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皇上都为那人白了满头发,这些臣子就算再直言敢谏,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了。
那些个真心为国的,此刻已经有了退步的意思,甚至有人想到去通知後宫能联系到的人,尽量劝说那个明非──情之一字,本来就是强不得的。他们既然知道赵竑这头白发的缘由,自然不免想到:若是明非死了或者走了,自家这位皇上,会做出什麽事来。
这些跟著赵竑打天下的臣子,受赵竑熏陶极深,做事更重实际。作为这个国家现在真正的脊梁,他们著实不愿为了皇家私事,来过於影响国政。
於是他们便出面规劝赵竑,提醒皇上注意身体,不要为了其他事情过於费心。这一次皇上著作销遍大江南北,换来无数争辩,他们也心中有数。不过此刻的宋朝朝廷少游那种酸儒,倒不会因此引起什麽大风波。
赵竑任他们劝著,敷衍答应了,道:“朕後宫中有些案子要问,刑部或是大理寺有没有人自告奋勇?”
他这话说得满朝文武一寒,毕竟是在朝日久,深切了解这皇帝的脾气,已经听得出杀意。最近朝中某些和後宫有关系的臣子被下旨静养,他们也是知道的。这种事哪有人敢出面,都是唯唯诺诺。最後赵竑十分不耐,把问题交给刑部,让他们去找一个胆大的。若是办事不力,小心他们脑袋上的帽子。
刑部回去之後找了很久,最後找到一极通刑律又胆子奇大的……书令史。因为品轶太低,刑部当夜把他提为都官,让他进宫去审案。
赵竑接见了这位名叫官鹏旭的新任都官,给了他极高权限,包括皇後在内,任何人都可以调度询查,包括审讯。
交代完之後,赵竑才回到书房。明非正在午睡,粉嫩的唇微微嘟起,极为可爱。
他吃好睡好,这几天却又肥了点,勉强能把衣服撑起来了。他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稳,过一会儿翻个身,把被子都翻掉了一大半。现在天热,他并没有穿太多的衣服,上衣翻上去,露出一截肚皮。
赵竑脑中一热,随即却凉下来──那算那看起来白嫩嫩的肚皮上,也有深青淤紫,红色的鞭痕,以及灰得发黑的烙铁痕迹。
他低下头,狠狠咬住牙,眼角余光却见一个身影走到床边,为明非拉好被子,坐在椅子上,带著些宠溺地笑了笑。
是那名叫观雪的宫女,赵竑只觉这一幕碍眼得很,却完全无法。
他本是连吃醋的资格都没的。
床上的明非却被她轻微动作惊醒,慢慢睁开眼,对观雪笑了笑:“午时多少了?”
观雪指著一边:“自己看去,刚送进来的稀罕东西。”
明非看过去,微微一怔。
观雪手指处是一台摆锺,那种很旧式的、用锺摆来走的表,做得十分用心,上面雕花极其细致。而表盘上分成十二份,写的居然是阿拉伯数字。
明非自然之道这是谁搞出来的,当即冷冷道:“这种原理不难的奢侈品,在一开始就应该搞出来弄银子,到现在才想起来,未免太过迟钝了。”
观雪歪头:“你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原理、奢侈品?”
“他以前也做过一座送我的,那时候他经常陪我去故宫,我在锺表馆提过几句,难得他记得。”明非叹口气,“事到如今,他弄这东西又能做什麽?难道他认为赔几句好话,让常保吉容宽解几次,再送点东西,我就能心软?然後幸福快乐过上皇帝和男宠的生活?”
观雪微微皱起眉:“皇上只是送些东西,你不用想这麽多吧?”
“他?”明非一撇嘴,“对商人而言,送出什麽就要等价交换回来什麽,哪有不求回报的道理?只是他未免打错了算盘,就算他把他那宝座送我,我也不会在乎的。”
观雪便觉好笑:“这种话可不要乱说,万一被人听到,还不治你个罪。”
她这话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外脚步声,不由脸色稍变。这寝宫如今已经是後宫禁地,只有她常保吉容还有大夫来往,而那些人都不会在这个时间里过来。
何况门外脚步声绵软,显然是女子。
她起身,正要到门口拦人,却听当的一声,门竟然被撞开。
门外女子极为妍丽的脸上尽是灰败,肚子高高挺起,一双眼死死盯住明非,脸上满是恨意:“明非,你个贱人!你到底是怎麽迷惑了皇上,竟让他不顾夫妻之情,抓我去审问──”
明非愕然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小腹,不由皱起眉来:“我跟他说不要为难孕妇,难道他竟然不听?”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不是时候,江德妃一双眼顿时红了起来,便要上前撕打,口中也不清不楚的。观雪连忙拦住他,明非却叹了口气:“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你肚中的孩子又怎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不管怎样,孩子总是无辜的。”
“那又有什麽用?等孩子生下来,估计我这条命也快没了……皇上对你这般宠爱,我那样对你,他怎会容得我活著?这孩子、这孩子没了娘,在後宫又哪里活得下来?还不如我带他去了……”江德妃状似疯狂,高声道,“紫瑜、紫瑜她刚刚已经招了,说是我怂恿她的……”
“紫瑜是皇後的人。”
“啊?她……怎麽会是皇後的人?”江德妃脸一白,马上明白过来。
“她都招了?”明非看著江德妃,皱眉问道。
他是听说有刑部的人进宫审问,没想到是这麽一位好手,竟然三两下就把一切都问了出来……不过,大概也是皇後授意吧?伍贵妃亲手,江德妃挑拨。只要这两名妃子一去,後宫就只剩曾皇後独大。再把他除去,岂不就可以独揽皇宠?
虽说不屑於这些心机,却不代表他不明白。
江德妃有些发愣,却道:“那些事她哪里敢说,但你又不是死人,你不是早就告诉皇上了?”
“我什麽都没说……”明非叹口气,“你既然能跑出来,想必还是来得及串供的。回去跟皇後还有紫瑜商量商量,就说偷偷折磨过我,程度说轻一点,再让太後求情,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他看著江德妃,微微笑道:“我早说了,我不屑於跟一群女人争什麽宠。听说伍贵妃是个直性子,什麽放蛇啊、让狗来上我之类的花样应该是你想出来的。作为母亲,日後不要这麽恶毒了。这件事你们不提我不提,就此揭过吧。”
他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著笑意。他从来没恨过这些女人,作为一个gay的妻子们,她们恨自己是有正当理由的。作为一个现代人,明非对婚姻和爱情有著比较传统的观念。
一旁的观雪吓得睁大眼睛:“明非,你说──”
明非抬头看她,笑道:“你一向嘴严,我很放心。观雪,你要知道,这世上的动物,往往比人,要干净得多。”
“尤其是和你们那位吐啊吐啊就习惯了的皇帝比起来──”
桃花前度 十一1
十一
江瑞成在荒郊野外,荒废的建筑物内,被绑成粽子一团。身边几人按著正在挣扎的小陶,一把枪抵在他太阳穴上:“绑架这家夥有什麽用,碍手碍脚的,先干掉吧!”
“不,你们不能杀他!”江瑞成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扭著扑过去,“我早就准备了遗书,把遗产都留给了他,你们不要对他下手,杀了我,你们能从他那里拿到钱。但若他死了,我的钱和公司股份就会直接捐助慈善。”
小陶被捂著嘴,眼里露出惊慌和反对,江瑞成看得很清楚,却狠下心没有理会。
忽然间他竟然能动了,赵竑起来,走到地上的人身边,将他扶起。
他将小陶嘴里堵著的布拿出来,低下头,狠狠吻住他。
等他离开那一瞬,小陶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个笑:“我一直在等著你来找我,一直一直。”
江瑞成也笑了:“我不会让你受伤,我会一直守护你……小陶……”
“是麽?”小陶抬起头,“如果我是明非,你也会麽?”
江瑞成呆了一瞬,在想明非是谁。
忽然大量的血从小陶身上冒出,江瑞成大惊抱住他,才发现手竟然动不了。
低头看去,江瑞成只见自己手中拿著一把刀,狠狠捅进小陶的身体里。他恐惧大叫,他拼命拔刀拼命去捂那伤口,手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狠狠抬起落下,砍在小陶身上。
小陶满身是血,那双他最爱的眼看著他,眼中尽是恨意。江瑞成清清楚楚听到他的声音:“赵竑,我恨你。就算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
这话说完,小陶吐出一口血,满天都是红色。在这样的豔红中,他向後倒去。江瑞成慌忙去拉他,小陶伸手一推,从他双臂间滑落。
“小陶!”江瑞成大叫一声,坐了起来。
他手中没有刀,身上没有血。此刻还是下午,夏日天长,夕阳还未完全落下。江瑞成喜欢将房间留下窗子,因此那殷红如血的日光一眼可见,并不是梦中那被绑架的荒废屋子。
江瑞成微微松了口气:原来是个噩梦。
映入眼中的是极为古典的装潢,床边站著人,也是一身古装。江瑞成怔了片刻,忽然完全明白过来。
──他那日被绑架,小陶因为在他身边,被一起绑了过来。为了救小陶,他把遗产的事说出来,小陶那麽聪明,希望能借此脱身。
绑匪似信非信,枪还是对著小陶。那绑匪是生手,握著枪紧张兮兮,忽地走火。江瑞成想也不想挡住小陶,他死了没关系,只希望小陶能脱险。
没想到一睁眼居然是古代,他附在一个叫赵竑少年身上。他原本并不看那些电视和胡说八道的书,不过小陶会看,所以他也做了些了解,因此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传说中的穿越。他记得小陶经常叹息宋朝的覆亡,靖康之耻更是被提过若干次。赵竑想,他既然已经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再见到小陶,那麽就帮小陶完成这个心愿吧。正好他现在是个太子,应该还算容易。他本来是青年才俊,生物化学的高材生,因为几项发明而创建了家公司,才三十岁就身家丰厚。来到这时代,他从基础做起,弄个黑火药炸药包搞些简单武器,还是做得来的。甚至钢铁的质量问题,他也能帮忙解决。
就这样打下天下统一全国,他完全不知道历史的细节,对宋金蒙古这三国关系和历史纠葛也迷迷糊糊。不过由於家里的历史原因,他一向深恨那种汉奸,於是、於是……
赵竑低低笑了,身边的人好像在说什麽话,他完全听而不闻。挣扎著下了地,好像这一辈子从来没这麽虚弱过。依稀辨明了周围,他向著礼宣殿走去。
进了房间,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床上的人是那样一张熟悉的眼。赵竑一下跪在床边,就近看著明非。那样的眉眼,他怎麽会认不出?
明非的脸上有些细小伤痕,他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被包扎得圆滚滚的手。赵竑清楚记得那日看到明非手心里钉著一根粗大的钉子,上面似乎还有铁锈。他手心不停地流血,指尖也都是红色,刚刚长出的指甲被打入楔子,然後被生生挤掉。
赵竑的手紧紧握成一团,忽然身後有人喊:“皇上,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眼,食指的指甲深入手掌,指甲透过皮肤触著手骨,似乎是太用力了,就那麽断裂开来。赵竑看著食指指尖,轻轻举起。
“疼麽?好像是疼的……”他喃喃自语,或者是对著床上的人说著,“这是一根,小陶你十根碎了几次呢?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