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剑穗,没有多少斤两,轻飘飘的,甚至称不了多重。
那鬼抬头看了一眼,言简意赅:“一文。”
秦小柏付了钱,把剑穗收起来,道:“好了,走吧。”
沈文苍被推着转身,却发现他们来时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
那人影看似是个老者,佝偻着腰,拄着短短的树枝当成拐杖。
很奇怪,沈文苍想着,听到一个极度沙哑的声音:“各位,留步。”
走在前面的秦小柏先顿住脚步,回头疑惑道:“老头,怎么了?”
那老者嘎嘎地笑了几声,声音干涩,道:“这位公子,你手中的剑穗,可有个故事呢。”
沈文苍笑笑:“不妨说来听听。”
老者清了清喉咙:“这要从一千年前说起????”
陆舜蹙眉,秦小柏心里猛然一颤,却不开口,强自听下去。
“一千年前,秦氏王朝,天下兴隆,百姓安乐。山林深处有一户人家姓林,养有一女,性格豪爽,颇有侠女之风。山顶上有一门派????”老者徐徐讲着,不过是个门不当户不对的故事,此时听着却颇有感慨,他们安静地听完。
静了片刻,沈文苍忽地问道:“书上说,秦帝昏/庸无能,你怎的说那时天下兴隆”
那老者并不作答:“老夫的故事说完了,各位,请回。”
沈文苍也不执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本是正午,街上却没有几个人影,稀稀落落,反而和深夜没什么两样,三人都觉得兴致缺缺,于是一同回府。
轮椅咯吱作响,沈文苍的声音有些迷茫:“也不知千年之后,会是怎样?”
陆舜道:“物是人非。”
秦小柏一手绕着剑穗回头嘲道:“人们定会说,你沈文苍是个抛妻弃子的负心人。”
沈文苍淡笑:“那你就是个不负责任,只知玩乐的小鬼。”
秦小柏做鬼脸:“我不是鬼。”
沈文苍伸手抓圌住他的手,竟是温热的,奇道:“你竟不是鬼?”
秦小柏作二世祖样儿:“老/子是神仙!”
陆舜倒没什么反应,挑眉看着他平静道:“不是鬼,怎的活了这么些年?”
秦小柏背着手摇摇晃晃地走,心道:我才不告诉你们我转生成黄毛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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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一样的脸
沈文苍被送回到屋子里,陆舜把轮椅停在中厅,静了片刻,道:“文苍。”
沈文苍微笑道:“怎么了?”
陆舜俯身凝视着他,那张温良无害的面庞,他起身,笑了笑:“真看不出。”
看不出,最后竟是他,毁了陆家三代辅佐的秦氏江山。
沈文苍疑惑地看着他。
陆舜道:“无事。”他倚着门,看似无意:“你是人?”
沈文苍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无法避免地有些奇怪,头一次被问到是不是人的问题,还没有恶意,大概,这就是同以前的区别吧。
陆舜笑了笑,把轮椅推到木床边,俯身问道:“需要帮忙么?”
沈文苍道:“不用。”
他勉力撑着扶手挪到床边,歪歪扭扭地倚着床头,把锦被拉起来盖在胸口。
而陆舜一直侧头避开他的狼狈,此时才道:“我走了。”
沈文苍“嗯”了一声,陆舜推门离开。
其实在这府里也无甚意思,沈文苍漫不经心地想着,困意袭来。
眼前一阵模糊,思绪忽地飘远了,浓雾笼罩的不远处,一对人影相偎在一起,他困惑地看着白雾里与他牵手的女子,听着他们低声道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柔情缱绻。
那是谁?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黑夜,秦森正俯身点亮油灯,见他醒来,问道:“白日里睡得什么觉,夜里睡不着看你怎么办。”
沈文苍以手支着头,问道:“秦森,你会解梦么?”
秦森朝他走来:“怎的?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梦?”
沈文苍沉思道:“梦中,看到我和一个女子在一起。”
秦森替他拉好被子,抬头揶揄道:“女人?”
沈文苍老脸一红,忙正色道:“梦里我好像又不是我,那女子作人妇装扮。”
秦森站在床头,淡淡道:“那是你妻。”
沈文苍摇头:“我夫人并不是那模样。”
秦森漫不经心道:“那就是你前世的妻,前前世的妻。”
沈文苍蹙眉想了一会,想不出头绪,只得躺下来,看着头顶的青纱帐。
许久,他懊恼道:“你这乌鸦嘴,我是要真的睡不着了。”
半晌听不到回答,沈文苍纳闷地转头。
涂着白灰的墙上挂着一幅长卷,秦森站在画前,细细地看着这幅画。
秦森看了一会儿,轻轻侧头道:“漫漫长夜,你既然无心睡眠,那就来做点有意义的事。”
沈文苍:“?????”
秦森偏过头来轻笑:“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下来么?”
沈文苍迟疑地点了点头。
秦森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缓缓道:“很多年之前,你我秦沈两家,本是世交。我们从小就在一处,和喻柏一起,父王将你调到东宫里,作为秦太子的伴读。”
“我们一起读书,我经常欺负喻柏,你却总是替他挨先生的板子。”
他说着,兀自笑了笑:“喻柏那小子总是说你好,缠着你教他剑术,连师傅都不理。你那时功课比我好得多,算是文武双全了,一代翩翩佳公子。”
沈文苍垂眸。
“你十五岁那年,你家,出了些事,你接管沈家,我也开始在父王的示意下接触朝政,后来你任了丞相,我不争气,把秦家的天下丢了,之后,就再没见过了。”秦森凝视着飘着几片茶叶的茶水,叹了口气。
沈文苍道:“十五岁以后,就分开了么?”
秦森“嗯”了一声,继续道:“你父母去世得早,沈家需要主母,你十七岁就成了亲,还是我替你找的人。”
沈文苍:“啊?”
秦森看他一眼,轻笑道:“你那时情绪不好,硬说随便就好,我说,媳妇儿怎么能随便?就寻了备选的秀女来,替你挑了一个。”
他的目光散落在木桌上,仿若陷入回忆:“你小子还说不喜欢太安静的,最后还不是粘得跟什么似的。”
沈文苍模糊道:“是么。”
秦森道:“嗯,你成亲那天,大红的绸缎,衬得你小子真是白净得紧,比新娘还俊俏几分,母妃还说我那天喝得烂醉去闹洞房,嚷嚷着要八抬大轿娶你当太子妃,被父王好一番训斥。”
沈文苍靠着床头:“之后呢?”
秦森淡淡道:“之后,你们相亲相爱,小侄子出生,你们夫妻俩都是温和的性子,对我侄子却严厉得很,三五天就是一顿手板,那小子老是哭着找我来着。”
沈文苍的眼神有些迷茫:“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秦森道:“你当然不记得,一碗孟婆汤,前尘皆为飞灰。”
沈文苍抱着被子躺下,背对着秦森道:“再说一会罢。”
秦森站起身,点亮油灯,道:“无甚好说的,听故事一样,没什么意思,睡吧。”
语罢,走出去,从外边合上门。
屋子笼罩在暖暖的黄光中,一夜好眠。
夜半,兄弟俩在一处。
晚归的秦森身边懒懒地趴着一只黄毛狗。
秦小柏颤巍巍地举起一张宣纸,上面胡乱写着几个大字:“哥,他再也不是秦太子的伴读了。”
秦森单手支着额头疲惫不堪道:“我知道,别说了。”
秦小柏只好把宣纸拿下来,绒绒的爪子搭在上面。
☆、第十一章,说故事的人
半月过去,沈文苍的腿伤好了很多,秦森有时会过来扶着他在院子里散散步,其余则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不冷不淡。
秦小柏照样在先生高耸空旷的木屋里修习棍法,陆舜总是陪着。
秋末冬初,天更冷了,婢女送来了狐裘和棉袍。
沈文苍摇着轮椅到门外,下面是三级台阶,他不禁发愁。
身后出现一抹鬼影,然后是陆舜平静的声音:“要出去么”
沈文苍侧头道:“麻烦了。”
二人一齐出了秦府,沈文苍窝在轮椅里,正犹豫要怎么提起要去的地方,一抬头却发现已然到了那条狭长的巷子。
摊子稀稀落落,零星地坐着几个罩着斗篷的小鬼,沉默不语。
他们都没说话,巷子里仿若无人。
那老者的位置是空的,沈文苍只好随意看看。
夜幕渐渐落下,偶尔几个鬼默不作声地挑了东西,再默不作声地走。
沈文苍已经不抱希望,望着阴暗的角落里仍旧空着的位置,目光沉静。
然而,那身影便凭空出现了,佝偻着腰,拄着拐杖,像本就该站在那里一样。
陆舜推着沈文苍过去,老者抬头看了沈文苍一眼,道:“公子何事?”
沈文苍自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递给老者。
玉佩通体奶白,玉中带着血丝,缠着一个打好的同心结。
陆舜看了那枚玉佩一眼,心中了然,那是秦森配在腰间的,自他十五岁之后从未离身。
老者并未接过玉佩,而是抬眼看着沈文苍:“公子这是何意?”
沈文苍垂眼道:“请先生看看这枚玉佩。”
老者道:“玉质虽好,却有瑕疵,只算得上是中等货色。”
沈文苍笑了笑,道:“先生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者道:“老夫不知公子是什么意思。”
沈文苍轻描淡写道:“请先生说说这玉佩的故事。”
老者的左手在拄着拐杖的右手大拇指上来回摩挲,拇指上,带着一只扳指,却不是鹿骨做的,而是银质的,复杂环绕的花纹,显得神秘莫测。
他像是想了很久,用拐杖敲了敲地面,道:“两位公子请回吧。”
沈文苍看着他,见他摇头不语的样子,知道没戏了,只好收起玉佩,侧头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陆舜道:“沈文苍,玉佩还是物归原主为好。”
沈文苍不置可否,他握着那枚玉佩,原本冰凉的物件变得温热,触感温润。
路上,沈文苍忽地侧头问道:“陆舜兄,你为何待在此地?”
陆舜淡淡道:“除了此地,也无甚去处。”
沈文苍奇道:“不想轮回转生么?”
陆舜轻笑:“我这种人,来生恐怕是要变成什么任人宰割的牲畜,转生何用?”
沈文苍调侃道:“怎么会?你可曾干了什么人神公愤的勾当?”
陆舜平静道:“杀人过万。”
沈文苍静了,片刻后道:“为何?”
陆舜道:“国仇。”
沈文苍道:“这不怪你。”
陆舜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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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百鬼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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