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眼怀瑾,递给他一个眼神,然後两人一起行礼:“草民见过太子。”
起身时,一抬眼便对上楚长歌的眼,令我浑身一震,鹰眼如炬,散著犀利的光芒,神色虽不严肃,却有著慑人的威严,直到此刻,我才真真正正地体会到,眼前这个人,他是颛瑀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他执掌著江山社稷,操控著这个国家和所有百姓的命运与生死,他,绝非凡人。
下一秒,楚长歌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情,手拍上我的肩头:“溟儿,我说过,叫我长歌。”
虽然我与楚长歌相识并不久,但这样的他却令我感到陌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或是这样不怒自威的气势,像是一道沟壑,硬生生地分开了界限,君与民,而不是朋友。
即使身份都已明了,名字,仍旧还是假的。长歌,不过是两个字,却咽在嗓子里,发不出半个音来。
司徒庭宇似乎看穿我的想法,摇摇头,难得露出有些无奈的神色:“真是拿你们没法,一个是不愿说,一个是不肯说,一个是不能说,总跟你们三人待在一起,连我都快要变成闷葫芦了。”
无视我们三道瞪向他的眼神,司徒庭宇又继续道:“溟儿,长歌的身份不便透露,这你也是知道的。”他瞥了楚长歌一眼,又看向我,“众人皆知圣上为大皇子取名为天啸,却少有人知道,当年太上皇为其取字为长歌,而平日亲友也多以长歌相称,所以这一点,长歌并不算骗你。”
取字,在先朝时很流行,但风俗传到现在,却很少有人会取字了。
长歌,竟是他的字,司徒庭宇的话,多多少少令我觉得好受了些。只是,即便是朝中重臣之子,也少有能自如出入皇宫之人,那……
我扭过头,带著些考究的神情看向司徒庭宇:“想必司徒公子的身份也不太简单吧?”
司徒庭宇一怔,怕是没想到我会这麽快就把话题转到他的身上,干干地笑了两声:“在下不才,不过区区太子侍读罢了。”
区区?原来司徒庭宇也会有谦逊的时候啊。
估计是被我怪异的表情盯得有些发慌,司徒庭宇转而对著怀瑾道:“怀公子可还习惯?”
怀瑾笑著点了点头,扫了楚长歌一眼,优雅地站在一旁,活像一尊玉雕。
为什麽每次怀瑾和楚长歌同时在场的时候,气氛都会有些尴尬呢?明明这两个人都是彬彬有礼,却总是不知不觉间就像是僵住了一样,不知该说些什麽好。而偏偏,这两人,一个向来从容自若,不会被他人的气氛所影响,另一个又是性情不定,虽然多数时候都比较随和,甚至会有些嬉皮,但偶尔的严肃却令人难以招架,比如刚才,只一个眼神就足以令人战栗。
我和司徒庭宇对望一眼,他使了眼神过来,我虽无奈,也还是硬著头皮开口道:“长……长,长歌,你不是应该去参加什麽封礼大典吗?现在还待在这里,不要紧吗?”
“不碍事,封典是在早晨,已经结束很久了。”楚长歌的表情自然,略带点柔和,与之前的那副威严不同,这样才像是我所认识的水云涧的楚老板。
楚长歌看著我的眼,又继续说道:“溟儿,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你和怀公子先在这里休息会儿,晚宴的时候庭宇会带著你们过去的。另外,要是有什麽需要的话直接和庭宇说就可以了,他会在这里陪著你们。”他说著又轻轻按上我的肩,有些语重心长,“不用跟我客气什麽……”
看著我点了点头,他才向另外两人告辞离开。远去的身影,明豔的黄,沈稳的墨黑,一袭翔龙彩袍,英武的身姿,他将来……会成为一代明君吧。
怀瑾(31)
晚上的盛宴,我和怀瑾算是破格参加的,跟随在司徒庭宇身後,然後在右侧的长几後坐下。
怀瑾一袭淡蓝衣裳,衣摆被微风拂起,水波一般粼粼飘舞。这样的场合,虽不至於喧宾夺主,却依旧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在喧闹的大殿里,犹如一缕月辉,清淡缥缈。
我望向大殿内侧正中央的那座高台,高台之上摆著两座,一为皇帝,一为太子,虽还是虚席,却仍是如帝亲临。那之上,便是皇家的威严,不可侵犯,亦不可逾越。
倏忽之间,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淡淡的心跳,群臣起身行礼,然後就见著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进大殿之中,圣上身穿龙袍,虽已人过中年,仍旧神采奕奕,气宇轩昂。
他的身後便是今日的主角──当今太子,楚长歌换了一身宝蓝色的便服,龙纹祥云更显身份尊贵,一根翡翠簪子随意地将一侧长发挽在脑後,另一侧几缕碎发垂落胸前,又带了几分慵懒。
我是第一次看见当今圣上,未免有些好奇,又怕会有所冒犯,所以也不能盯得那麽直白。
人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虽然他们生在皇家,但道理也该是大致相通的,可是圣上和楚长歌,至少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却不大一样,相对而言,楚长歌虽然看似随意,但在气势上却是更胜一筹,他骨子里散发的王者之气是在座的任何一人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的,并不傲慢,反而令人折服。
宴席开始之後,便是美酒佳肴、歌舞升平,然後群臣祝贺、赞美,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反观我们这一桌倒显得有些冷清,除了与司徒庭宇熟识的,其余的人几乎不敢靠近,毕竟,我和怀瑾本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而现在,我们却和太子面前的红人一桌,摸不清底细,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
我看著那些小心谨慎的面孔,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好笑,官场的那套我不懂,所以现在也算是乐得清闲。我只管好吃好喝,欣赏这好歌好舞,而且身边还一左一右伴著两位俊俏公子,真是快哉快哉啊。
只是这份悠闲持续不久就被惊扰了,没错,确实是“惊”。
“尉迟公子,朕听皇儿说,你来自尉迟城,不知……尉迟濬现在可好?”
话音一出,不止是我,整个大殿骤然静了下来,我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说话的那人,一时间也忘了什麽规矩冒犯之类的,只是诧异,他是在跟我说话?
因为太过意外,一时也没听清他问的是什麽,可是让皇帝当著这麽多人的面前重复问题明显不太现实的,所以我微微扭头,用手在桌下推了司徒庭宇几下,他看我一眼,认命似的伏在我耳边嘀咕了几句。
我了然,虽然对圣上的问题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端正地坐著,挺直身子:“回陛下,祖父现在身体安好。”
我答完之後,圣上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我们这一桌,斜靠在龙椅之上,手轻轻一挥:“继续吧。”歌舞再起,热闹依旧,心中却觉得越发的空洞,刚才的幽静仿佛幻景一样,而此刻的浮华喧嚣也似一场虚梦,不真不切。
很显然,圣上方才也许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问,也没有後续。他现在正和座上的楚长歌交谈著,神情愉悦,苍劲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打著节拍。
他身边的楚长歌,无论现在看上去是多麽地随性亲和,却始终和在尉迟府中初见时不同,那时的他,是潇洒倜傥的翩翩贵公子,而此刻的他,是威震天下的颛瑀太子。
也不知道是为什麽,每次看见楚长歌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想起一个人。
怀瑾。
他们两人之间,可以说是千差万别,可我却常常会觉得他们很相似。他们虽然一个桀骜不驯,一个清淡幽雅,但其实,他们是同一类人──天生的强者。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无论性子有多麽不同,骨子里的东西却是无法抹去的。
我端著玉杯,懒懒地听著小曲,无意间瞥了司徒庭宇一眼,他还是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端坐在席上,一脸笑意。
庭宇吗?其实真说起来,他怕是我们之中最最聪明的那人了。他自身就有著耀眼的光芒,无论是才华学识,还是武功修为,都可以算是一等一的高人。而他虽然张扬,却从不在真正的强者之间太显出众,可若说他低调,他也从不会学别人深藏不露或是归隐山野之类的。进退之间,他一直都是游刃有余。
轻抿一口,醇香的口感又带著些苦涩的滋味,我暗暗叹了口气,算起来,我该是最无所事事的一人吧,无大成、也无小过,倒是悠闲自在。
怀瑾在一旁赏著歌舞,虽然看不出什麽表情,不过从他眼角的点点笑意还是可以隐约辨别出他的愉悦。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怀瑾侧过头对我微微一笑,柔而淡而雅。其实他不知道,在大家的眼中,他要比那曼妙婀娜的舞姿和悠扬空灵的乐声更引人注目。
我冲著他也笑了笑,只是……怀瑾,你还记得我当初的话吗?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和你隐居山野,再不过问这世间烦扰。
怀瑾(32)
晚宴结束之後,我们便在皇宫中住下了,住的就是来时在此停留过的那间蔚铭宫。
夜晚的花卉草木,映著淡淡的月光,柔和而幽静,白日里油绿的叶子现在都罩著一层薄薄的墨色,泛著微弱的光辉,像是萤火一般。
怀瑾今日的兴致似乎是特别的好,到了蔚铭宫之後,便遣退了宫中的侍女,独自领著我穿过幽长的回廊,寻到白日里见过的那汪池水。
池边是一树绿枝,池中是一片清荷。
怀瑾在池畔的石凳上坐下,微仰著头沐浴著轻柔的月光,一轮皎洁的上弦月轻垂在天边,头上是繁星点点,间或有一两颗极为明亮的,闪烁著银色的光辉。
此情此景,竟让人感觉像是身在仙境,不小心误入了月辉仙子的花苑,赏心悦目,而又有些许惶恐之情,生怕惊扰了仙人,倒不是担忧会遭受罪责,只是不想扰乱了这良辰美景罢了。
怀瑾轻倚在石台上,望向我,眼角轻轻一挑,便是风情万种,犹如恶魔的圣果,清香宜人,令人禁不住诱惑,自投罗网。
我轻轻慢慢地向他身旁的石凳走去,生怕扰了他的兴致。路过他身侧之时,我低头一瞥,他静静地看著我,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邪魅。
我心中一颤,还来不及多想,一只手就拽住了我的手臂,下一秒,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头微微靠在他的肩上,腰被轻轻搂住。
“你……”话语被淹没在他轻柔的吻中。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於我只能怔怔地任他摆布,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揽在怀中。
怀瑾给过我太多的惊喜,却没有哪一次会比这回更令我惊诧的,淡淡的邪魅……完全不同於他平日的淡雅,却没来由地令人怦然心动,被摄去了魂魄。
可是,可是……虽然与往昔不同,我却依然很喜欢……身边弥漫著的还是他淡淡浅浅的气息,让人安心,也就渐渐平静下来,换了个舒适的角度,靠在他怀里,赏月、赏景、赏……人。
偌大的宫殿,住的人却很少,尤其夜晚的时候,就会显得尤为寂静,空荡荡的一片,却远不如宫外的生活逍遥自在。
我本不愿在宫中停留太久,奈何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向楚长歌告辞。他是新封的太子,大大小小的事,自然是十分忙碌,所以待了数日也没见过几次面,倒是司徒庭宇每天都会准时到蔚铭宫来,有时和我闲聊,有时和怀瑾下棋写字。
现在看来,他们两人倒像是志同道合的友人,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完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