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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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 第1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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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母又望向了李时珍:“今天三月二十四了,汝贤说他五月初就能到南京。李太医这一个多月不会走吧?”

李时珍连忙答道:“不走。我等刚峰兄到南京后再走。”

海母骨子里其实也是豁达的人,便对儿媳妇:“既然李太医也住这里,打搅人家也不过一个来月,我们就住这里等你丈夫来再搬吧?”

海妻:“但听婆母的。”

北京都察院大堂

画外音:“五十岁的儿子,在海母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对母亲说过一句谎话。可这一次儿子对母亲的承诺将成为永远不能相见的等待。转眼到了嘉靖四十五年的五月初五,朝廷的清流理学之臣已经聚集在都察院大堂,奉命在这一天驳斥海瑞在奏疏里攻击皇上的言辞,然后论罪。”

都察院大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摆设过。没有大案,没有椅子,两侧只在地上摆满了一排排的坐垫,就连北墙平时摆大案的地方也只在地上摆了四个坐垫。

五月卯时初的北京天空已见亮光。徐阶领着李春芳、高拱、赵贞吉率先进了大堂,在北墙上首的四个坐垫上坐下了。

都察院的御史、通政使司的给事中、翰林院国子监的文学之臣排成两行鱼贯步人大堂,分别在大堂两侧的坐垫上找到了自己的位子,都坐了下来。

左侧第一排的第一位就是那个曾经率领群臣上疏遭受过毒打的国于监司业李清源。左侧第一排的末座上竟是昨夜赶到京师满脸风尘的王用汲。

陈洪带着一群太监也来了,却没有进人大堂,而是在大堂门口两个太监摆下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镇抚司诏狱

狱中不知日夜,只有通道石墙上的灯在泛着黄光。大牢通道墙上油灯弱弱的光反照进海瑞的那间牢房,隐约可见四面石墙半地稻草,依稀可见镣铐锁着的海瑞的身影箕坐在那里。

海瑞在前一天便被告知,今日辰时要去都察院大堂接受驳审,这时已然早起,闭目在这里等候押解。

长期在黑暗中的人对光的反应都十分敏感,海瑞这时虽闭着眼却很快感觉到有一片光亮渐渐强了起来,接着听到好几个人的轻步声向这边走来。

“就是这里。”海瑞听到牢门口锦衣卫狱卒在悄声说话。

“怎么床和桌子凳子都没有?”另一个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太监。

海瑞依然闭着眼。

“先搬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来,我走后再安张床。”又是那太监的声音,“开门吧。”接着便是牢门打开的声音,一个脚步声进来了。

海瑞依然没有睁眼,但已能感觉到那个人站在自己面前。很快,便听见有人搬着桌子和凳子进来的声音。

他面前那个太监的声音:“放在这里,你们都到外面看着。”

有两个人答道:“是。”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出了牢门渐渐远了。

“我姓石,是新任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有话问海主事。”那人就是司礼监排在黄锦后面的那个石姓秉笔太监,现在升了首席,说这句话时,声音十分公事。

海瑞这才睁开了眼,搬进来的桌子上灯笼光十分明亮,他看见了面前一件鲜红的袍子和一双乌黑的靴子,慢慢抬起头,才看见了那是一张中年太监的脸。

石姓秉笔太监也紧紧地望着海瑞:“我是奉旨来问话的。皇上说了,你可以坐着回话,也可以站起来回话,要不要我帮你站起?”

“公公请坐就是。皇上既有特旨,我就坐在地上回话吧。”海瑞依然箕坐在地上。

石姓秉笔太监只望了一眼方桌边那把圈椅,却没有去坐,依然站在原地,望着海瑞:“你是个清官。”

海瑞不禁又望向了他。

石姓秉笔太监:“这是皇上的原话。”

再心静似水,海瑞此时心中也不禁涌过一丝感动。

石姓秉笔太监:“皇上说,你想做比干,他却不是纣王。”

海瑞想了想,回话了:“大明朝不是商朝,没有比干,也没有纣王。”

石姓秉笔太监:“你这句话回得好,我会如实回旨。我来有两番意思要告诉你。

第一番意思是皇上的意思,你听清楚了。”

海瑞:“请说。”

石姓秉笔太监:“现在已是卯时,还有一个时辰你就要在都察院大堂受审。审你的是都察院通政使司、翰林院国子监那些御史翰林和给事中。你的奏疏也都早发给他们了,他们要将你说的那些不通的话一句句驳了。皇上叫我问你,面对他们的驳斥,你有没有话回?”

海瑞:“该回的便回。”

“哪些该回,哪些不该回!”那石姓秉笔太监突然生气了,忍不住在地面上跺了一脚,接着在他面前来回疾走起来。

海瑞乜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又气又急的样子,便不回话了,又闭上了眼睛。

“要找死,通惠河跳下去就是。买根麻绳也不过两文钱。”那石姓秉笔太监依然来回地在他面前走着,“偏要搅得天下不安!海主事,什么‘文死谏,武死战’那都是狗屁。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的人才信那一套。自己找死还要牵连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海瑞依然闭着眼不答。

石姓秉笔太监站住了:“我今天来是来救你的。一句话,待会儿到都察院大堂只要你在那些人面前认个错,皇上便会放了你,也不会因你再牵连其他人。你听明白了没有?”

海瑞睁开了眼:“我想听石公公的第二番意思。”

石姓秉笔太监望着他,脸色慢慢又缓和了,回头看了一眼牢门外,在他面前蹲下了,压低了声音:“你上的这道疏已经牵涉到了我大明朝的根本,我这句话你听不听得懂,”

海瑞:“请说下去。”

石姓秉笔太监:“大了我不说。就说宫里,还有镇抚司就好些人受了你的连累。

吕芳吕公公人都去了南京,有人都借你这个事想把他杀了。黄公公阿弥陀佛一个人,帮你说了几句话,现在关在提刑司每天受折磨。对你一直不错的那个齐大柱和朱七也都被抓起了。还有你的那个好朋友王用汲昨天也急调回京了,今日你要不认错,那些人一个个都得死,这些你知不知道?不管自己家人的死恬,总不能也不管别人的死活吧?你难道就不想救救他们?”

海瑞:“我怎么救他们?”

石姓秉笔太监:“就是我刚才那句话,待会儿只要你认一句错,所有的人都救了。”

海瑞脸上浮出了沉痛的神情,却依然不语。

石姓秉笔太监也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等着,等他松口。

“我没有想牵连别人。”海瑞终于开口了。

“那就好!”那石姓秉笔太监紧接着赞了一句,“怎么认错皇上都替你想好了,也不要你太难为自己,就说自已读圣人的书没有读通,把孔圣人、盂圣人和黄老给弄混了,才说了那些疯话,然后自己请罪。你请了罪,皇上就不会给你降罪,还会破例将你调到国子监去,名义是让你去好好读圣人的书,实际都给你安排好了,让你参加贡考。你不还只是个举人吗,参加了贡考,拔贡九卷到都堂,科名也会有了。圣德巍巍,你的前程也有了仕途的底于。这可是有史以来没有的一段君臣佳话!”那双期待的目光离海瑞不到一尺,海瑞望着这两只黑暗中闪着光的眼,真是一部《二十一史》不知从何说起。

海瑞不再看那双跟睛,闭上了眼:“请公公转奏皇上,臣海瑞无话回奏,只能用圣人的话回奏,孟子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老子日:‘圣人无恒心,以百姓之心

为心。’请皇上多想想我大明的社稷江山,多想想天下的苍生百姓。我个人的死活不过如一片落叶,化为尘泥罢了。”

一声无奈的叹息,接着是石姓秉笔太监站起时袍服的窸窣声,然后便是那双靴子离开牢房的步履声。

海瑞这才睁开了眼,灯笼依然亮在今天搬来的木桌上,牢门也依然洞开在那里,牢门外不见了那个石姓秉笔太监,只两个锦衣卫还有两个提刑太监钉子般站在那里,这时牢房外通道里又传来了脚步声,牢门口两个提刑太监两个锦衣卫竟对着通道那头都跪了下去。海瑞想应该是押他去都察院大堂的时候了。

海瑞又习惯地闭上了眼,等候吆喝着押他走出牢门登上囚车。

几个人的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住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海瑞又听见了一群人的脚步声离开了牢门走向了通道的那端。牢门外突然又安静了下来,接着是一个人极轻的脚步声走进了牢房,又接着是将一摞书稿放在木桌上的声音。海瑞眉头略抖了一下,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刚才那个石姓秉笔太监,只知他在方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了。好久没有声音,显然在一直盯着自己。

“就要审你了。”终于出声了,果然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语调十分缓慢,十分阴沉,却有一股莫名的巨大气场压来,海瑞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定了定神,慢慢睁开了眼向那人望去。

那个人端坐在椅子上,那双眼像两只深洞正在盯着他。五月初已接近半夏,这个人里面却穿着厚厚的棉布大衫,外面还罩着一件青色的袍子,显不出他的官阶,也看不}出他的身份。

从来没见过,海瑞当然不认识,这个人就是他在奏疏里痛斥奏谏的当今皇上,君临天下四十五年却二十多年不上朝的嘉靖帝!

嘉靖从桌面那摞厚厚的奏本上拿起了最上面一本。

北京都察院大堂

坐在左侧第一排的李清源摆在盘膝的赛本上,写着“驳逆臣海瑞疏国子监司业李清源”。

每个人的盘腿上都放着一本折叠的奏本,那些奏本有薄有厚,封面上写的都是一样的字:“驳逆臣海瑞疏”和各人的官职姓名。只有坐在左侧第一排末座的王用汲盘腿上一份奏本是翻着摆的。

王用汲忧沉的目光这时怔怔地望向大堂正中摆着的一个空坐垫。

日光此时从南面的上空照进了都察院大堂的大门,正照到王用汲望着的那个空坐垫——为海瑞留的坐垫。

所有的神情都那样肃穆,那样无奈;所有的目光都虚虚地望着被日光照耀的那个空坐垫。

镇抚司诏狱

嘉靖又望了一眼披着锁链箕坐在乱草上的海瑞,目光收回到手中那份奏本上。——那奏本的封面正中赫然写着和李清源膝上那份奏本字体完全一样的宇样:“驳逆臣海瑞疏国子监司业李清源”。显然桌子上那一摞奏本都和都察院那些人的奏本一样,一式两份,一份呈给了嘉靖,一份被他们拿着准备驳审海瑞。

嘉靖翻开了奏本:“那么多人审你一人,量你也不会心服口服。皇上叫我事先将这些人驳你的话告诉你,想听你是怎么回他们的话。”

“既然有旨意,该回的话我都会回。”说到这里,海瑞突然对这个身形高瘦长眉长须的人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倏地问道,“大人能否告诉我在哪个衙门任职?”

嘉靖的目光依然望在奏本上:“和你一样,在大明朝任职。你回话就是。”

海瑞:“那就请问吧。”

嘉靖看着李清源那道奏本:“国子监司业李清源问你,‘我华夏三代以下可称贤君者首推何人?”’

海瑞:“当首推汉文帝。”

嘉靖依然看着奏本:“文帝之贤,文景之治,后世莫不颂之,你却在给皇上的奏疏里引用狂生贾谊之言,求全苛责,借攻讦汉文帝以攻讦当今圣上:如此贤明之君尚且如此攻击,你心目中的贤明之君是谁?”

海瑞:“尧、舜、禹、汤!”

嘉靖目光一闪刺向了他:“李清源问的是三代以下。”

海瑞:“臣的奏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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