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皇堑锷俊�
萧云朔此话一出,殿外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萧云朔见众人没有反应,接下来的话也不知该怎样说,于是两相僵持,死一般的沉寂,萧云朔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紧绷。忽然,只见楚如悔白袍飘动,翩然落跪在萧云朔面前,敛衽拱手,五体投地,朗声说道:
“臣楚如悔,代各族士民谢陛下之恩!”
众人不料这突变,齐刷刷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却见一向清高自持的钟仪公子竟在萧云朔的脚下全身而拜。
“陛下胸怀万有,大虞国祚必千秋万代,永承天恩!”
楚如悔的声音如来自上天的神启,昭示着国家的福祚,也安抚着犹豫不安的人心。
“陛下万岁!大虞万岁!”
最后的祝福仿如一个信号将众人引回了群情激越的登基大典,人们心中一切的疑虑、困惑和不满顿时全消,只剩下一股激动涌上头脑,不觉也跟着他大声呼喊起来:
“陛下万岁!”“大虞万岁!”
萧云朔紧绷的面色终于又恢复了微笑,他上前低身搀了楚如悔起来,望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无尽的温柔和感激,而那人望回来的目光自然也带着同样的色彩。
大礼过后,晚上又是晚宴。换了身轻便而不失庄重的衣服的萧云朔坐在上位看着百官宴饮欢笑,楚如悔依旧坐在他身边,一身白衣青衿,倒是比金丝白袍更衬托他的悠然闲适,清贵出尘。
“今日的诏书,你怎么给自己写得那么随便,倒给朕写得那么好?”萧云朔吃了颗葡萄,喁喁问道。
“如悔不过是个过场,今日陛下才是主角,自然该写得好些。”楚如悔小酌一盅,然后清高的眼神忽然带了几分顽皮扫过来,“况且我若如实写了,天下人觉得这大虞武帝比不得孤竹天靖汗,你这禅位之事,可怎么办?”
“好啊!你看不起朕?”萧云朔笑得眼睛弯成了弓弦,“那朕就偏要跟你比一比。”
说着,萧云朔向一旁拿了个大号的青铜罩碗来,叫楚如悔闭了眼睛。楚如悔乖乖闭上眼,待萧云朔鼓弄了一会儿,叫他把眼睛睁开,楚如悔慢慢睁眼,见那罩碗扣在桌上,萧云朔一脸神秘地问:“你猜这碗底是什么?”
楚如悔向左右看了看,轻声一笑:“是葡萄。”
萧云朔大惊失色,一面掀了碗把葡萄拿出来,一面问:“如悔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偷看了?”
楚如悔面露不悦:“如悔不是陛下,做不来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萧云朔知道他骂自己,可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你快说,你怎么知道的?”
楚如悔斜了他一眼:“陛下若是求我,我便告诉你。”
萧云朔见楚如悔有意挑衅自己,便一脸不服,又叫他闭了眼睛,再试一次。
“还是葡萄。”楚如悔轻声笑道,顺手拿了那葡萄入口。
“怪了,朕这次特地背过身去的,你不可能看到啊。”萧云朔皱眉苦思道。
“算了,陛下还是好好看歌舞吧。”楚如悔笑得开心,话是安抚,言辞间却更是挑逗。
“不行!”萧云朔执拗得像个小孩子,“朕今儿一定要赢了你!”
然后拿了大碗,又叫楚如悔闭起眼来,楚如悔无奈,只得放下酒盅,轻轻闭上双眼。
“你们也都把眼睛闭起来,不许给他通风报信!”
这话说得像个赌气的孩子一般,楚如悔听了不禁觉得好笑,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个弧度。
忽然,唇上碰到了个柔柔的东西,楚如悔惊得猛一睁眼,只见一张英俊魅惑的脸近近地贴在自己眼前,会笑的眼睛里正映着自己惊慌失措的表情。那人微微将嘴张开,贴着自己的唇轻轻动起来——
“如悔不能睁开眼睛哦,不然就是我赢了。”
带着坏笑的话飘入耳朵,楚如悔知道他是故意的,便赶紧闭了眼睛,努力稳住心神。
柔柔的唇又啄了一下才终于不依不舍地放开。过了一会儿,萧云朔叫了大家睁开眼睛,楚如悔睁眼一看,眼前这人分明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一手指着桌上的罩碗,一脸不甘心地叫着:“这次你猜!你要猜中了,我许你件事;猜不中,你许我件事!不许反悔!”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旁边的侍从不明状况,心想这下陛下可输惨了,指不定公子要罚他什么呢!然后抱了幸灾乐祸的心,单等着看他们的陛下惨败而归。
“是……是葡萄。”楚如悔轻轻说道,目光里却带了一丝犹豫。
“错啦!”萧云朔笑得得意,一手掀起大碗,“你看,是核桃!”
众人大惊,他们的公子怎么会猜错?
只有萧云朔笑得邪气四射,俯身凑到楚如悔耳边道:“如悔再是聪明,也有失算的时候~”
是,如悔最大的失算,就是你萧云朔!
楚如悔口中不言,眼里却射出恼怒的光。
然而萧云朔自是防御力极佳,这点小目光根本算不得什么,他一脸严肃地说道:“愿赌服输,如悔既然输了,就要履行诺言,许我一件事。”
楚如悔一记眼刀飞去:明明是你单方面定约,我为何要服从?
可楚如悔毕竟不是萧云朔,纵是霸王条款,他也不会抵赖否认。稍稍稳了稳情绪,楚如悔淡然应道:“陛下有命,谁敢不从?如悔奉命便是。”
萧云朔无视他话里透着的不满,又一次俯身在他耳边。这一次楚如悔再矜持不住,脸上腾地冒了火,连耳廓都带了红,只把个目光死死盯着桌子,怎么都不抬头。
鼓敲了二更,晚宴到了最后一个节目。只见一群彩衣女子翩跹若蝶,纤纤素手各自执了红牙檀板,翠笛琵琶,盈盈绕在大堂中央,仿佛天界下凡的乐伶歌姬。众女子甫一进来,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待她们各各站定,杨柳扶腰,仙袂飘摇,直看得大堂上下目晃心移,心神摇荡。
楚如悔见她们站定了,便拍手示意。于是丝竹声起,婉转莺啼——
道是当年七胡乱华,道是当年隔江一划
三百年间,三分了天下
一朝遗恨,半卷书札,千年后、谁知是真是假
记得沂南清贵人家,还见中原兵甲厮杀
弹指之间,命归了宝刹
旧时杨柳荫下,独余谁、空老年华
云树绕堤沙
梦魂中、江山依旧如画
望城下战马
踏碎几人春闺不见他
纵拥千骑高牙,怎比得相对抚琴的清雅
醉卧暖云霞,望寒星一潭清辉洒
最爱陇西豪情走马,也爱山东暮野清鸦
江南溪畔,处处是繁花
芦管清音,潇洒胡笳,锦帽貂裘,一盏香茶
运筹帷幄胡话汉话,决胜千里输家赢家
一姓天下,百姓的天下
何必拿无辜的人家,埋下百年后无数的厮杀
雨打江山落花,不过愿偕老白发
悠悠飘荡素纱,只见你眉目如画
金戈铁马,君临天下,终还是一场虚华
任后人功过评察,只记得当时温柔不假
歌女的声音带着女子独有的优美和韧性,随着歌词的内容时而豪放霸气,时而幽怨凄迷,时而柔情似水,时而看破红尘。曲终收拨,响遏行云,戛然而止,空留余音绕梁,回荡不歇。
“好!”
不知谁突然大叫一声,人们这才如梦方醒,轰然爆发出赞叹和掌声。
“这歌,是你回赠朕的礼物?”萧云朔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人。
楚如悔扬手示意众女子散去,淡淡答道:“如悔只是想提醒陛下和诸位将军,战功虽好,却不可被胜利冲昏头脑,穷兵黩武,伤得是人命,损的是天道,终结的,是大虞的国祚。”
萧云朔明白,他的如悔是怕战争的激奋持续下去,就算不导致对外无休止的扩张,也必将导致国内的种族压迫和动乱。战争过后,最重要的是安定人心,最难的也是安定人心。而能把人民从战争中解放出来的,不是皇帝的命令,也不是文人的口号,而是最真真切切的身边的幸福。
金戈铁马,君临天下,终还是一场虚华。
任后人功过评察,只记得当时温柔不假。
萧云朔在桌下轻轻拉住楚如悔的手,手指轻轻地抚慰他,低声道:“放心。”
楚如悔不同以往,反是紧紧扣住他的手,眉间微微带了一点蹙。
“放心。”
萧云朔微微一笑,另一只手也覆过来,将他的手包在手心里。
“有你在我身边,我不会有事的。”萧云朔温柔的目光,轻轻地抚慰着楚如悔紧皱的眉头。
楚如悔目光一动,慢慢低下了头。
萧云朔,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天下太大,人心太复杂,今后的路即便是我也无法保证,我只能求天命庇佑,给大虞一个无事,给你我一个善终。
而且,我总觉得,我们该收手了。
第七十一回
神秀十五年春,吐壁大虞临水划界,萧云朔将河西土地全部划予吐壁,算作当日出兵相助的报偿;三位吐壁将军自愿留在大虞,作为补偿,萧云朔送了大批黄金珠玉给宇文克,三人因此对皇帝更加感恩戴德,恨不能以死为报。
神秀十五年五月,天下安定无事,萧云朔命四方主将参军来朝受封,众人闻讯大喜,赶紧备了各地特产,驱车赶马地来到首都符离。
这一日,符离光武殿上,离京较近、动身较早的沈文远、楚应铎和道氏兄弟等人已经到了很久,各自将精心挑选的礼物承献给坐在殿上的陛下和大殿一侧的丞相;萧云朔和楚如悔依次谢过,各自回赠了礼物,随后便询问起边疆事务,风土人情,气候冷暖云云。于是原本空旷的大殿,一时竟热闹得如街市一般,以至于当段晖、刘霸贤进来的时候,竟没有人听见通报。
却说当日段晖、刘霸贤二人在西南正在镇守,忽然收到陛下诏命北上受封,两人自然欣喜非常;而刘霸贤更是欢天喜地,几乎一夜没睡,第二日一早便急匆匆地跑这跑那,准备礼物,直把个段晖笑得捧腹,说他像是要去求亲的汉子。
终于到了大殿,段晖两手空空,命了随从将礼物承到陛下和公子面前就跟陛下聊天去了;而刘霸贤则亲自拿了一大堆大包小包跪到楚如悔面前,非要亲手把东西给他,才肯罢休。
楚如悔淡雅一笑:“多谢刘将军费心,只是这礼物实在太贵重了,如悔受不起。”
“没有没有。”刘霸贤赶紧解释,“我知道公子不喜奢华,这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多少钱,只是我觉得公子可能会喜欢,就都买了来。请公子务必收下,不要嫌弃。”
楚如悔见他如此坚持,也就不好拒绝,命人收了礼物去宫中,又依样回赠了礼物给他。
“刘将军辛苦了。”楚如悔慰劳道,“当日一别,西南一切可好?”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