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麽?好像是疼的……”他喃喃自语,或者是对著床上的人说著,“这是一根,小陶你十根碎了几次呢?还有脚趾……”
他一拳砸向地面,是坚硬的大理石,石头安然无恙,他的手上皮肉碎开,几乎见骨。他痴痴看著明非,竟然丝毫不觉疼痛。
他说过要保护他,永远守著他。他爱煞了他,连一根指头都不敢乱碰,生怕冒犯了他惹他不高兴。甚至连有欲望的时候,他都不敢在心里想,怕是亵渎。
是谁把他扔给侍卫轮暴?是谁一次又一次强暴他?是谁打他骂他,让别人来折磨他?是谁……让他这样气息微弱昏迷在床上,变成植物人?
小陶最是怕疼,以往每次他不小心跌倒撞到,自己都心疼得不得了,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
而他,又对小陶做了些什麽?
赵竑的手握著床单,留下血红色的手印。他已经收手,不愿污了小陶身下的东西。他握住衣服下摆,似乎听到什麽声音,却全作不觉。
房内其他人都吓坏了,郭旭光和孔成丹都在,连忙过来为他止血。只见他的指甲竟然尽数碎裂,血滴在地上,迅速成了一小洼。
吉容也在,连声劝著赵竑,这位皇帝却像没听见一般,连声答应都没有。
吉容只觉不妙,看自家皇上的样子,怎麽都有些不正常。他扔了个眼神,示意孔成丹说话。这位孔大夫上前一步:“皇上,明公子该换药了……”
赵竑点点头:“好,你来,我学著。”
他也不起来,直接蹭到床的另一边,眼光一动不动,定在明非身上。
吉容看他这样,心中担忧无比。
这个明非,想必就是皇上有时会念叨的那个“小陶”了。虽说他几乎服侍了皇上一辈子,从不曾知道有过这麽一个人。但皇上自近十年前就有些不对劲,也许是什麽时候偷偷出去做事的时候认识的也不一定。
可奇怪的是,就算他样子改了皇上不认识,可他难道不认识皇上吗?为什麽一直就这麽任皇上折磨?
吉容感觉不妙,他猜不出明非的来历和动机,可他看得出来,若明非这麽昏睡下去,恐怕赵竑也会崩溃。
或者赵竑现在,根本就已经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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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前度 十一2
吉容的预感显然是准确的。那天下午之後,赵竑就再也没有离开那间屋子。除了方便时出去之外,他竟然一直跪在床前,眼睁睁看著明非。这样便是足足三天,竟是连口饭都没吃。水倒是喝了,口对口喂明非喝粥的时候不小心喝下一点粥水。
到了第三天晚上,赵竑即使身体强健也撑不住,蓦地倒下。吉容吓得连忙唤人,房间里常年两个大夫,倒是方便。郭旭光过来一看:“皇上是睡著了。”
吉容这才放下一点心,连忙把赵竑抬到床上,明非身边。郭旭光查看情况,只见赵竑膝盖完全肿起来,已经破裂出血,不由暗惊。他为赵竑料理伤口,见赵竑满脸通红,一摸竟是在发热,皱眉道:“皇上这三天水米未进,恐怕龙体会出问题……吉公公,皇上这到底是怎麽了,你不能劝劝他吗?”
劝?吉容苦笑。他这三天说了无数的话,动之以理晓之以情,赵竑却一句没听进去。吉容现在怀疑,除了听到“明非”这两个字还有反应,他这位皇帝什麽都听不到,或者听到也作未听一般。虽然赵竑也确实一直在念叨,但说的话吉容一句都听不懂,显然是对著床上昏迷的明非说的。
他想了半天,开口问道:“这明非也昏迷快十天了吧,他……什麽时候能醒过来?”
郭旭光看向孔成丹,对方捻著胡子苦笑:“说实话,老夫觉得,现在已经可以给他准备後事了。”
吉容吓了一跳:“真的?”
孔成丹道:“该找的人都找过了,他到现在却都醒不过来,应该是生机已绝。若是他不清醒,只这具身体,就算用再好的药物维持生机,也断难撑过三个月。老夫看他这样子,也只是浪费钱物罢了……”
他说著摇摇头,很不赞成的样子。
吉容一颗心悬了起来──如果明非死了,皇上会怎样?
说真的,他之前虽然苦恼,却没想到问题会这麽严重。从孔成丹口里听到这话,他咬了咬牙,出门找几名侍卫,让他们把床抬到後宫。他这几天在寝宫做了些动作,把地上铺满厚厚的羊毛毯,又弄了火炉──虽然已经是初夏,但晚上冷起来,也是难忍的。
重要的是他还通知了後宫那些莺莺燕燕,包括杨太後。吉容想,他自己不成,总有一个人,能劝服皇上吧。
一个明非是死是活,说真的也没几个人在乎。但皇上身系万民,岂容有失?
一张床两个人,被抬去寝宫。两个人一个昏迷不醒,一个半昏半睡,倒也不怕折腾。等赵竑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围满後妃们,还有赵竑那个尚未出嫁的妹妹赵娴静。
赵竑看也不看她们,醒来一眼看到明非的脸,便直直盯著,露出些许温柔来。下一刻他便发现自己竟然和明非同床,连忙跳下去,被包得厚厚一团的膝盖无法跪下,他倒也不强求,直接坐在地上。头勉强和床平齐,还是能看到明非的脸──不过还是低了些,不如跪著看得清楚。这麽坐著,如果明非那边脸有动静,他这边却看不到。
周围却一阵哗然,伍贵妃愤然:“皇上,你这是在做什麽?吉公公说你都三天没理朝政了,这麽一个娼妓──”
赵竑猛地起身,一步到她身前,扬起手打了她一巴掌:“住口!”
伍贵妃被打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捂住脸大喊:“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这皇宫里朝堂上,有几个人没上过他的?他不是娼妓是什麽?哦,对,娼妓还要收钱还要休息,他连钱都不用──”
赵竑一把抓住她前襟,眼神几乎能杀了她:“我说,住口!”
“就算我不说,难道他就清清白白?皇上,他就是个下贱货色,他……”
赵竑一把把她扔开,忽然倒在地上。心口闷得厉害,一口血到嘴边,却连吐都吐不出。
泪水一滴滴落在地上,没入长长的毛里,瞬间无形。
“是,就算你不说,我也明白……”赵竑撑起身体,眼神空茫茫的,“就算你不来提醒我,我也知道我对他做了什麽……现在再来守著他已经晚了,我犯的错,是怎样也偿不回的……”
他看向床上的人,明非很安静,就像睡著了一样。明非睡觉的时候一直都很平静,连梦话都不说半句。赵竑却记得,以前的小陶是会在梦里嘀咕两句的,有时是念诗念词,有时是叨咕他买的什麽赝品。
他如今不言不语,是害怕吧。
──怕在梦中泄露来历,或者是泄露目的呢?
赵竑用手使力,回到床边,看著明非,声音低沈温柔,带著绝望:“只是,你醒过来好不好?你以前就说过要‘一日看尽长安花’的,你说你是北地人,很想去江南住上一两年,感受那桃红柳绿。小陶,这是你牵挂的江山,你睁开眼去看看它,好不好?”
一片沈寂。
赵竑便又自语著,终於,赵娴静受不住,跳了出来:“皇兄,明非不过是个金国降臣,你说他是汉奸该千刀万剐的,你忘了吗?”
赵竑低低笑了,在说了这麽长时间话之後,他的声音已经极为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又道:“是啊,你说过若你在襄阳城,你不会责怪想要弃城而逃的人,但你一定会战至最後一刻……小陶,你写射雕英雄传,你送画像到宫里来,你把太祖的词用在檄文里。你怀疑过我的,是不是?你送了很多暗示过来,但我完全没有反应,所以你才认定我不是吧……”
“因为我竟然没有明白:南宋的敌人不是金国,是蒙古!你以前明明说过‘民族融合不是判断历史是非的理由,明明被屠杀被欺压,却硬要说成是自己的朝代,这不是往脸上贴金是什麽?元朝都打去欧洲,难道还能以此来要求欧洲还我们土地吗?’你明明说过的,为什麽我完全没有想到?”
“我以为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以为凭我这个蠢货就能改变一切……”赵竑声音很低很低,泪水不停流下,模糊他的视线。由於长时间不曾吃喝,他嗓子像是火烧一般,感觉到有些腥甜,“我怎麽会那麽傻?如果金国不振兴,不倾举国之力去灭蒙古,大宋能赢得这麽轻松?甚至我攻打金国的时候,如果他们战术得当,就算在战争中有所折损,也不该那麽轻易被大宋打下……”
“我为什麽从来没想过,可能会有一个人,在金国帮我的忙……”
而他做了什麽?
把唯一爱的人抓起来,用一切方法折磨他侮辱他,最後让他在那样绝望的情况下几乎死去。快十天了,赵竑清楚知道,明非能醒来的可能性,已经是极小了。
脑死亡就是死亡,何况在这个没有高科技维系生命系统的年代。
可他为什麽活著?
眼前有些模糊,大量失水的身体没多少眼泪可流,渐渐成了血。嗓子因为过度劳累咳嗽几下,咳出血丝来。他便又想起了明非咯血的一幕幕,却觉得吐这点血实在是太少了。
他这麽觉得,其他人可吓坏了,扑上来拉人的有之,大喊御医的有之,甚至暗中对明非下手的也有之。
赵竑伸手,一把揪住江德妃的手腕,一抖手,竟将她的手扯得脱了臼。他眯著眼,从嗓子眼里发出声音:“所有的人,害过他的,伤过他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不要以为你怀了孩子就能如何,我连他都能害死,还在乎别的吗?”
江德妃看到赵竑眼神,吓得傻了。她知道赵竑是沙场上闯过来的,但是从来没见他这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满眼是血的赵竑眼中除了恨意,还是恨意。虽然那恨意只有一小部分是针对外人的,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赵竑在狠狠盯著她,因此完全没看到,在他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下手指。
(0。26鲜币)桃花前度 十五1
第二日,赵竑升官鹏旭为侍郎,险些刷新了大宋官员三级跳的记录──之前对孟珙,赵竑提拔得更快,实在很难再超过了。
而同时,江德妃、伍贵妃,以至那位高高在上的曾皇後,尽数被剥去衔头,成了平民。而和後宫相关的朝中势力,在一日之间被处置了个干干净净。那位紫瑜,连带著包世宁,都被下了死牢,皇上直接定了秋後问斩。包世宁是武官,大宋那文官不斩的惯例,是无法赦了他的。
这一番动乱,顿时令朝中大哗。但他们那位皇上甚至连抗议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圣旨发出後便不见臣子,说是身体不好在宫中养病。由於这些年征战连连,以前的规矩早就非得差不多了,这种事并不需要经过门下省政事堂。皇帝一言而决,众臣竟然连反对声音都传不上去。
而且听说,处置伍贵妃和紫瑜的圣旨上处处血迹。那圣旨是皇上亲拟,上面的血迹按理来说不该是第二个人的。那血迹既然不少,皇上一定是在写的时候吐了血,而且未必只吐那麽一次。当此情况下,龙体圣安才是最重要的,这些人的死活,反正斩立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