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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渡口问明紫云巷的所在,未免有错,问了三数人,那几人一听是打听紫云巷,先是万分惊讶,待韩先易说明缘由,是要到乔大娘家做客,他们又变得格外殷勤,最后一个还特意把他送到紫云巷,还要目送他进了乔大娘院里才罢休。韩先易因来得早了,走到门口,又折出来,绕着这院子四下乱转。也不敢走远,担心迷失路径。
走到拐角,迎面撞来一人,险些把韩先易撞个仰面朝天。那人一边说对不住,脚步不停,径往紫云巷那边去,韩先易细看那人,不由得呆住了。
这姑娘大约十七八岁模样,穿一袭水绿色裙子,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泻在肩上,一张瓜子脸瘦得棱角分明,两只大大凤眼仿佛能说话一般,脸上满是俏皮神色。
那姑娘忽的转过身,看到韩先易兀自在看自己,以为他心中介意,半躬了身子微微一福道:“这位大叔,真是对不住得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韩先易面上一红,正要答话,这姑娘却已走了,又细想:“她虽在道歉,仍是满不在乎,调皮捣蛋的样子,又穿得那样华贵,想必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又想:“哪有谁家的大小姐在街上游荡,还行色匆匆的啊?”
总之,这姑娘在韩先易心中,只留下两个印象:颜如桃李,行而无状。
翻翻覆覆转了十几个圈子,终于捱到晌午,便踱了步子,来到乔大娘门前,正看到几个华服男子守在门前,跟守门的家丁说话,那家丁姓赵,几个男子都叫他作赵大哥,似乎是想进去而不得。这赵大哥神情倨傲,丝毫不为所动。
那几人苦苦哀求一阵,赵大哥始终苦着一张长脸,不断摇头,不耐道:“快滚快滚!”韩先易见此阵势,心中打鼓:“想不到乔大娘家如此难进。我还要不要进入?”
踌躇间,忽听一个温和声音道:“你们这些人赶快回家罢,难道还把一生断送在这里不成?”
又对韩先易到道:“这位大哥倒是面生得很。也是来找我妹妹的罢,你又带了多少银子来折腾呢?”
韩先易听自己也被当作追花逐柳的孟浪徒,忙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是来找乔大娘的。我叫”
那姑娘甚是聪慧,立即醒悟,截住话头道:“您是韩大叔罢,我就是奉妈妈的命专来接您的,想不到韩大叔已到了门口,倒省去我一番功夫。”一边把韩先易迎进门里,韩先易这才用心去瞧这姑娘,她眼睛,鼻子,眉毛,耳朵无一处长得格外出彩,但揉在一处,便见出温柔款款的可人韵味,与方才那相貌勾魂夺魄的少女形成鲜明比照。
那姑娘扭过头,正撞见韩先易目光,赶紧撇过头去,脸上一阵飞红,和在门外轻言劝讽时全然是两种面貌。韩先易心道:“娼门中居然还有这等怕羞的少女,真是奇哉怪也!为何她在门外对那些人时落落大方,和我这样一个寒酸来客独处片刻,反而红了脸。难道自己眼色神情很有些色咪咪么?”
乔大娘早站起身,道:“赵胖子他们还说韩先生怕要不来,我说不然,韩先生虽是个清高人物,可也不见得就不能与我们这等人家折节下交。我早说韩先生是个信人!”
韩先易听她如此自谦,虽是客套话,也不由极是受用。
说着,方才那个温婉少女端着一盘菜摆在桌上,福了一福道:“韩大叔慢用。”
乔大娘啐道:“小妮子不会说话!韩先生模样老成些是有的,至多不过三十五岁年纪,你也十八岁的人了,叫一声大哥便是了,怎么反称人家是大叔?”
又道:“韩先生莫要见怪,这是大环,自己家的姑娘,从不与人交接,性子太粗直了。”
韩先易忙道:“无妨,无妨。”自己却哭笑不得,明明只有二十二岁年纪,却被乔大娘美言到三十五,这下更坐实了大叔的名分。
席间各种奇珍异馔,说之不尽,韩先易见大环还在来来往往不住送菜,便道:“不要过于辛苦了,这些菜尽够了。”
乔大娘道:“这些菜多半是在翠云轩里叫的,大姑娘也稍微会做几样,像这个清炒鹦唇,这个粉蒸豆腐,都是她自己做的,她难得一次在人前表演的机会,做得自然卖力,连我也借韩先生的光吃她用心做一顿好的,便让她玩会罢。”
韩先易自不好再说什么,只道:“虽然如此,也不可太过劳神。”韩先易是个真实诚恳之人,说的是关心之话,脸上也自然露出关心的神色。
赵胖子笑着对大环道:“韩先生既怕大姑娘累着了,索性就不再做了,一同吃罢。”
大环红了脸,低下头道:“还有几个菜呢!”
乔大娘笑道:“这孩子便是脸嫩,比养在深闺中的大小姐还害羞,她妹妹可比她强得多了。”又对大环道:“得了,你也不用做了,来敬韩先生一杯罢。”大环遵命敬了韩先易一杯,杯酒下肚,脸色酡红,韩先易到底是个少年,看在眼里,微微觉得异样。
这时,从里屋出来一个老妇,向大环道:“你喝什么酒,快过来,这儿还有些活儿,我眼睛不好,你来帮我一下。”
乔大娘笑嘻嘻地把那老妇搀过来,道:“这是韩老太,打女皇帝登基前就是管仲祠的招牌,如今可是三朝元老。”
韩先易忙道:“幸会幸会!”
韩老太耳朵背,没听清他说些什么,料来定是“久仰大名”之类的恭维话,便叹口气道:“如今世道大不如前了,当年女皇帝在位时,天下哪个女人没口饭吃!现如今,她侄子登基这么多年,咱们管仲祠身价看跌,也没往日那么红火了。想当年,贺宏思将军来庆州,我也把他伺候得服服帖帖。”
这些前朝往事,韩先易也知道一些,大约三十年前,本朝空前绝后的女皇帝郭清墨即位,十年间,像是遭了天谴,内忧外患,即位十年,北方鄂尔多国苍陌流云攻破京城,酿成流云之乱,郭女皇乱中失踪,她侄儿赵紫琼登上龙座,也就是当今的保定帝,上位第一件事便是以谋反罪族诛婶婶手下第一大将贺宏思。
乔大娘忙道:“快别提这个叛逆名字,忌讳!”
韩老太脸上露出一丝轻蔑,道:“李沆你也是流云之乱中从京城逃出来的,你说贺将军死得冤不冤?英雄半世,落得满门抄斩,连个香火都没传下来,早知如此,我当年真该给他生个孩儿!”
大环常在韩老太身边,自是常听她说起这位得意恩客,但却也从没听过什么“生孩子”之类不着边际的话,不由“噗哧”一声笑了。
韩老太素日和大环最亲,听大环也笑了,众人都放开声,哄堂大笑,连李沆也扯着一张黑脸,忍俊不禁。惟有韩先易怔怔瞧着大环,看她微笑时的的动人之处。恰好大环站在韩老太身前,韩老太见独独韩先易没笑,误以为只他肯听自己这些“无稽之谈”,立时对他另眼相看,道:“先易啊,你我同姓,说不定还是同宗的呢!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礼物,我箱子里有一件漂亮的绿袍子,大环你拿来送给小韩。小韩你穿得太陈腐了,不到四十岁的人,倒像比我还老!”
韩先易道:“那是您驻颜有术罢了。”
韩老太听了这话,更眉花眼笑,连声道:”大环,大环,快去拿来!”大环早已走了。
吃了一阵,听得环佩叮当,有人从外面回来,王五诨笑道:“二小姐这么快便回来了?敢是惦记着哪位英俊貌美的相公么?”原来是二小姐回来了。韩先易也不由转身去看,登时吃了一惊,这二小姐竟是在紫云巷附近撞上自己的那个姑娘。二小姐冲进大门,一声不吭,就要回房。乔大娘皱起眉头,道:“这么大了,还不懂礼数么?不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快来见过韩先生!”
二小姐颇不情愿,但还是走了过来,微微一福,正要说一声“韩先生好”,冷不防一阵恶心,把刚才吃的冷饭,喝的酒水全吐在韩先易身上,韩先易不会武功,躲避不开,被吐了一身秽物,二小姐捂着嘴,转身就走。乔大娘忙赔礼道:“真是对不住,没料到她喝得那样多!”
事到如此,韩先易只得道:“无妨无妨,不是什么贵重衣服,我回去洗洗便成了。”
乔大娘道:“那岂不是打我的脸,我这儿不乏干净爽利的衣裳,大环速速找一件与你换了,把脏衣服丢在这里,洗干净后给你送过去。”又对大环道:“你先去把你妹妹安顿好了,再给韩先生找件衣服穿,哎,记住别找韩老太的绿袍子!压在箱子底不知多早便发了霉!当心带出蟑螂来,咬坏了韩先生。”大环笑着应声。韩先易拗不过,便答应了。不多时,大环叫他去换衣服,韩先易走进一间屋子里,正要脱去上衣,忽见大环没有出去,一双妙目凝视在他身上,脸上一红,大环会了意,“噗嗤”一笑,便走出去,把门关上,韩先易方才从容换衣,这衣服上不知熏上了什么香料,穿在身上,呼吸清爽,心脾俱醉。他走出去,外间王五诨便先说道:“真个人靠衣服马靠鞍!韩先生穿上这鲜亮衣服,又年轻了十岁!”
韩先易道:“我连吃饭、睡觉都成问题,哪有闲钱置办这些锦衣华服?”
乔大娘有心提携他,便道:“不知韩先生来庆州做些什么买卖?”
韩先易道:“哪里有什么买卖,不过摆个书摊,卖两本书罢了,本钱不多,也可养家糊口。”
赵大宝道:“韩兄弟老实人,不是做生意的料,我们这儿正缺一个能咬文嚼字的人,不如和我们一处罢。”
韩先易道:“实话说,我虽打算卖书,可也没读过几本书,不识得几个字。若在贵处,只怕担当不了重任,况且如今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卖书虽然挣得少,于我一日三餐,总能便给。”众人轮番相邀,韩先易只是推脱不允。乔大娘终于开口道:“既然韩先生不愿与我们为伍,那也不便强求,今后有事,互相照应就是了。”
韩先易见乔大娘懒洋洋的,只坐了半炷香的时光,便告辞离去,只赵大宝说了句挽留的话,把自己送出门口,韩先易心道:“这可把乔大娘得罪了。”正寻思怎么挽回,听到有人叫“韩大哥,韩大哥”,韩先易看是大环,不知她又有何事,难道是乔大娘发了怒,要唤回自己?却听大环道:“韩大哥,你的衣服我已洗了,等晾干了我给你送过去罢,不知你住在什么地方?”韩先易本想自己来取,又怕再见到乔大娘,便道:“我住在管仲祠东青螺巷东边第二排的大杂院里,院主人姓张。这事有劳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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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庆州风月 第三章
大环回到屋里,妹妹小环已经好多了。她姊妹二人一母同胞,而且都是打小便被卖在乔大娘处,被乔大娘抚养长大,但脾气秉性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