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而空旷的风,在洞内呼啸不休,卷来千万年前腐朽的气息与怨恨,拂过无数衣甲,徘徊阵中。这些被困在魔冢里的「神」与「灵」,想必各有着一段辛酸的故事,只可惜,都修来了唯一可悲的结果。
——三界不容,天诛地灭。
只伐今生恶,不论前世功。谁叫它们逆了天道,犯了苍生。
“落枫,斩魔与杀人有所不同。杀人,穿心裂颅则可,但斩魔,必需以「灵」诛「灵」。”
沉天将手上长剑横于落枫面前,只见指尖有丝丝微光源源注入剑身。他继续道:
“每人体内深处都有「灵」——正者正,邪者邪;强者强,弱者弱;智者锐,愚者钝;位极者盛,次等者微。只不过当你还是「人」的时候,受凡胎肉体所限难以释放,但卸却这层皮壳,便脱了禁锢,就能以最大限度发挥,为你所用。换句说说,”沉天顿了顿,脸色微变,“倘若你不死,即使手执「镶珑」也难在魔冢立身。”
落枫听罢,一震。暗下想起那日,天锁背着沉天对自己所说之言:要助你师傅,只得勇莽无用,必须舍生。
现在,他明白了。
“师傅,也就是说:诛魔,必须刺破魔物皮骨,将自己的「灵」驱入对方体内,从内而外将其摧毁。胜败,取于正邪强弱。”
沉天看着他,欣喜他的悟性,遂点了下头,“没错,只是「强弱」比「正邪」有更高决定性。”
“不,师傅,我始终相信「顺天得势,邪不胜正。」”
他坚定地望着他师傅,双目微亮。沉天却只浅浅一笑,不再继续下去,转而回到最初:
“落枫,还有一事你且记下:和与人对决不同,魔物,千般幻化,行速诡怪,所以要取胜,身法就得比它们更为诡怪。这些本领在「人」的时候难以做到,但当你身为「灵体」,就容易多了,倘若悟性够高,修为更是不可估量。从这几次战斗中,已可看到你过人的资质,但你始终是新死之身,这道理今日你且记下,在以后战斗中不断参悟、试炼就好。”
“师傅放心,徒儿定会尽力!”
沉天点了点头,他知道,他定不会负他所望。忽然,两人之间雪光乍亮,只见沉天长剑一挺,剑尖正正凝在落枫额前!——壹股看不见的锐力,直逼眉心,透切四骸,仿佛只需他一掸指,这具灵体便可立即消失于天地。
“落枫,斩魔,当刺「魔眼」。成魔者,邪气急聚,生成阴眼,藏于额前,或脑后,或天灵,或椎骨等等中枢之位,支配全身。破此眼,驱入灵气,邪魂立散。”
被沉天天剑所指,落枫只感到身体仿佛不能动弹,便动了一下眉头,以示明了。沉天淡然垂目,翻手收回长剑:
“时候已成,现,授你第三套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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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套剑法,九岁时授:固气,护身法。他,不能让他死。
第二套剑法,十六岁授:夺战,杀生剑。他,不望让他败。
第三套剑法,身死而授:驱灵,斩魔诀。他,不愿让他有任何遗憾。
阵中,腾出一片方圆之地。两人盘膝,面视而座。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拳掌嘶啸,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听见阴风摩挲着盔甲的声音。
有连绵、轻细的微光,泛着若有若无的咒文,在两人之间盘膝萦绕。已再无需躯体扶持了,真诀就这样源源渡入落枫心之深处——亦然无名之诀,亦然带上了那个人不为保留的倾注……
接下来连场战役,落枫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剑锋游走之处,断骨摧魂,魔物未及嘶叫一声便已身破灵散。新死的将军,虽然灵力操掌尚未纯青,但足以强大——正者正,强者强,位极者盛:王族之命的人,始终有其骄傲的资本。
天锁挑选这人舍身以助,到底是有道理的。每想到这,沉天心里便百味杂陈。
然,落枫一直尽心修炼,倒是没有沉天想得多。他很简单,该做的,就必须去做,不悔,亦不保留。在今日这种战场上,他更深谙其中道理:速战速决,以最快的时间提升自己,立威震敌,当是目下之重:不负这九十万战士的亡愿,也不负他师傅经年的恩情与期望。没有比这,更为重要。
战事,断断续续,疏密无章,像急雨敲鼓,又似微风拂筝,无规律亦无止休。魔物时而零星而至,时而成群袭来,即便知道此处已安兵把守,仍然不得死心地前仆后继。没办法,玄冥石已损,这个唯一通往生天的出口,始终让它们不得不疯魔。
沉天遥遥望着前方,望着那个在魔群中身如风雷电闪的人,不禁微微一笑,笑得骄傲,但这抹笑意又很快地褪去:再厉害,又有何用,走到终点还不是仍然两个结局——要么消亡在茫茫无际的地冢,要么轮回转生到彼岸而去。以后,再没有什么将军,再没有谁人的落枫。所有过错,所有骄傲,所有回忆,慢慢的,都不复存在。
一切都会结束。除非,永远走不到终点。
敛回目光,不由得轻轻叹了声,小心翼翼。
一个一直憎厌无尽无期的人,竟忽然渴望起永恒无间来……
☆、第二十三回:释尘(下)
杀敌一万,自消三千。
时间不知去了多少。九十万冥军,一轮调度与损耗后,目下半余,状态仍佳。大抵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和他们的将军一样,自身必将消亡——或战死,或功成轮回。所以亦不再留恋什么,为心头一个百年宿愿,豁了出去。
「天极重移,荆山复惊」。
数十年前,一次「天极星」位移,让西野天空星盘错转,引动了荆山地牢下的群魔。也就是当年那个夜晚,落枫病得几乎死去,而他,就守在他榻前极力施救,险些误了大事。然而,数十年后的今日,两人却已经同袖驱剑,并肩而战——为苍生,亦为彼此。
这场仗,因受星数干预,比以往都要战得艰辛。
牢冢内的冥军逐渐消耗,阵势将变,驻守在「井壁」的人手便被调入补充,不绝轮替,易阵换形。苦战七七四十九日,兵将折余三成,但唯一能让魔物脱逃的出口,始终是守住。
无边无际的空间,充斥着浓重腥腐之气,困在此中无法消弭。那些,有魔体破裂溢出的邪瘴,也有不幸战败冥兵的魂雾,交缠一起永生不散,在身周缓缓流过,带着如有实质的粘稠感,让人压抑不已。
沉天起手,拂开稠雾,驱出一片难得清新之地,然后扶着受伤的落枫,坐下。
落枫垂目,唇角挂着一抹倔强的笑意,“没事,我歇歇就行。”
沉天点头,以掌心渡入些许真气,就如同为他小时疗伤那般,“归心诀,意走全身,结聚真元。”
真元,为灵之本。这具已死之身,没有鲜血与创口,但就是那些丝丝缕缕、凝凝散散的元灵,组成了生命的全部。
驱挡雾瘴的结界之内,有淡淡光华泛起,聚拢在那个不安的魂体上。片刻过去,落枫才重重吸了口气,又然吐尽,“师傅,我没事。”
七七四十九日混战,一刻未停,这可比任何一场恶战都折煞人,但这位在伤的将军却忽然暗自地庆幸——庆幸自己随了师傅下来,而不是他的师傅,一人在战……
沉天收回掌,“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坐在地上的落枫勾唇一笑,“我跟你下来,不是为了给你保护的。”
沉天亦然轻笑,只是不甚舒怀。许是落枫这次的伤,确实让他担心到了。人死,尚可归魂轮回,但现在这魂体若是再破,便……
“其实还是我学艺未精,”落枫坐在地上,换了个姿势,“那些魔物也不笨,专挑着我来。到底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像师傅一样。”
修武台上那道剑痕,不禁又浮上了脑海。
“因为你是「人」,即便化魂后,亦永不可能像我一样。”沉天看着他,神色淡然,些许怜惜,些许落寞,“无论现在你是何模样、是何修行,始终是从「人」而来,这是不争的事实,邪魔就喜攻击它们自以为最脆弱的「人」,这也是我进入地冢时,最担心的地方。”
“师傅,以后你别再担心了,我说过,跟你下来不是让你分心。倘若仍然这样,我还不如现在就将自己早早了结罢了。”
“胡说。”沉天苦笑,“你所做的一切我明白。只是我始终觉得,人完了一生,就该走黄泉,过奈何,入轮回,往来生,而不是跟着我待在这个无日无夜、前况未卜的地牢。”沉天起手,阻止了想要说话的落枫,继续道:“因为我的疏失,让你生前尽是遗憾,弑父逆伦,功过巅覆,本该前途无量的人却处境两难,茫茫天地不知身归。而到最后,连自己真正的姓名都无法留世,为人所知。”他忍不住闭上眼,又再睁开,“我知道,今日这些话已经无用,但若不说,我终身难安。”
落枫一直不语,等了片刻,没见沉天有继续说话之意,才轻然一笑,攥紧手中灵剑,“师傅,我倒宁愿不走黄泉的好。” 镶珑在手,青芒淡淡,映在他疲惫的脸上,且添了丝亮色,“不往那去,就不会遇上生父、遇上那些死在我手下的大冶将士,这种回避其实对谁都好。而最后,虽然仍没一人知道我是淳于青珑,但这不更好?就让每个人都认为当年那个孩童已经死掉了罢,起码彼此落个心安理得,让还活着的每个人都好过。”
他抬起头,看了眼沉天,苦笑,“说真的,当师傅告诉我真相那刻,确实有种天塌的感觉,但现在已经想透,在向淳于炫日刺出那剑时,我还是宣国的战士,知道应为自己国家而战、为自己信念而行,所以我应该坦然。如果父亲是个勇战之士,想必也会为有一个好战、忠国的孩儿而心慰。”
说到这,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真的无尽坦然,“而到此刻,我不是谁人的儿子,也不是哪国的子民,从自刎那刻开始,此生已终,可以脱下那重身份、脱下世俗的禁锢,为苍生走完最后的路,有什么比这种结局更好。”一片清宁,凝于他眼底,竟让沉天有一瞬的失神。他淡然着:“师傅,我都已经放开了,你为何还不能释怀。心,若能宽容天下,就应该连自己也能包容。”
四周,忽然无比安静。安静得,让遥远处那几声隐约的吟鸣,变得十分空幻。
沉天不语,不知在思索什么。片刻,才轻轻一声叹息,“落枫,你想得比我豁达。”
落枫抬起苍白的脸,笑得浅淡,“为什么,非要让自己过得那么辛苦。”
沉天一顿。没错,原来凡人的一生虽短,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比谁都更懂得豁达。此刻,他终于彻悟。
忍不住展颜一笑,沉天长身而起。驱挡雾瘴的结界渐渐稀薄,战事终未能停,这一刻交心的短歇,已是难得。手中的沉天剑,流转着雪光,而对面的镶珑,亦仿佛在回应般,青茫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