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豪神色不动地回答:“我不能帮你报仇。”
嘉文先是一愣,然後委屈地瞪大眼睛,眼圈迅速地红了。
宋子豪语重心长地说:“仇是要报的,但是要你自己去报。如果我这次帮你,他们会觉得你是靠爸爸的孬种,以後即使不欺负你,也会看不起你。说不定还会趁著我不在的时候整你。”
他顿了顿,接著说:“你长大了,以後还会碰到这种事,难道每次都要爸爸帮忙吗?怪我把你保护得太好。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谁狠谁强就是老大,软蛋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小文,你是男人,男人得靠自己。”
嘉文皱著眉头,认真地思考爸爸的话,心底还是有些畏惧和犹豫:“可是我打巴(不)过他们。”
宋子豪斩钉截铁地说:“打不过也要打!一次打不过打两次,总有一天你能把他们打倒!打架靠的是气势是狠劲儿。我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可我不怕,後来把欺负我的人全揍趴下了。如果你怕疼怕受伤怕死,你就承认自己是孬种让别人欺负一辈子吧。我宋子豪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听到这话,嘉文的毛立刻竖起来,也不管伤痛了,腰板也挺直了,捏著小拳头坚决地说:“我巴(不)是软蛋!我要像怕怕(爸爸)一样,救(揍)翻他们!”
宋子豪起身去院子里拿了一块砖头,放到嘉文的小手里,说:“去报仇的时候拿这个拍他们,尽管拍,出什麽事有爸爸呢。”
嘉文两手抱砖,郑重地点点头。
小孩的斗志被彻底激发起来了。宋子豪给他做了小沙袋,交了他一些简单的打架套路。他只要有空就拿沙袋练手,瞪著沙袋的凶狠劲儿,好像那是阿勇的脑袋。
隔了半个多月,嘉文的伤养好了。他背著块砖去复仇了。
他在沙滩上找到阿勇及其手下。
阿勇见他便乐了:“小白脸,你还敢来啊,不怕再被打吗?”
嘉文冷阴阴地问:“你还我的变形金刚来。”
阿勇挑衅地说:“就是不还,怎麽了?”说完伸手指捅了捅嘉文。
嘉文猝不及防地跳起来,举起手中的转头拍在阿勇的脑门上。阿勇惨叫一声,还没回过神来又挨了一下。
阿勇眼前一黑,往後倒坐在地上,有热呼呼的液体从头上流下来,他抹了一把,手上全是鲜红的血,“啊啊……血啊……我流血了……”他发出尖锐惨厉的叫声。
众小孩被吓傻了。阿勇的头还在咕咕冒血,糊了他一头一脸,再配上他的表情和叫声,别提多骇人了。
有两个阿勇的死忠往嘉文身前挪了挪脚步,举起拳头要打人,嘉文抓著包袱的带子把砖头甩过来,动作之快像武侠电影上的飞剑似的。瞬间两孩子都被打得往後退。
一下子,众小孩的胆气泄个精光,再没人敢和嘉文对阵。
嘉文拿著砖头朝阿勇走过去,乌黑的大眼睛眼嗖嗖冒光,像望著待宰的羔羊思忖往哪儿下刀似的。
阿勇从震惊和晕眩中清醒过来,爬起身来撒腿就跑。嘉文举著砖头在後面追。众小孩远远地坠著他俩想看热闹。
阿勇闷头逃命,没看见前面有人,一头撞了上去。
“哎,看著点儿。”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阿勇抬头看,原来是四哥。他像见到救星似的,拽著四哥的衣服说:“四叔救命啊!”
四哥瞅瞅他的血脑袋,又瞅瞅蹭到身上的血,奇道:“这不是阿勇吗?谁这麽大胆把你打成这样?”阿勇他爹是村里一个不讲理的流氓,也算是徐家村的一霸,村民一般不会去得罪他,阿勇仗著老爹,在小孩中耍尽威风,这种怂样还从来没见过。
正说著,嘉文冲到跟前。
阿勇忙躲到四哥身後。
四哥乐了──宋子豪家的瓷娃娃居然把孩子王阿勇开了瓢儿,“这不是阿豪的娃娃吗?你干嘛要打阿勇啊?”四哥笑著问,
嘉文一手举砖头,一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王爬(八)蛋抢我的变形金刚,还打我。爬(把)我的牙切(齿)都打掉了,我要抱球(仇)!”
四哥把阿勇从身後拎到跟前,数落他说:“你为什麽抢人家东西,还打人呢?活该被揍!”
阿勇低头抽噎起来:“我不敢了……呜呜,不敢了还不行吗?”
四哥一见眼泪就烦:“瞧你这点儿出息,还是男人不是?是男人就别流马尿。”
他又对嘉文说:“阿豪家娃娃,我让他把变形金刚还给你,再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他都让你开瓢了。”
“巴(不)行,我要揍他,要报球(仇)!”小孩不肯善罢甘休。
“是不是打了他就完事了?”
“嗯,他要还我变形金刚。”
“好吧,我看著,你打他一顿,不过别用砖头,那玩意儿会出人命的。”
四哥推阿勇一把说:“去让他打两下出出气,要不然他还拿砖头拍你。”
阿勇缩著肩膀挪到嘉文面前,弓腰抱头呈虾米状。他身材比嘉文高大,此时一面被矮小嘉文拳打脚踢,一面蜷著身体哭泣,鼻涕拖得老长,一副委屈的可怜样儿。
嘉文的拳头落到阿勇的身上,软绵绵的。他的怒气和戾气逐渐消散。面对彻底屈服的阿勇,打一个不还手的对象,嘉文觉得很没意思。
他停住手,揉了揉手腕,把蹭到手上的阿勇的鼻涕揩在对方衣服上,厌恶地说:“软蛋!”
然後他昂起头,用睥睨的目光扫视围在四周看热闹的小孩,冷冷地开口:“我的变形金刚呢?”马上有观战的小孩把变形金刚送到他手上。
他抱著变形金刚,背起砖头,看都不看蹲在地上哭泣的阿勇。
四哥对阿勇说:“回去告诉你爹,阿豪是我的人,有什麽不服气只管来找我。”说完拉起嘉文扬长而去。
回到赌档,四哥进门就喊了一嗓子:“阿豪,你儿子了不得啊!”
宋子豪从里屋迎出来。小孩一见他爸爸马上恢复了乖宝宝的模样,靠在他腿边奶声奶气地叫“爸爸”。
“他今天把阿勇开了瓢。我碰见他的时候,正拿砖头追得阿勇满地跑呢。要不是我拦著,他今天铁定把阿勇打进医院。阿勇可是我们村的小霸王!别看这孩子小胳膊小腿的,还真他妈有股狠劲儿,拿砖头的样子象狼崽子。我就喜欢这种不怕事的孩子。”四哥十分欣赏嘉文今天的作为。
宋子豪温柔地摸摸嘉文头顶的小黄毛,嘴角勾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小孩仰起头,眼儿弯弯,还了他一个甜蜜的笑容。
最近的距离最远的爱(二十)上学
宋子豪和徐启明已经在烈日下等了快两个小时了。前面那家三层楼小洋房的主人欠了四哥的钱,赖著不还。他们是来要账的。不巧人不在,但是今天必须得把钱要回去,所以他们不得不在无遮无掩的草地上坐等。
徐启明抱本书专注地看,完全不顾头顶的烈日和滴到书页上的汗水。
少年没事的时候就读书。不管身在何处,周围的环境如何,也不管被人嘲笑他装B,他始终随身携带书本,见缝插针地找时间看书。
宋子豪坐得无聊,忍不住好奇地问:“我见你成天看书,到底是在看什麽?有那麽好看吗?”
徐启明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也没啥,就是以前的课本。”他把书皮翻给宋子豪看,果然是初中的数学教材。
“你不是退学了吗?还看这些干什麽?”
“我怕忘记了。”
“你还想回去读书?”
“嗯。”徐启明摸著摊开的书本,惆怅地望向远方,“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是全班第一名,如果不是爸爸去世,我是要考大学的。”
“你爸爸也希望你读书吧?”
“是啊,你怎麽知道?”
“徐家村有几个孩子像你这样好学?你心心念念地想读书,跟家里多少有点儿关系吧。”
徐启明觉得宋子豪的评价是一种赞赏,顿时高兴起来,“我爸爸不想我混社团。他总是说,想要真正的出人头地还是要读书,走正道。混社团是偏道,发了财也不长久。所以他生前只跑跑船,从来没真正在社团里做过事。”
他见宋子豪饶有兴趣地听,起了谈性,接著说:“豪哥,你不笑话我,所以我敢跟你讲讲心里话。别人觉得我退学了还看书是傻,我这麽做是想提醒自己不能放弃,如果我心里放弃了,就真没希望重新读书了。我不想变得和村里的男人一样。”
宋子豪赞同地说:“是啊,人活一口气。你能这麽想这麽做,很好。”
徐启明被人嘲笑惯了,此刻说出心里话还得到理解,很有找到知己的感觉,“豪哥,说句话你别生气。我觉得吧,社团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靠拳头,每天打打杀杀的,既野蛮又危险。你看那些经商从政的人,人家解决问题是靠脑子。不像我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宋子豪不认为他的话是冒犯,微笑著说:“正因为那些经商从政的有做不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才会有社团存在。社团也是做生意的,不过卖的是拳头而已。因为这个生意危险,所以它的收益高,像我们这些没读过书又想赚钱的人正好干这行。反正是卖自己的命。”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眼里神色复杂,见徐启明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便继续说:“你没见过真正的社团大哥。你以为当老大的都跟四哥一样?我的老大洪先生是个大学生,平时在家玩古玩,不知道的都以为他是文化人。还有好几个家族,当老大的全是大学毕业。
你说经商从政的,如果只是个小职员,还不是要天天打杂跑腿?动脑子解决问题的是领导,下面的人是动手解决问题。像社团,出来打架的都是小弟,老大坐著指挥就行。所以啊,干哪行都一样,关键是你要坐到一个位置上,只有手里有权利,你才能指挥别人做事。
宋子豪的话让徐启明豁然开朗──如此浅显的道理,他以前竟然没明白。他感到这些话为原来混沌的读书理想指明了一个方向。
少年由衷地赞扬:“豪哥,你跟四哥他们真不一样。”
宋子豪自嘲地笑笑说:“我比他们想得多。”
这一番谈话勾起了宋子豪的隐忧。
嘉文如今一战成名,替换阿勇成了徐家村的孩子王。小孩也挺有胆色的,带著小孩们打了几次架,还全打赢了。
前不久他们和邻村比较凶的一群孩子打架,嘉文又拿砖头砸人,把一个孩子打成脑震荡住院。那孩子的父母不干了,带人到徐家村报仇,被四哥打回去。眼看一场孩子间的争斗演变成大人的械斗,宋子豪不想惹事,拿出钱赔给人家才算了结。
宋子豪批评嘉文。小孩还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老大,打架不狠没人服气。
宋子豪自己混社团,其实心里并不喜欢这个行当。才出道的时候还觉得威风,能满足虚荣心,时间混长了,见得事情多了,人变得清醒理性,知道这一行危险,朝不保夕。他内心是希望嘉文能过正常而体面的生活。
现在见小孩完全是自己小时候的翻版,宋子豪暗自著急又束手无策。今天和徐启明聊天,他忽然灵光一闪──小孩六岁多了,该念书了。上学後,就不用在村子里成天瞎胡闹。
宋子豪主意一定,便开始给嘉文找学校。他想让嘉文去读县小学,可以离徐家村远一些,但是他们是跑路的,没户口和身份证,必须找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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