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沈琛开车送我去,我一个人辗转到了史政阳家门外面,按了半天门铃也不见人来开门,沈炼给了我一个地址,告诉我如果我去史政阳家里找不到人可以试着去这个地址找找。
我只好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之后司机很是怪异地看了我一眼,我到了之后才发现是陵园。
来陵园做什么呢?总不会是一阵子不见史政阳已经死了入了土,让我来扒他的坟解恨吧。
很快我就知道来做什么了,这时候的陵园没多少人,一眼望去也就只能看见几个,其他全是齐刷刷的一排排墓碑,其中史政阳挺拔的身影很显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是沈炼的缘故,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反而觉得很平静,之前出门的时候我还想,等我见到他时会不会失控到扑上去咬他要他一命抵一命,可事实却是,我已经心如死灰,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我都已经死了,再怎么样也挽回不了,哪怕我杀了他又能如何,换不回已经死掉的我,换不回我失去的一切。
更多的是一种悲凉,好像这些林立的各种各样的墓碑,有些粗糙简单,有些豪华,只是无一不透着一股悲凉的感觉,那就是死亡,人死如灯灭。
看到我自己的坟的时候那种感觉很奇怪,那里头不过是一坛子骨灰,我却确确实实地站在这里,看着墓碑上镶着的我的照片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碑前有一束已经有些枯萎的花,我不知道是谁还这样惦记着我,总不会是史政阳,现在也不是清明冬至,又不是我的生日祭日,应该也不会是我的家里人。
史政阳没发现我来了,他穿了一件黑风衣,整个人看起来瘦了点,他就那样在我坟前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块墓碑,我在离他一小段距离的地方看着他,过了很久我才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很小声,可我还是听见了,他说:“别恨我。”
我在那一瞬间觉得无比讽刺可笑,别恨你?史政阳,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我说:“史政阳,你是来请求我原谅你吗?”
我看到他浑身僵了一僵,然后他回头看着我,脸色很不好看,他很勉强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沈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笑了笑,极尽温柔地告诉他:“我不是沈炼,我是孟存思。”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看着我的目光带着一丝惊恐,还有怀疑。
我一步一步地走近他,我觉得真可笑啊,这就是我爱过的人,他那样对我,再见时却会是这样滑稽的场面,我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亲,我告诉他我回来了。
他猛地把我推开,我对这个身体还不是很能控制,就一下子往后栽在了地上,差点撞到别人的墓碑,他惨白着脸色说:“沈先生,你别开玩笑了。”
我忍不住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说:“沈炼告诉你了吧,他还给你看了我的日记?嗯?他有没有告诉你我死了之后一直徘徊在那栋楼里,还有那套屋子,那个阳台,你把我从那里推下去的你记得吗?我那时候那样求你,我求你别那样对我,可你还是把我推下去了,史政阳,你于心何忍啊。”
他一下子跌坐到地上,捂着脸说:“对不起……”
“你真聪明,”我说,“你把我以前写来玩的遗书当做我自杀的证据,啊,多聪明,孟存思是个蠢货,这么轻易的就帮你洗脱了嫌疑,是不是?”
我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我,我问他:“史政阳,你那时候那样对我你有没有一点点后悔?你眼睁睁看着我摔下去,你有没有一丝丝的心疼?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真的好疼好疼,我好恨你啊,我恨你这么狠心,我简直恨不得从地狱里爬出来剖开你的心看看……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我变成了鬼,我被困在那栋楼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所以我把自己困在了那栋楼里,可是我却忘了我为什么会死……”
他不说话,眼球布满血丝,看起来狼狈不堪,他一点儿也不像我当初爱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史政阳,我看着他就像看着另一个人,我爱的那个人和我一起,在我坠楼的那一瞬间已经死了。
我拿出那枚刻着我名字缩写的戒指,我说你看,你的戒指,你把它落在阳台上了。
史政阳看着那枚戒指,脸上满是痛楚的神色,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话,我凑上去,可是他说得太小声了,我都听不见了,我想听的时候他又不说了,真讨厌。
我拉起他的左手,我想把戒指给他戴回去,就像从前一样,可是他手上已经有了另一枚戒指。
“你结婚啦?”我问他。
他不回答,我想我现在应该伤心的,可我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他的那枚戒指很好,看起来也很贵重,只是不再崭新,像是已经有些年头了,我只是有点不甘心,我抓着他的手想把他那枚戒指摘下来,可是他却紧紧攥着拳头,我怎么也没办法把戒指摘下来。
我生气了,我使劲掰开他的手指,我要把那枚讨厌的戒指摘下来,换回原来的那枚,我跟他说政阳啊,乖,我们不要这枚戒指好不好?你看我们的戒指还在的,我们把它换下来好不好?
Chapter。36 日记》》
可他却颤抖着把我推开,然后喃喃自语:“孟存思已经死了。”
是啊,我冷冷地说,被你杀死了。
他望着我笑得惨然,说:“你真的是存思?”
“是。”我说,“我是孟存思,我是鬼,为了来见你所以上了沈炼的身,你记得上一回吗?就是沈炼和另一个人一起去找你的那次,你说你跟我没任何关系,那也是我,政阳,你知不知道你那样说我听了很难过?”
史政阳颤着声音问我:“你来……是想杀了我报仇吗?”
我笑了,我抱住他,凑在他耳边轻轻地道:“怎么会呢,政阳,我这么爱你,怎么可能会杀了你,嗯?我又不像你……这么狠心……我不要你死。”
“你不是他,”他苦笑着说,“你一点儿也不像他。”
我说:“那你觉得我该是怎么样的?政阳,已经四年啦,我一直都是这样没变,只是附上了一个别人的躯壳,变得是你,你不爱我了,无论我是不是原来的孟存思,是生还是死,你都已经不爱我了。”
他又不说话了,双手依然攥得死紧,我问他什么时候结的婚,过了很久他才说:“07年的时候,你死了之后……我就结婚了。”
他看着我,神色凄楚地说:“存思,对不起。”
我说哦,好高的效率,弄死我这个旧人再娶那个新人,史政阳啊,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亮,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你要分手,要去和别人结婚,说一句就好了,我没那么贱非要缠着你不放,我不会碍着你的路,可你为什么非要我死呢?
我一字一句地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活着会妨碍你?史政阳,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不要我了,说一声,我立马就走,和你断的干干净净,我是很喜欢你,可如果你不要我,我也一定不会赖着你不走,你为什么非要我死呢?”
“因为我爱你。”史政阳把我推开,捂着脸说,他手上那枚戒指的反光很刺眼,他说:“我太了解你了……存思,你其实比谁都要狠心,说走就走,你为什么就不能留下来陪着我呢,你为什么就不会争取一回?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说散就散的人……是你啊,是你啊,可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是,你是潇洒,干脆,轻易就能一刀两断……可我不能,我不想你去找别人,你就算死了也只能是我的,存思,你别恨我,你不能恨我,我爱你。”
我伤心地看着他,我说:“如果当初我求你不要分手,你会答应吗?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如果我那时候真的求你了,你又会不会还是要推开我,就像现在这样,然后娶个女人……”
他说:“我不知道。”
“去你妈的爱!”我一拳打中他的下巴,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地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是我曾经的爱人,“史政阳你他妈这算什么爱,这就是你的爱……你他妈就是个人渣……我告诉你我恨死你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以为我为什么还会在这里?因为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他仍然只是喃喃道:“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无论是真是假,都已经太迟了。
我突然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这一切实在太荒谬了,我扯着他的衣领让他站起来,我说:“史政阳,你爱我吗?”
他惨白着脸色有些迟疑,却仍然点了点头,说:“我爱你。”
可惜我一个字都不信。
也许四年前他是真的爱我,可是现在是四年后,即使分开这么多年我也依然能感觉到,这个人变了,他已经不是我爱的那个人了。
我拉着他就走,沈炼的身高和他差不多,这个动作并不会很吃力,我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有挣开的机会,我几乎是扯着他走的,他问我去哪里,我一下子停住脚步,他踉踉跄跄的几乎摔在我身上。
我说:“去我家,你还记得那里吗?还有五楼的阳台,你不是说你爱我要我别恨你吗?很容易,只要你从那个阳台上跳下去,就像当初你把我推下去那样,我要的一点儿也不多,只要你跟我一样跳下去,我就不恨你了,你说好不好?”
史政阳却惊恐地一下子挣开我的手猛然往后退了几步,说:“存思,我不能死,我老婆怀孕了,我就快当爸爸了……我爸妈年纪也大了他们不能没有我……我不能死……”
我伤心地看着他,我说你不是很爱我吗,你只要跟我一样死了我就不恨你了,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我依然会像以前那样爱你,给你介绍那里的鬼做朋友,其实没关系的,人死了还会变成鬼,我们还是能在一起啊,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可他还是一个劲地摇头往后退,说:“存思,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你不能死?”我冷冷地道:“那我就该死了吗?你有亲人有父母要照顾我就没有吗?史政阳,你要我死就是因为你那可笑的爱?你是神经病吗?那好啊,我也爱你,你怎么不去死啊?”
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害怕了?”我说,“史政阳,你承认吧,你已经不爱我了,现在的你不过是想要一个借口,就像当初你说你爱我只是为害死我找一个借口,也许那时候还有点真心,现在呢?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爱我吗?你爱的只有你自己,你的妻子和孩子,还有父母,也不过是个借口……你真自私。”
“存思,对不起。”他说完这话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没再追,眼前却又开始模糊,我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我想我的爱情是真的死了。
我把那枚戒指随手扔了,看着它一路滚进草丛里,我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我回去之后照沈炼教的办法从他身体里出来,只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又都动不了了,只是没像之前那样再晕过去,只是倒在地上不能动弹,沈炼活动活动手脚,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我弄回卧室床上躺着。
其实在床上还是在地板上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只是一只鬼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