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现在这样的状况,见了面只会是两相对峙,故友重逢互诉衷肠这样的事,又怎会发生?孙远桥只能勉强道:“这……您也知道我阿哥他那性格的……”
“哎,也是,他那性子就是倔!……”
*
送走阿塔朵,孙远桥摇摇晃晃进了大厅,深吸一口气,脑中却依然乱如杂草。
一片紊乱,什么也想不到。
他并不是没有注意到楚危的腿,只是愤怒的心情压住了理智的运转,他根本不肯去追究这里更深层的原因。
七年前那场大火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他还记得在一片火海中自己的悲鸣绝望,兄长带着刘雁戈决然离去的场景。
无论他喊多少声阿哥,楚危都没有回头。
他肯定是听见了的,孙远桥甚至跟楚危对视过。
可最后……他仍然是放弃了他。
如果不是潜伏在红花会的与孙家交好的警方暗线恰巧认出了他,那么此时此刻的孙远桥,早就葬身火海,成了一堆无名焦炭。
那一夜后死里逃生的少年回到了孙家,又从暴露了的警方暗线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楚危很早之前用孙远桥随身携带的长生锁拜托过他寻访孙远桥的亲人,在得知了孙家的消息后却又不知为何作罢。
被当成商品待价而沽、被兄长背叛……各种错综复杂的现实接连向孙远桥袭来,压得他无法喘息,甚至夜不能寐。
起初他还带着一丝侥幸,觉得一切都是误会,但月后的一次云南之行,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想。
他跟着兄长到了云南苗寨的故居求证,而到了地方却发现原来破旧的小木屋不复存在,焦黑的土地证明了一切,孙远桥当初就晕厥了过去。孙远风送孙远桥去了酒店,自己去做了一番调查,才发觉自家弟弟口中的楚危,此时……由于亲入火场救出了红花会的少主而成了红花会老大刘阳眼前的红人。
……一切都是噩梦。
再无法侥幸的孙远桥收整了心情,随着兄长离开,此后再未踏足苗疆之地一步。
而如今,再听闻楚危残废的所谓真相……叫他如何能信?
——他一句都不信。
似真的谎言
似真的谎言
——谎言再真,都是假的。
*
孙远桥开始筹划着逃跑。
他曾仔细探察过,楚危的别墅里的门窗全都被焊死,就算是蚊子也一个也别想飞出去。唯一没有被铁围栏跟栏杆围住的只有别墅背面、面朝森林的一隅。
这一块地方的天台并没有被钢化玻璃包围着。沿着墙壁爬下去就能逃脱。三层的小洋楼,对孙远桥并非什么大问题。他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最近日益加强的警卫。
楚危憎恶生人进入别墅,所以请来的家佣也是定点到定时离开,但这并不表示楚危别墅附近的警卫松弛。相反,别墅附近都有楚危特地请来的雇佣兵驻扎。孙远桥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自然清楚,跟这些受了专门训练的雇佣军硬碰硬他是绝对讨不了好处的。
但他也不打算智取——他的目的只是逃跑,能不跟他们打上照面就尽量不打照面。
而最近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楚危发生了什么事,周遭的警卫逐渐加严了许多,孙远桥担心自己再拖延下去就彻底失去了时机,当下等着家佣离开后,便在整座别墅里翻找起来。
他这一去吉凶未卜,自然要多做准备。孙远桥搜了一遍别墅,甚至把别墅里唯一上了锁的门给撬了。那大概是楚危私人的房间,孙远桥翻翻找找,居然在壁橱里翻出了把枪。
虽然早知道楚危干的不是正经生意,但切实看见的时候孙远桥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他小心把枪收好,打算把一切恢复原样时不知碰到了什么机关,壁橱里竟然弹出了一个小橱柜子。
孙远桥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才发觉是个素描本。
他并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但此时此刻却对这么个本子起了兴趣。楚危那么宝贝地把这本子藏在这里,姑且也算是有些珍惜的意思。人总是有些犯贱的劣性根,看见人家的宝贝总想去动动,孙远桥盯着本子看了一会,最后还是觉得犯犯贱没什么,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把本子打开了来。
然而在他翻开第一面,其中就轻飘飘地掉下了一张纸。
他微垂下头看了一眼,顿时就愣住了。
……那是一张已经渐渐开始泛黄的老照片。
在很多年前的他和楚危的一张合照,当时照相机已经渐渐普及,但在这穷乡鄙野的仍不常见。是那时候刚好有带着相机的大学生到山里支教,楚危央着对方替他俩照的,而这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合照。
孙远桥小心地捡起那照片,眼底渐渐泛了温情——当时的自己可真是小啊,楚危也不大,十五岁的少年笑靥如花,手中牵着被他打扮得粉雕玉琢的自己,亲密无间的站在一起,像是一对真正的兄弟。
而多少伤心往事,当时只道寻常。不合时宜的感情就那样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在孙远桥渐渐软弱时攻破心防倾泻而出。
酸楚的感情来得那样突然,打了孙远桥个措手不及,他深吸一口气,把照片贴回原处,翻开素描簿,那一页一页竟全是他的画像,一页一页,几乎囊括了他六岁到十六岁所有的模样,看着发黄的纸质,可判定这绝不是一两天能画成的。
孙远桥把素描簿翻到最后一页,时间停留在他从B市码头出事的那天,也就是他出现在此处的第一天。虽然当时楚危及时地救下了他,但他的肩胛已经中了一枪,后来又受了楚危一记麻醉弹,来到别墅的当晚就起了高热,昏睡的人事不知。这一页大概就是当时画的,笔触虽稍显凌乱,但仍见画者精湛的画工以及激动的心情。楚危甚至难得地在上面写了字。
——我的珍宝。
孙远桥先是觉得好笑,接着又觉得有些无奈以及悲哀。
也不知道楚先生到底是拿着什么立场来画的这幅画。他自嘲地想着,手却情不自禁地抖了起来,他知道,在自己心中潜伏许久的名为原谅的小恶魔又开始在他耳边低语。
孙远桥阖上眼,回忆如潮水涌来,那些温情的、痛苦的、绝望的记忆……说到底,他一分也不能忘记。
可他又要如何原谅?他并未怪罪过楚危,只是憎恶那个被遗弃的自己。他可以原谅楚危、原谅所有人,但原谅自己……他做不到。
时过境迁,一切皆如流水,本应不留任何痕迹。倘若楚危不再出现,孙远桥想……他大概真的会忘记这个人。原谅不原谅,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了太大意义,过往的伤痛,曾经是激励孙远桥前进的动力,现在也没有太大的改变。倘若他原谅了自己,那么他也就找不到活着的目标了。
孙远桥一方面为这样的自己感到可笑,但一方面他却又甘之如饴。
而如今,七年前的那桩噩梦再次浮出水面,诸多当年不清不明的事情出了古怪,孙远桥回想楚危的言行举止,再想想这些时日来发生的一切,更加坚定了逃跑的信念。
当谎言已经露出了马脚,他又有什么理由不顺着它撕开假象,找到掩盖在漆黑岁月下的真相?
谎言再真,都是假的。
荒诞的真相
荒诞的真相
——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
*
孙远桥顺利地离开了别墅。
国家对西南地区的开发程度毕竟尚早,发达的交通网络还无法触及这一片地区。而孙远桥在这附近住了将近十年,无论地形还是环境都要比那些初来乍到的雇佣兵来得熟悉。
他借着打成长条的窗帘翻下别墅,迅速地一个翻滚将自己藏进密林之中。再三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才不紧不慢地行动起来。
孙远桥仔细在周围看了一遍,最终确认楚危的这座别墅的原址就是他们曾经居住过的、但后来却不知为何被烧毁的小木屋。
……虽有些意外,却十分符合楚危的性格。
孙远桥藏在不远处的树干后,遥遥望了别墅一眼,然后决然转身离去。
……如果,将来一切尘埃落定,或许他还会回到这里,但那是将来,不是现在。现在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夜晚的林子总是危险的,孙远桥没有携带任何照明工具,也不敢使用照明工具,只能凭借着过人的夜视能力借着微弱的月光在伸手难见五指的林子里摸索。
孙远桥记性一直很好,更何况七年前发生的事太过令他印象深刻,犹至于如今仍历历在目,。但时过境迁,事情过去毕竟已经七年,七年后的今日,他再回到这里,也不是太敢确定究竟能不能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他在找当年事故发生的废弃工厂。
孙远桥隐隐有种直觉:如果回到那个旧工厂,那么他或许能发现什么当年被他忽视的东西。
这只是种直觉,孙远桥自己也明白他不该这样乱来,但……不踏出第一步,怎么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而沉沉的夜色又进一步阻碍了他的前进,孙远桥在此时此刻,再想寻到当年的事发地,无疑大海捞针,就算他在此间生活了十年,但一个稍有不慎,都有可能把自己贴了进去。
孙远桥走了半夜,体力消耗了大半,倚着树干低喘了一阵,拿袖口洇去额间的不断沁出的热汗,正要想想下一步要怎么走,背后却又传来一阵寒意,按着树干的手指突然收紧,孙远桥瞳孔猛一收缩,似乎发现了什么。
而下一刻,破空声起,一抹明光闪现,略有防备的孙远桥微微侧身,一个鲤鱼打挺,快步跃离了那棵树。
硝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孙远桥回望那棵树,只见子弹深陷其中,若他反应再慢一步。那颗子弹就该敲进他的小腹。
孙远桥眼睛微微眯起,朝着子弹袭来的方向开去,只见对方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见他看过来,便花哨地将枪打了个转,游戏般地向着那枪口吹了口气,似乎上面还有未去的烟气。
——这张脸,他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孙远桥原以为他会激动愤恨,到头来,却是一片平静,至少面上是如此,甚至还有兴致面无表情地开他玩笑:“这么打转,小心走火。没崩了我,反而送了自己的命。”
刘雁戈邪气一笑,又把枪顺手抡了一圈,抛成流线体直直丢进了孙远桥怀里:“——原本就没打算要你的命,我就崩那么一发,中没中根本无所谓。反倒是几年不见,你的本事见长了不少啊。”
孙远桥环视四周,之间密密麻麻一时之间涌现出许多明光,登时冷冷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如果我真是本事,又怎么会给你抓住?刘雁戈,我们的确是好久不见了。”他看着手中冰冷的器械,微微一笑,透出几分冷厉,“我可有许多问题等着你来答呢!”
刘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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