楚如悔也不禁被这场面震撼,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一日,将永远记录在历史的书页中。
这一日,他与他携手并肩,君临天下。
“我答应过,要给你一个不问华夷的天下。今天,我做到了。”
身边的人低声说道,楚如悔一转头,只见萧云朔仍是霸气凌云地笑着,墨亮的眸子里倒映着匍伏在自己脚下的人群。
“朕。”
萧云朔向前一步,一个“朕”字出口,顿时暮野阒静,万籁无声,数万人头齐刷刷看向他们的陛下,静静等待他的诏命。
“朕是汉人,祖承汉祚,一生以恢复汉室、驱逐蛮夷为业,今日终于得偿夙愿,可以告慰祖宗。”
脚下众汉族臣民顿时激动得欢呼雀跃,又把个“万岁”喊破了嗓子;而那些胡族旧臣则是默默低头不语,自认亡国。
“可是今天,朕既受了天靖汗的禅,便也是孤竹的大汗,也就是万千胡族的主上。因此,无论胡汉万姓,都是朕的子民,朕都会一视同仁。”
一句话说完,胡族旧臣们个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汉族臣民则是惊讶得议论纷纷,高殿下顿时人声嘈杂,说不出的混乱。
“咱们汉人有句古话,”虞武帝威严的高声再起,臣民们赶紧住了口侧耳恭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因此但凡在我大虞土地上的便都是朕的臣民,既然同为臣民,就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众卿家若还是有意见,不妨想想当日在孤竹的汉人。说是胡儿汉儿,谁又不是爹娘生养?”
萧云朔此话一出,殿外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萧云朔见众人没有反应,接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