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但是忽然弥漫开来的血腥味道也使得他的同僚们心生疑惑,只一回头,便被面前那血淋淋撕咬吓住。
不是没有隔着门看见那些残肢,也不是不会想象。
但是,当事实出现在眼前之时,竟然会是这样吊诡。
“当啷”一声,一杆枪从呆滞的士兵手中跌落,他圆睁着眼,半张了嘴,不知所措。
“砰。”这时候,他们眼前,那还津津有味撕咬着猎物的猎食者的头颅,忽然爆开鲜红的焰火。
血浆、脑浆四溅。
望过去,指挥官手里的枪还冒着袅袅的青烟。
他垂下眼睛,看看地下一息尚存的士兵。
那士兵的喉管和颈总动脉一起被咬断,现在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的胸腔强烈的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会从伤口处冒出大量的血泡来。
指挥官只是看着他,手里掂着那把枪。
一时间,浓重的不安感弥漫开来,士兵们不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不知所措。
忽然,指挥官笑了,薄唇缓缓地向两边弯上来,那个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对不起。”他轻声地说,在这个夜晚,这声音如同巨响,一个字一个字都敲打在士兵们的心上。
之后,他抬起了手,手中的枪稳定的对准了那士兵的头颅,不带一丝颤抖,“砰”的一声,子弹出膛,血肉横飞。
随后他回过头来,一脸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把枪拿起来。”他说,“拿起来,直到你死的那一刻再放下。”
那呆滞的士兵木楞楞的把枪捡起来,抱在怀里。
“枪是用来射击的,并不是用来拥抱。”指挥官走到他的身旁,将那杆枪自不知所措的怀抱之中拉出来,摆好射击的姿势,“你所需要做的,是用这枪来杀戮,并借杀戮来保卫,仅此而已。”
说完,他环顾四周的士兵,如叹息又如确认一样,低声说话。
“为了派斯洛。”他说。
声音轻微,却如同石子入水,一片涟漪。
“为了派斯洛!”就像是要确认一样,士兵们此时忽然怒吼起来,那声音划破寂静夜空,直冲天际。
是了,即使我死,也要为了自己的星球而死,只是因为这样的死亡才堪有荣光。
只是暂停了短短的一个瞬间,黄铜的雨,再一次倾盆。
“做得很好。”听完了关于前线的汇报之后,丹尼尔平静的说,“那么,关于逃脱掉的猎食者,军方准备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已经封锁所有营地通往外界的道路。”
“还不够。”丹尼尔凝视着全息地图,“要保证,没有一个能够自己移动的东西可以离开首府,这一点明白么?”
前线总指挥官微微发了一愣,随即迅速的明白过来,他立正,敬礼。
“是!”他大声地说,“我们将迅速集结所有士兵在首都周围严密封锁,任何生物都不能离开!”
“很好。”丹尼尔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一定要把损失降到最低点,这一点,你和我都十分清楚。”
“是!”总指挥官大声地回答。
“那么,关于这些事情,我想听听专业方面的意见。”在安排完布防之后,丹尼尔转过身环顾临时指挥所的四周,在并不起眼的一角坐着一位身穿白衣的中年人,“里维教授,我想听听您对于这次突发事件的看法。”
“好的,皇帝陛下。”里维教授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一副金丝眼镜,略略沉吟之后开口,“我想,这次事件的原因或许依旧要归结于那场太阳风暴。”
“哦?”丹尼尔一脸很感兴趣的表情,“您能更加深入的讲讲么?”
“无比荣幸。”里维教授说,“事实上这要从病毒的结构说起,病毒的结构相较于人类来说简直是简单得一塌糊涂。它没有骨骼,没有肌肉、血液,只有一根DNA来延续自己的复制、繁衍,也正因为这样,超值的宇宙射线对于病毒的杀伤力要比起对于我们人类的杀伤力强上许多,不过,也是因为这样,宇宙射线对于病毒所能够起到的作用,也并不尽然都是杀死。”
“事实上,当宇宙射线对于病毒造成伤害的时候,有时候同样意味着新病毒的产生。宇宙射线切断病毒的DNA,使其造成重组,而这些畸形的DNA有一部分没有了重复复制的能力,也就是我们所说意义上的死亡;但是另一部分还能够重复复制的,就产生出了新的病毒。”
“目前在理论上来说,这一切皆可以以这个理论来解释,但是,具体原因还需要进行实验论证。”里维教授再一次推推眼镜,结束了自己的论述。
“是的。”丹尼尔微笑,“我想我明白了这些,那么,教授,您的实验需要什么?”
“我需要实验品,陛下,我明白这个要求令您很是为难,但是,陛下,我需要作为实验品的感染者。”里维教授顿了一顿,“此外,我还有一个逾越了的要求。”
“请讲。”丹尼尔看着营房方向不时晃动着的猎食者的身影,若有所思。
“我希望您能够收回对罗恩的流放令。”里维教授一脸的严肃,“帝国没有什么时候能比这时候更加迫切的需要他的帮助。”
丹尼尔一言不发,环顾四周,那些和他一样急匆匆赶到的军队要员们站在一旁,面色尴尬,无言以对。
“杜斯将军,您的意思呢?”丹尼尔看向一旁尴尬的陆军上将——要知道,在流放罗恩事件中他最为积极,甚至恨不得将罗恩置于死地。
“陛下,我想……我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杜斯将军结结巴巴的回答——自他亲眼目睹了猎食者如何猎杀士兵之后,他便一直在不可抑制的颤抖。
“可是,帝国的历史上从来没有流放后再次召回的先例。”丹尼尔一脸的严肃,“从来没有。”
“可……可是……”杜斯将军搜肠刮肚想要找些什么理由来,“可是……陛下……现在是非常时期啊。”
就像忽然之间惊醒了一样,临时指挥所里那些要员们纷纷以“非常时期”做起借口来,一窝蜂的赞同重新召回罗恩。
看着这些人,丹尼尔忽然之间只想冷笑。
这帝国积累已重,说起来虽是新制,但是自老皇帝以来的那些老臣尚在政坛上雄踞,虽然丹尼尔一直都怀着改革的心,也一步一步进行,毕竟许多地方,积累难清。
而或者这一次是个机会,重新撼动这帝国最为重要支柱,为这帝国神坛,清清灰尘。
他默默地想,一言不发,一双蔚蓝色的眼睛沉默着,其中无悲无喜,不见赞同,不见反对。
而营房那一头,猎食者们依旧在饥饿的驱使之下摇晃大门,再被子弹撕碎。
人生如此,不悲悯,不流泪。
此时的派斯洛星,依旧沉睡在漆黑的深夜之中。
如你在此刻向天上望去,便能望见一颗不大的散发浅浅蓝光的亮星,悬在东北偏东的天空之上。
那便是梅尔斯。
而此刻在梅尔斯星上,雷暴尚未打扰,人们都在安宁的沉睡着。
如每一个夜晚一样,安详且静谧。
第五十九章
这实在是一个与往常毫无二致的夜晚了。
夜风略带少许清凉——夏末秋初的气候可算正是适宜,而虫鸣声也凄凄着,猛然间就有了秋的况味。
已经是午夜时分,这颗星球的半面背离太阳,在漆黑之中沉睡着。
而此时,玛丽家小屋的阁楼上,还亮着灯光。
“女儿,你怎么了?”在时光流逝之中已经苍老的母亲担心的看着趴在桌上的玛丽,再回头看看地上散乱的纸张,一脸担忧且不知所措。
玛丽依旧不说话,趴在桌上,将手边的纸笔拂下桌去。
铅笔跌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铅笔尖折断的声音。
她只是觉得烦乱,这烦乱自内心之中起源,一路弥漫至全身,却不知根源。
本来这小阁楼是她与外界隔绝的小小天地,在此中一向可获得安慰,这一刻,她却有了外出的欲望。
依旧是无法言谈,但是她的眼睛以及怔忡着拉动母亲衣角的手透露出欲望,母亲先是愕然,随即了解的笑了笑。
“想要出去噢。”她笑,皱纹在眼角散布,“想要去哪里?妈妈带你去好不好。”
玛丽不说话,起身,拉上那干燥的手。
这星球的午夜静谧,而玛丽更是特意走在那些罕有人迹的小巷子,这样一来更加安静。
脚步声啪塔啪塔的在小巷子里产生回音,凄惨的月光在地面上吝啬的铺上极其浅薄的一层光——那么浅薄,让人不由得心生错觉是不是一脚踩上去就会粘在鞋底上。
而这样安静的夜里,巷子尽头,竟然闪烁了一星半点红色微光。
看上去应该是有人,玛丽不欲遇人,拖了母亲的手便想要回转,可是,那微光却径自摇曳了起来。
微光自巷尾转出来,向两个人走去,在微茫凄惨月光之下渐渐看得清楚,那是一个少年,叼了烟卷。
他看上去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寸头,一脸的漫不经心,穿了普普通通的校服白衬衣和校服裤子。
“呸。”他一口将烟头吐在地上,嘴角同时也挂上些微的笑意,“喂,大婶,你们走错路了。”
随着这一句话,他身后晃晃荡荡出现了几个和他年纪仿佛的少年,这几个少男少女穿着类似,脸上都挂了淡漠且讥讽的笑。
“是啊,连路都不会走吧?”有人在黑暗之中这么说,听上去,是初入变声期的男孩子略为粗嘎的声音。
“大婶,你们挡了我们的路了。”一个斜斜叼着烟卷的姑娘自她那涂着浓艳红色唇膏的口中吐出这么一句话,“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真是废物。”
“哈哈哈。”忽然之间这群人爆发出放肆的笑,“废物,塔夏,你太会形容了。”
“是么?”那姑娘斜睨后面几个男孩一眼,“那可是我的长项呢。”
“不过你们,就算要溜走也得先道歉吧?”她说话很慢,但是走的倒挺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正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的母女两人面前,熟练的在玛丽面前吐出一个烟圈,“难道废物到连道歉都不会道么?”
香烟呛人的烟雾在玛丽面前氤氲成帘幕,立时呛得她咳嗽不止,女孩看了似乎很满意,于是再吐了一个烟圈之后,便好整以暇的站在她们面前,下巴骄傲的高高抬起,一幅趾高气扬的样子。
“对,对不起。”并非心里真正的觉得抱歉,玛丽的母亲为了尽早脱身,低声的对着那趾高气扬的少年们说,“对不起。”
说完,她拉紧了女儿冰冷颤抖的手,想要尽快离去。
可是,还没来得及转身,少年们就一拥而上,团团的围住了她们。
“就这样就算了?”为首的少年懒洋洋的站在她们面前,“嗯?”
他们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青兰色的光,那种不健康的光芒;同时,眼窝部位也沉淀着厚重的青黑色。
玛丽妈妈有些后悔。
她并不是没有听说过这群少年,由于战争他们失去了亲人,成为所谓的“战争孤儿”。
他们由帝国特拨的福利津贴照顾长大,但是,在身体长大的同时,心智并没有同样的成熟起来。
这些孩子,现在已经被许多人暗地里称为“垮掉的一代”。可是,又有谁有什么办法?
不是不想要改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