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书人,对云渊来说,其实也不过是个过客般的人物。
云渊还是人的时候,写书人是妖。等云渊成妖之后,写书人早已神形俱毁、魂飞魄散。
不过几面之缘而已,远远算不上熟识。因为那时候云渊不过一小小凡人。云渊印象深刻,当时自己必须要仰视着,才可以望见那个人。那人高高的站在牡山山巅之上,一身孤傲的绝代风骨,与背后的参天雪树一样,冰冷而高不可攀。
而云渊对那人的感情也如同对着那株雪树一样,毫无交集,无爱无恨。
直至寻桑的出现。
云渊对写书人原本没有恨,敌意不过是日积月累慢慢堆砌而成的。其实那敌意还可以换成另外一个名字——
是嫉妒。
嫉妒那人可以得到寻桑深情的遥望。嫉妒那人即使死去千年,寻桑依旧还是对他念念不忘,不惜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寻找《牡山杂记》,以助其复活。
然而自己,在寻桑心目中,又是个什么位置呢?
那般内敛的性子,无论对一个人的感情是爱,是恨,或是无关紧要,俱是无法令人察觉的。就连寻桑爱着写书人这件事,千年以来,也只有云渊一个人知道。
不过云渊还知道一件事,一件足以令他欣慰的事。
就是寻桑再怎么爱着一个人,也不会因爱变得卑微,进而失去本心。
“他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自己。”
望着前方的书妖,云渊笑道:“我注定得不到他,然而你比我悲哀的是,你分明已经得到了,却依旧不自知。”
拂尘丝线延伸着的另一头,正缠绕着王惟弈的手臂。在刚刚的强力一击之下,他右臂受了重伤,正鲜血淋漓的顺着指尖滴着血,拂尘原本的雪白丝线已尽数被染至血红。
而王惟弈却是出乎寻常的平静,如同没有了痛知一般。云渊知道,那是因为此是他的幻体而并非实体,所以即使是受了再重的伤,也没有大碍,过不了多长时间便会自行痊愈。
不过,此事叶修筠并不知晓。
叶修筠盯着王惟弈受伤的手,十分紧张的样子,甚至还要去解开缠绕着的血淋淋的丝线,解得太着急,指甲都劈裂开来,指尖渗出的血与王惟弈的血混在了一起。然而即便是那般费心,也依旧是徒劳。那是自然,蛾妖的坚韧蚕丝凡人无力撼动。云渊看着有些无语,心想真是个傻书生,无论你再怎么在意人家,终究也换不来对方的真情了,毕竟那是要害你的人啊。
“……云渊,”知晓自己所作所为皆是徒劳之后,叶修筠叹道,“他已经伤成这样了,拜托你还是放开他吧。”
“用不着你为我求情!”
听到叶修筠的话,原本一直平静着的王惟弈忽然变得躁动起来,四周顿时寒风肆虐,隆隆风声仿佛愤怒的咆哮,几乎要将人吞噬一般。
幻境的裂缝竟也开始慢慢补合起来,等不上多久,便会完全复原。
看到此情形,云渊道:“迷梦幻境是你的领域。刚刚是我出其不意的攻击,这才暂时压制住了你。若是这幻境复原,我定不是你的对手。”
然而云渊神情却丝毫瞧不出焦虑,反而十分从容的继续道:“只是可惜,你实体尚未自书中脱出,任凭你再强力量,也不过是依附在他人梦境之中,如同水中月一般,一碰即碎。幻境中的人拿你无可奈何,而外界掌控此书之人却可轻易左右你的性命。”
王惟弈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你要感谢寻桑,是他不愿杀你。”云渊对他说道,然后抬手收回了拂尘。幻境有如水波涟漪,人影消散,雪景雾化,一切回归为最原始平和的黑甜梦乡。
叶修筠顿时感觉自己如同河川中漂泊着的浮木,无依无靠的在黑暗中随波逐流。境中人们皆已消失,独留下了他。就在他陷入一片无边静寂之中,心生恐惧之时,一只手自黑暗中伸出,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这里。”
叶修筠睁开眼睛,见一紫衣男子守在床边。男子容貌甚为艳丽,肤色若蜜,眉心一点泪型朱砂鲜红欲滴,若说是面如好女都不足以形容其万一,然而神色表情颇为严肃冷峻,令人望而生畏。
发觉他已恢复意识,男子冷漠的扫了他一眼,道:“终于醒过来了。”语气中竟有一丝松了口气的意思。
叶修筠好奇:“你是何人?”
紫衣男子没有回答。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形便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云渊清逸飘然的灰袍身影。
云渊心情极好,笑道:“咦,醒了呢。你现在感觉如何?”
叶修筠没回答,反而焦急的问道:“惟弈呢,他如今状况怎样?”
云渊无语,没好气地回道:“他没事,潜伏在你的意识中,安全得很呢。”
叶修筠盯着云渊手中的书,道:“那么,那本《牡山杂记》……”
云渊道:“他离了这个又死不了。我还是那句话,你有那个功夫关心别人,还不如多想一想自己。再有不到百日时间,你就要死了。有时候我真的很不理解你,与其拖拖拉拉的,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一了百了。”
叶修筠叹道:“等我死了,自然一了百了。”
云渊更加无奈,他成妖的光阴太久了,久到甚至完全脱离了人世喧嚣。对世间的看法也变得如妖一般,尤其对凡人有着太多的不理解。
在他看来,世间凡人的爱情如同指间沙一般,善变且微不足道。即使是那些被人们传世称颂的至死不渝的爱情,他听着,也总是觉得矫情而可笑。纵使人们为了爱情付出性命的代价,他也觉得,其中的悲情通常是可以避免的。随手举个例子:当双方有着难言之隐时,都口口声声说为对方着想,一味的隐忍,什么都肯不说出来,这样子我误会你,你误会我,最终往往闹得不可挽回,还不如一开始就开诚布公来得好。
对云渊的这种想法,寻桑曾言简意赅的评价二字——幼稚。
云渊一想起来就觉得不服气,凭什么要说他幼稚啊。看看眼前的这一对,都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他要是再不管,就真的无可挽回了。在他看来,就应该先将书妖拴住,再把书生的隐患解除,然后双方平心静气的坐下来谈谈,把曾经的误会都通通解释清楚了。还有爱就在一起,没有爱那就分开,别再拖泥带水、牵扯不清的。如果书妖答应不再继续闹下去,他自然可以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为书妖寻来新的肉身。这样书妖不再受缚于书中,书生也不会死去,最后他与寻桑的目的达成,心满意足的带着《牡山杂记》回去,这才是皆大欢喜呢。
不过寻桑的意思,却是叫他什么也不要管。
云渊无法理解寻桑的冷眼旁观,也无法理解眼前之人一心求死的如扑火飞蛾一般的作法。他身为妖,按理不该参与这般俗世之事,然而让他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一步一步迈入死亡,他终究是狠不下这份心来。
云渊终是忍不住开口问叶修筠:“你做这些近乎于自虐的事,究竟是图的什么?”
叶修筠愣了一下,随即凄然笑道:“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我与惟弈之间的情感太复杂,他是我幼时的玩伴,少时的恋人,今生唯一的知音,我离不开他,同时也知道他离不开我,就像是两棵树木,表面上看起来是不同的个体,而土下的根茎早已完全交缠为一体,无法分开。但我却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这比杀了我还难受,然而当时的局势却令我不得不做。我心中有愧,过了十年心如死灰、生不如死的日子。等到惟弈自冥府归来,他虽对我做出种种残忍的事情,我心中不觉害怕,反而觉得自己是解脱了。”
叶修筠的神情无比平静,带着安详的气息,他继续道:“若真要拿出一个词来,那便是——心安。”
云渊嗤之以鼻,道:“既然图的是心安,那你早干嘛去了,还说什么局势不由人,分明就是借口。”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若是别人的话,面对那个局势,又该如何的抉择。”
叶修筠手一请,叫云渊先坐下来,淡淡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往事
“在遥远的边城荒漠,有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们的恋情不为人知晓,只因他们皆同为男子。然而即使这份感情不被他人祝福,他们小心翼翼的互相珍惜着,仍是过得十分的幸福。
“他们中,一个是将军府的独养公子,自小锦衣玉食,生活无忧无虑。另一个则是身世成谜的凄苦孤儿,因被将军夫人怜惜,收养入将军府之中,长大后,被将军带入军营历练,小小年纪便是当地有名的少年将领,前程似锦。
“然而,孤儿心比天高,断断不愿屈尊降贵,做那一小小将臣。
“他的身世不一般,乃是先朝太子的嫡长儿子,若非先朝变故,他定是一个拥万里江山,展雄图霸业的千古帝王。”
听至此,云渊便已明白故事中的主人公所指何人。他忍不住插嘴问道:“当时的你知晓他的身世吗?”
叶修筠道:“我知道。他的举止言谈、资质气韵皆远远越于常人之上,再算到他出现在将军府的时机,加上他携带着的信物,完全吻合。而且他当时全然信任着我,并没有要瞒着我的意思,因此这并不难猜。”
解释之后,叶修筠的心念又继续回到往事其中。
他永远忘不掉,少年时王惟弈望着他,带着依恋与信任的眼神,温柔和煦如同太阳的光辉,在那人死去之后,每每回想,就如同利刃割心一般。
王惟弈追随将军前往军营的前一夜,府中的人都在庆祝。只有他们,一想到以后聚少离多,就似身边升起了个屏障,将外界欢笑完全隔绝,令他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深夜与王惟弈独处时,王惟弈将一样东西交到他的手中,道你以后看见它,就如同看见我一般,守候在你身边。
掌心的物件沉甸甸的,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那是王惟弈自小珍藏着的铜铃,铃身金色腾龙栩栩如生,呼啸欲出。
叶修筠道如此重要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王惟弈握着他的手,道军营内诸多不便,你就当作是代我保管。
叶修筠点了点头。
记忆转换,几年之后,同样的人,同样的房间。王惟弈一身轻甲,挟带着寒风冲进门来,他皮肤与从前相比略微黑了些,长期兵戎杀伐的生活给他的面上增添了几分风霜,使他的俊美更带了一股深邃成熟的味道。
修筠,跟我走,修筠……
少年特意压低了声音,仍是掩藏不住语气中的焦急慌乱。他眉头紧锁,动作紧张,叶修筠甚至感觉自己被紧握着的手腕隐隐生痛。
叶修筠没有任何表示,任由王惟弈拉着,好似一个无知无觉的提线木偶。
窗外烈风呼啸,恍若百鬼夜泣。门扉随风拍打的吱呀声响不绝于耳,门外的世界漆黑得深不见底,如同鬼魅的血盆巨口一般徐徐吞噬着。
“他想复仇,想要夺回所失去的一切——权势、地位、富贵、荣华,他想要得到全天下人的仰视,他想要宣告天下,他才是正统的真龙天子。”
叶修筠面色凄然的继续说道:“后来,他寻到了机会……”
当年太子一脉惨遭灭门之时,王惟弈的舅父——勇冠三军威名赫赫的征西大将军见时局不利,通敌叛国。西族人本就骁勇善战,得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