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怀疑是否下一秒会掉眼泪。
“抱抱我吧,阿凉。”澜泽闭上眼睛,笑容纯净得如同婴孩。
温洇突然想到人鱼,据说人鱼会为了心爱的人断掉尾巴,甘愿做另一个人的替身,只求爱人平安喜乐。
温洇死命咬住下唇,一点点挪过去,双手摸上澜泽的肩,然后扣住。他们身体接触的那一刻,苍白如纸的唇上蹦出一颗血珠,然后血痕直直地蔓延开来。
温洇想,他大概欠了澜泽很多债,然后背负了很多生都不曾还尽。
不知要怎样的怀抱才算安慰,但澜泽显然已经满足。
温洇又小声地说:“我不是莫凉。”
说着说着,自己觉得有点可笑,便不说了,仍由澜泽回抱住他。
澜泽的皮肤如同想象中的一样冰凉,但怀抱却很暖。
身躯相拥,温洇从没有这样的经验,然而拥抱的感觉那样好。
温洇试着抚上他的发,触感很好,好像丝缎。
这种感觉真是很罪恶,温洇受不了地想要推开澜泽,但是澜泽却抱得越发紧。
他最后抵抗不住地睡过去了,做了很多个梦,像细小的碎片。
梦里面,澜泽傲然而邪魅,年少而轻狂。温洇觉得自己仿佛化身成了莫凉,一直带着笑意,目光紧紧跟随着澜泽,温柔缱绻。
像噩梦一样困扰着他,他有多不想成为莫凉,
那大概是喜欢,温洇不懂的喜欢,却因为莫凉的缘故,缠绕在他身上,让他逃脱不开。
第二天是温洇先醒的,还没来得及庆幸他醒的更早,就发现无论如何挣扎,都挣脱不了澜泽的束缚。
他真是欲哭无泪,知道平白又给自己添了件罪状,已然绝望了,本来因为和澜泽天君这样亲密接触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却跳动得越来越缓慢而细不可闻。
手心全是细密的汗,冷腻地黏在手掌的纹路里。
温洇想不到有什么方法让他可以幸免于此,却依然试图逃离。
澜泽却在此时醒来,温洇的动作从某种程度上惊醒了他,他本就是放任自己迷醉,醉得快,醒得也快。
澜泽茫然地看了温洇一眼,然后问:"莫凉,你怎么了?"
温洇只是瑟缩地摇着头,他甚至有点企盼澜泽会一直把他当作莫凉。
澜泽的迷失不过一瞬,片刻眼中恢复清明,一向漠然的瞳中渐渐充斥了大量情绪,难以置信,后悔,还有深恶痛绝。
即便知道不可能,温洇还是挣扎着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却被澜泽扼住脖子抵到墙上。
温洇一下子剧烈挣扎起来,痛苦地想要大口呼吸,却被剥夺呼吸的权利,像条离了水的鱼,苍白无力地挣扎着。
澜泽厌恶地说:"你怎么可以顶着他的脸,做这种下贱的事?"
温洇即使原来再不谙人情世故,在天宫待上了百年,也多少懂得澜泽在指什么。
他多想说,仙君,你可看仔细,这里是哪里是你的沧澜宫。
澜泽看到温洇极苍白的脸上因为耻辱而泛出一点红晕,更加不齿,手上的劲用得更大。
温洇眼角酸涩到了极点,却流不下泪来。
喉咙似乎要被捏断了,那人的手指冰冷,像冷血动物。
他本来就是吧。
或许这样也不错,温洇本就是个替代品,残缺不堪,死去了便死去了,无人在意,除了他自己。
但悲哀的是,即使生命这样不公,要踏着尖刺鲜血淋漓地走过去,温洇仍然不想放弃生的希望。他这样的人生是像蔓草一样的,柔弱却坚韧,被践踏却依然想要存活。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似有不甘,又似是解脱。
澜泽却突然触电一样地放开手。
千年前,莫凉最后的样子就是这样,虚弱到了仿佛透明的程度,很消瘦,瘦的不成样子。脸上只有睫毛颜色鲜明,森黑的,仿佛墨色的蝶,却停驻在那里,再也飞不起来。
心突然钝痛,澜泽以为岁月可以磨砺一切的伤痕累累,会让莫凉变成他心底一块柔软的地方,想到的时候会微笑,会伤感,会追忆,但不像现在这样,是入骨的痛。
岁月只是将模糊的东西磨砺得更清晰,更棱角分明,于是更痛。
那人长了一张和莫凉一样的脸,澜泽控制不住地想要把他当做莫凉,那个人却一遍一遍地告诉澜泽,他不是,一遍一遍地告诉他,莫凉已经死去,连骸骨都不剩。
多想毁掉他,可是哪里下的去手。
澜泽最终放开温洇,温洇猛地咳嗽起来,眼睛虚弱地睁开一条缝,让外面刺眼的光透进来。
“杀了你都是污了我的手。”澜泽鄙弃地离开。
温洇闭上眼,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心应该早就结茧了才对,但为什么还是会有隐痛。
那天下午,容痕又来找他。
虽然容痕只是扮演一个说客,但能有一个说话的人,温洇还是觉得感激。
容痕又对他说了一遍:“你不要怪澜泽。”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澜泽对他做的事,他都知道。
容痕又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天看着和心爱的人几乎相同的脸,却知道那不是他,你和莫公子……差别很大。
澜泽看到你便会心伤一遍,又不能靠得到你来弥补莫公子的死亡。昨晚都快等于他对莫公子的背叛,即使他只是把你误认为了莫公子,因而才会克制不住他的怒气。
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然而我请求你能谅解澜泽,澜泽不是坏人,他痛苦了千年都无法解脱。”
温洇笑了笑,点头。他责怪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这样真残忍,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受伤,却不曾有人问过他是否疼痛。明明他不是莫凉,却因为他配不上莫凉的容貌而迁怒。
只是要求着,要求他毫无保留的谅解,这似乎再正常不过。
世界是围绕着澜泽仙君在转的,他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矛盾的角色。
“你可否……”容痕似是难以启齿,“试着去陪伴澜泽?”
温洇怔怔地看着他。
容痕苦笑:“我知道这确是强人所难,可你不懂你的重要性。虽然你每次都见到的是澜泽暴虐的一面,但澜泽近千年来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什么都不在乎。”
容痕顿了一会儿,轻声地说“我觉得你可以改变他。”
“如果仙君不嫌弃,我可以尝试。”温洇柔顺地回答。
容痕神色淡淡悲悯:“你是好孩子。”
温洇想,那老翁将他带上天界,让他不仅衣食无忧,而且永生不老。
这是寻常人看来天大的恩情,恩情,总是要还的,不论通过怎样的方式。
而且,澜泽,似乎本来就是他的劫数,他躲不过的。
生命一旦没有止境,意义便没有了意义。
于是有时会思念凡间,思念即使生活很坎坷,仍然不是这样地重复着日复一日。
那个小小村落的人其实都还心善,稚嫩的幼童还给过他一只拨浪鼓。
拨浪鼓已经坏了,只留下上面的一根串着珠子的小绳。
温洇逐渐养成临睡前看那件事物的习惯,因为不想忘却。
温洇有时恍惚地觉得,他不再是他自己,被无数次地错认为莫凉之后,竟有些莫凉的感受了。
这才是真让人恐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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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非偶遇
容痕到底是澜泽为数不多的能推心置腹的好友,想了很久还是去找了澜泽,也只有他在澜泽面前有些话能直言不讳。
他是为澜泽着想,但却也承认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温洇。
容痕免不了会关注温洇,大概是因为瘦,温洇总让人觉得很飘渺,一袭青衣总像是被风吹着吹着就散去了。
他也不曾抱怨过,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容痕好奇他纤弱的肩膀能撑起多少苦痛,却发现那是没有止境的。
那天温洇白皙的颈项上青色的指痕触目惊心,容痕突然觉得恐慌,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是一个凡人,脆弱得用指头就可以捏碎了。
容痕觉得他要做些什么,不然温洇也许有一天真的就碎掉了。
他去找澜泽的那天不请自来,避过一层层的通报,去了澜泽的浮疏阁。
澜泽坐在沉香木案前,单手支住脑袋,宽大的袖袍笼住了手腕。
他没有刻意地在看什么,目光没有焦距,只是对面是那幅莫凉的像。
容痕跨过槛,站到澜泽面前,轻笑了声:“天君真是好兴致。”
澜泽低低地说:“真是活得越久越没规矩,进来连门都不敲了么?”
容痕赔罪地笑了笑,却又正色道:“我有话跟你说。”
澜泽目光幽暗了几分:“关于那人的就不用提了。”
“若你心里真的坦荡,又有何不能提?”
澜泽话语里有沉郁的怒气:“这又关你何事?”
容痕哑然,失望地低语:“澜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澜泽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坐吧,别站着了。”
容痕抽把椅子坐下来,他是那种以退为进的人,感伤地说了句:“温洇,他过得并不好。”
末了又补了句:“你大概还不知道他叫温洇。”
澜泽一下子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澜泽,我知道你脾性并非如此,但你对他种种做法,确实过分了。瞥开他与莫凉的长相不说,温洇没做错过什么,却要来背负你和莫凉的过往种种,承受你莫名其妙的迁怒。”
澜泽面无表情,容痕又说:“况且,真不知道你对着那张脸是怎么下的去手的?”
澜泽瞬间像是被一把匕首割开了假装得完美的假面,一点一点地剥离开面具的痕迹,露出那种孩子一样脆弱茫然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要那样的,可是我看到我怀里的人不是莫凉,是他的时候,我真的想毁掉他。明明莫凉和他那么不一样,世间竟会有这样的事,他们竟然容貌如此相似,但他是这种样子,这么……懦弱卑微,惹人厌弃。我不能忍受莫凉被他玷污。”
容痕怔忡,垂下眸,看不清神色。
依然是温润如玉的样子,眼中却多了点怜惜和心痛。
很久之后,容痕说:“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他又说:“我还是那句话,温洇什么都没做错,那个孩子很善良,你再伤他便把他给我好了。”
澜泽袖袍下的指节发凉:“怎么可能?”
容痕长叹一声:“你试着对他好点吧,就算是为了莫凉。莫凉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而且世上这种蹊跷的事不多,若温洇和莫凉真的有点关系,你到时候莫要后悔。”
澜泽像被用针刺到一样,望向容痕的目光骤然锐利,带了小心翼翼的狂喜神色:“你是指,莫凉可能还在吗?”
容痕叹息一声,不忍心地别开眼说:“他连尸骸都没留下。”
澜泽一遇到有关那个人的事,会变得冲动而浮躁。
澜泽逐渐地冷静下来,敛了所有的表情,淡淡道:“你走吧,我会好好想想的。”
容痕说:“你也别想太多,世上的事,大多是庸人自扰。”
温洇自那次在书房触碰到莫凉的画卷之后,所有的差事便不让他做了,他也渐渐习惯被人遗忘漠视,沉睡的时间越来越多,用这种方式度过度不尽的时间。
醒着的时候总是会不知不觉地走到很远的地方,有时甚至会走到澜泽天君的辖地边界,被侍女提醒着再一点点走回来。
天界的景色确实很美,宫殿的后方是望过去没有边际的云池,池水便是翻滚腾起的云雾,望不见尽头,染上日光瑰丽的色泽,壮美异常。
温洇有时会靠着雕栏,把头埋进膝盖里睡过去一阵,也没有人阻拦,在寂寞中滋生出一点恣意来。
那天温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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