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英怕纪泽在屋里,大人们讲话不方便,便让纪泽到外面去找弟妹们玩。纪泽只是不肯。
曾麟书道:“甲三他娘,就让甲三在屋里吧。这孩子,长年见不着他爹,也怪可怜的,就别难为他了,他又不碍什么。”
玉英听了这话,只得走出去。
曾国藩把纪泽拉到面前,用手爱抚地摸着他的头。
曾麟书忽然问曾国藩:“宽一,我听人说,湘阴的左孝廉,把家搬到了山上。是不是真的?宽一你说,省城当真保不住吗?”
曾国藩喝了口茶,道:“爹,粤匪围困省城已达七十几日,想保,当真很难啊!”
曾麟书迟疑了一下说道:“宽一你说,长毛若当真打破省城,他们能来攻打湘乡吗?宽一呀,听南家老三说,你的身子又有些不好?”
曾国藩忙道:“可能是受潮了。不过,贴了膏药,都发出来了,不碍事。爹,您老莫非也想挪动挪动?”
曾麟书长叹一口气道:“爹是怕,长毛打到湘乡,不肯放过你呀。你做过二品侍郎,名头大呀。”
曾国藩沉思了许久才道:“爹,我看不如这样,先给您老寻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我最好不动。”
曾麟书道:“你不动,爹怎么能放心得下呢?宽一呀,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和爹先走。玉英她们妯娌几个,还有孩子,也一块儿走。家里呢,留澄侯他们几个看守。风声紧呢,再走也不为迟。”
曾国藩沉吟了一下说:“爹吩咐的事,儿子自然要照办。但儿子以为,我曾家非同于寻常百姓,是湖南大户。当此长毛肆虐人心浮动之时,我曾家的一举一动,都为百姓所关注,不能不慎言慎行。省城未破,我曾家一门大小,却当先逃离本邑,势必引起震动。此事一旦传进京师,儿子有多少张口,能说得清呢?”
曾麟书虽老迈,有时难免犯糊涂,但毕竟是读书人,大义还是明了的。曾国藩话未说完,他已知道了儿子的心思,便毅然决然地说道:“宽一,你不用再说了。爹意已决,无论别人怎么样,我曾家都不离开荷叶塘半步。”
曾国藩忙道:“爹又误会儿子的意思了。儿子是说,爹可以先寻个安全的地方住几天,我同澄侯他们几个不动。”
曾麟书道:“宽一啊,你不要以为爹老糊涂了。你不要忘了,爹也是读圣人书长大的。你说的不错,我曾家不是寻常百姓,应该慎言慎行啊!”
曾国藩道:“爹,儿子还有一事要和您老商议。儿子想让萧家孚泗,找上几个人住到家里来。明儿让荆七和南家三哥去一趟县城,买些刀械回来。爹看可使得?”
曾麟书一愣道:“宽一,你让萧孚泗找些人住到家里,不仅要供他们伙食,恐怕还得支给些银两”
曾国藩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如今谣言四起,风声鹤唳,我们不能不提前设防啊!”
曾麟书犹豫了一下,忽然道:“宽一你说,如果让罗相公调派一些练勇驻扎在村口,是不是更好一些呢?宽一,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湖南已经连续三年歉收。这两年又闹土匪,到处派捐。家里实在拿不出闲钱啊!”
曾国藩摇头道:“县里的团练是乡绅们捐银设立的,保得是一县的平安,我曾家怎好私用呢?”
曾麟书小声道:“宽一,爹听说,王璞山身为练勇管带,他的家里,就派了五十几人保护。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丁忧侍郎啊!”
曾国藩笑笑没有言语。
曾麟书揣不透儿子的心思,只好道:“爹老了,以后家里的事,你就看着办吧。”
第二天,曾国藩便打发人,把戚亲萧孚泗叫到家里,嘱其代找几个人,住家里供护宅之用。
萧孚泗闻听大喜,当日就和自己的徒弟李臣典会在一处。
萧孚泗是白杨坪出了名的莽汉,平生不喜农事,专好舞枪弄棒,练就了一身好武艺。李臣典拜萧孚泗为师,也以打打杀杀为快事。萧李二人并不被乡里人看好,说其不务正业。
这两个不务正业的人连同五位找来的后生,现在成了曾家的护院。
“澄弟办贼,甚快人心。然必使其亲房人等知我家是图地方安静,不是为一家逞势张威,庶人人畏我之威而不恨我之太恶。贼既办后,不特面上不可露得意之声色,即心中亦必存一番哀矜的意思。诸弟人人当留心也。”
摘自《曾文正公全集.家书.寄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
第五章 丁忧侍郎气吐了血
导读:重温以前旧梦,曾国藩心生感慨。
鸣锣开道又护卫森严,原来却是都团总收练费归来。五十四颗人头,震惊了全县百姓。功耶?过耶?乱世须用重典,搞乱了朝廷法度。是耶?非耶?
(正文)曾国藩决定乘船赶赴湘阴,去看望比自己早一年丁忧的翰林院庶吉士郭嵩焘。
在曾国藩的心目中,这位郭翰林可不是位普通的翰林,是当时的大清国,比较有见识的一位翰林。
郭嵩焘与左宗棠一样,都是湖南湘阴人。郭嵩焘字伯琛,号筠仙,生于嘉庆二十三年(公元1818年),比曾国藩小七岁。早年度游学岳麓书院,与曾国藩左宗棠刘蓉罗泽南等均有交往。道光进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还差一年散馆,突遭父丧,只得回籍丁忧。在京师时,郭嵩焘就与曾国藩交往甚密。两个人经常在一起谈论时局,交换与太平军交战的制胜之道。
太平军围困长沙七十余日而不撤,曾国藩看不透洪秀全的真实意图,决定赴湘阴郭府请教一下郭嵩焘。
曾国藩此次出门,只带了萧孚泗南老三两个人。王荆七已提前两个时辰去给郭府送信。
但曾国藩刚到湘乡县城码头,便和王荆七走了个迎面。
王荆七对曾国藩禀道:“大少爷,郭翰林出门访友,未在府里。听郭府里的人说,要两日后才能回来。”
曾国藩一愣,许久才道:“真是不巧。我们回家吧。”
萧孚泗埋怨王荆七道:“七哥呀,你早回来一步,叔坐的轿子就不用打发了。”
王荆七忙道:“大少爷莫急,俺就在码头再给您老雇顶轿子。”
王荆七话毕正要走,曾国藩笑着却道:“荷叶塘到城关三五十里的路程,我们就算慢悠悠地走,也走不上一天啊这条路,我已经许多年未曾走过。我们今天哪,就走回家去吧。”
王荆七道:“大少爷呀,别说三五十里,就算三五百里,我和三哥孚泗都走得。可您老是坐惯轿子的人,怎么能行啊!”
曾国藩边走边答道:“我进京前,哪次来城关拜见县学老师不是走啊?十几年前走得,现在就走不得?我今日偏走给你们看。”
曾国藩话毕哈哈大笑。一见曾国藩如此兴致,王荆七萧孚泗南老三也笑起来。几个人边走边聊,很快便出了城门。
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见到路两旁田里务农的庄户人,曾国藩顿觉心情顺畅了许多。湖南因为人多地少,所以庄与庄村与村里甲之间离得都很近,湘乡更密。
湘人性野,性烈,但却好客,有侠肝义胆的古风。
曾国藩想起进京前,每回从县城往回走时,一旦遇到了雨天,他无论走到哪个庄,只要说一声是求学的相公,再穷的人家,也能拿出最好的吃食来款待;雨停后,还要送你一程,嘱你下次路过一定进来。三湘的贫困是湖南首屈一指的,读书人在湘乡尤其让人高看。
曾国藩走得口渴,便走进路边的一户人家,想讨碗水喝。
曾国藩走进院子,见一个老婆婆正弯着腰在院子里纺线,抬头见曾国藩走进来,手并没有停下,口里却用方言问:“客要嘛嘎?”
曾国藩到了近前才道:“烦婆婆的驾,口渴了想讨碗水喝。不知是否方便?”
老婆婆就站起身,竟直走进屋里,很快捧出一瓢水来。
曾国藩接过瓢喝了两口,道一声:“谢了!”把瓢递过去。
婆婆接过瓢,却问:“饿吗?锅屋里还有一个菜团子呢!”
曾国藩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边走边在心里感叹:“千变万化,千改万改,只这乡风不改啊!
傍晚时分,曾国藩等人才走到荷叶塘白杨坪的村头。
曾国藩走了一天,走得两腿沉重,浑身冒汗不止。
他看到村口那块已经有上百年历史的大石墩子,便捱到近前,慢慢地坐上去,口里道:“总算到家了,我们歇一歇再走坐了十几年的轿子,真是把腿都坐软了。”
五荆七道:“俺早就说过,您老是天生的富贵身子,如何能走得路啊!”
曾国藩没有答话,掏出汗巾擦了擦汗,却猛地发现,一顶蓝呢小轿,正从官道上逶迤行来。轿的左右,簇拥着四个抗火铳的人;前面一人,手里分明拿着一面锣,走几步,敲一下,显然是开道官。
曾国藩一愣,暗道:“这朱孙诒又来荷叶塘做甚?”
轿子直奔村口而来,看看到了曾国藩坐着的石礅前,却忽然停下,从里面走出的却是一身素装的曾国潢。
“二少爷好!”王荆七南老三双双跨前一步给曾国潢问安。
“你们这是”曾国藩扶着萧孚泗的肩头站起身,疑惑地看着曾国潢。
“大人好!”手持小锣的汉子向曾国藩打一个恭,说道:“小的刚和都团总收练费回来。因为有几个大户想把这个月的练费赖掉,都团总于是亲自去讨要。先还说不给,说湘乡的团练是劳民伤财瞎胡闹,被都团总揪住胡子一顿臭骂,这才一文不少地交了上来。”
“荆七!”曾国潢未理会大哥的神色,大着声问荆七:“老三混,你也混哪?大哥的轿子呢?大哥莫非走回来的不成?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啊!”
王荆七忙说道:“回二少爷话,不是小人不懂事,是大少爷不让雇轿子。”
“大哥不让雇你就不雇?你们真是越活越混了!”曾国潢仍然不依不饶。
心直口快的萧孚泗忽然道:“四叔啊,你总问来问去怎的?这是我大叔做主的事情,没有道理我大叔岂能做?”
曾国潢被萧孚泗抢白了两句有些急:“萧孚泗!我曾家的事情,还轮不上你个晚辈说东说西。你上一边站着去!”
曾国藩脸一沉,大喝一声:“澄侯,你放肆!孚泗说的不对吗?”
曽国潢吓的全身一抖,忙小声对王荆七恶狠狠的说道:“看把大哥累的!回去我再跟你们两个混球算账!大清开国,谁见过二品侍郎从城里走回家的?曾家丢人,你看着好受?”
王荆七被骂得脸色乌青,做声不得,只勾着头听。
曾国藩见曾国潢越说越离谱,不由眯起三角眼,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说道:“澄侯你给我听着,你大哥现在已不是什么二品侍郎,而是回籍守孝的一名百姓。你若嫌丢人,可以不认我这个大哥孚泗,我们走!”说毕,放开萧孚泗的肩头,大步向村里走去。
南老三和王荆七互相看了看,也急忙跟上。
曾国潢刹时僵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回过心思。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大哥发火。他用手摸了摸脑门,却摸下一手的汗来。
曾国潢对几个发愣的轿夫和随从骂道:“狗杀才,还不赶快抬起本团总去追我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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