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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不过了,本来是曲文金裘金才的错,竟敢给鬼烧纸钱,万小三子好心替他们浇灭了惹事的火种,结果万全林骂万小三子,再结果呢,却又引到我爹身上,我觉得太不公平。我说:“万万斤,这事情跟我爹无关,你怎么攻击我爹?我爹什么时候说过膀胱是屁股?”万全林揭发说:“你不在的时候,万小三子还说你爹说胃就是肝,肝就是胃,还害得万里梅的男人来找你爹要孩子呢。”我心下大白,气得说:“万万斤,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在破坏我爹!”
破坏我爹名声的真凶竟是万小三子。这是万小三子的爹万全林揭发的,不能有假,但我心下还是有些疑惑,万小三子是个小孩子,才几岁?他怎么能够做出这么阴险的事情,更令我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可惜的是,没等我解除这些疑惑,裘二海已经开口了,裘二海一开口,就没有我说话和思想的余地了。裘二海一开始气势汹汹要抓裘金才搞迷信的现行,后来却一直没有说话,裘金才和曲文金溜走的时候他明明看见了,也没吭声,这会儿他把矛头对准了我,气势汹汹地说:“万泉和,你回来干什么,难道想跟你爹学医不成?”万小三子的气焰比裘二海更嚣张,纠正他说:“你不叫他万医生吗?”裘二海愣了愣,辩解说:“我是打算要叫他万医生的,可他现在还没有学会呢。现在就叫万医生,是不是太早了?”万小三子说:“我说过太早了吗?”裘二海脸色憋得有点发青,但他不敢发作,到底还是叫了我一声“万医生”,但他的声音夹在嗓子口里,不像人说话,像猫叫。裘二海像一只被老鼠吓破了胆的猫,当然,这只老鼠就是万小三子。
对了,从我进院子到现在,我还没看到我爹呢。我不再理睬万小三子和裘二海,赶紧进屋找我爹。现在我可以摆脱我的干系了,我没有说我爹坏话,坏话是万小三子说的,怪不着我。可最后我才发现我的努力全是白费的,我爹见我进屋,就像没看见似的,并不理我。他也根本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他真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封资修。但我不跟我爹一般见识,我大度地说:“爹,我回来了。”我爹仍然不理我,嘴里哼哼唧唧地念着:“夫一人向隅,满堂不乐,而况病人苦楚,不离斯须。”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这是我爹在告诉我,他很瞧不起我,从前涂医生在这里的时候,我爹也经常这样哼哼。
我听不懂我爹的哼哼唧唧,倒是听到了万小三子五音不全的歌声阴魂不散地缭绕在我们院子里:“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我简直对万小三子怀了疑。先是在我学医的问题上他鬼鬼祟祟地又是找裘二海又是威胁我爹,现在他又这样攻击和贬低我爹,他到底是万小三子还是哪个冤魂附体来找我爹寻仇?
我爹也不知交了什么霉运,竟栽在万小三子手里,就在我跟涂医生学习的那段日子里,我爹的人气就一直在下降。涂医生现在开心得很,他无论是开心的时候或者不开心的时候,总是拿我爹说事,现在他说:“万泉和,用心学吧,以后后窑的天下就是你的了。”这是涂医生难得没有提到我爹万人寿的一句话,但实际上这句话还是冲着我爹去的,如果天下都是我的了,那还要我爹干什么?
就这样,我在涂医生对我爹万人寿的攻击和数落声中,开始和结束了我的学医生涯。
第三章 我爹死去又活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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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修完了从公社卫生院回来的那一天,大队正在合作医疗站门前的场子上开批斗会,斗万人寿和裘二海。我过去一看,急了,赶紧说:“搞错了,搞错了,斗我爹还可以理解,怎么可以斗队革会主任呢。”没有人理睬我,只有万小三子一边啃着山芋茎,一边在大人的腿缝里钻来钻去。后来他钻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拉住了他,说:“万万斤,万万斤,他们怎么可以斗裘主任?”平时很少有人喊万小三子的大名,万小三子乍一听到有人喊万万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嘎嘣嘎嘣地咬了几口山芋茎后才想起来自己是叫万万斤。他点了点头,告诉我:“早就换主任了,现在裘二海不是主任了。”我还是不解,问他:“可是,可是,斗他们什么呢?”万小三子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要问他们大人了。”
旁边有一个大人说:“万人寿用糖衣炮弹打中了裘二海。”万全林正在前面揭发万人寿和裘二海,他说:“万人寿说,不以我喜,不以你悲——”万人寿说:“错,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万全林说:“我不管的,反正是你说的,你说不要因为别人开心你就开心,不要因为别人不开心你就不开心,是不是,是不是?”万人寿皱了皱眉头,说:“你的理解,稍有些偏差,但也大差不差,基本上是对了。”万全林说:“那是当然,我们革命群众开心的时候,你怎么会开心,我们革命群众不开心的时候你就最开心了。”新任的队革会主任万继忠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毛主席还教导我们说,革命群众开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大家配合万继忠喊口号:“打倒反革命分子万人寿!”万继忠朝大家摆了摆手说:“万人寿是封建余孽,就喊打倒封建余孽,别乱喊。”万人寿说:“还是万主任政策掌握得好。”
其实那天斗的是三个人,还有一个人叫胡师娘,她年纪虽然不大,大概才跟我差不多,但是她搞迷信活动已经有好些年了,她七岁就会跳大仙。当然,比起我来她还稍差一点,我三岁就有鬼眼了。那天他们把胡师娘揪来和我爹和裘二海站在一起斗,我爹硬是不同意,坚决不肯与她为伍。我爹耍赖说,让我和她站在一起?我不参加了。胡师娘嘲笑我爹,说她和我爹是半斤对八两,乌龟对王八,她还嘲笑裘二海只有一两轻骨头,充其量是王八下的一个蛋。我爹更生气了,转过身把屁股对着斗他的人。人家没办法了,最后只好让胡师娘先滚回去,下次再斗。谁也没想到,胡师娘这一滚,竟然滚得不见了,她逃走了,逃离了后窑村,谁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当然,许多年以后,她还会回来兴风作浪,但此是后话了。
所以那天我在批斗会现场并没有看见胡师娘,只有裘二海和我爹万人寿并排站着。但裘二海的气色比万人寿差远了,他脸色灰黄,两腿打软,而我爹万人寿却面色红润,两眼放光,还时不时地纠正别人的讲话,以证明自己的正确。所以我竟然没怎么心疼我爹,倒是觉得裘二海挺冤的,我端了张凳子到裘二海屁股后面,说:“裘主任,你坐下说吧。”裘二海往下坐,凳子却被万继忠一脚踢开了,裘二海一屁股坐在地上。万继忠说:“你倒想坐了,我还一直站着呢。”裘二海说:“我生病了。”万继忠说:“你生病了?哪里不舒服?”裘二海说:“我肚子痛。”万继忠说:“我虽然不懂医,但我会治肚子痛,只要给你肚子上一脚,你就不痛了。”
一旁的万人寿急了,赶紧说:“万主任,你不能踢他的肚子。”万继忠说:“为什么?他有喜了?”万人寿说:“他肚子痛,我已经开药给他服下,马上就见好,你要是踢了他,他的肚子又痛了,还以为我下的药不管用。”万继忠愣了一愣,说:“那你的意思,不能踢他的肚子,是要我踢他的头,踢他的屁股?”万人寿说:“头和屁股都不能踢,你没听说过牵一发而动全局吗?”万继忠说:“你的意思,我不能踢他?万人寿我告诉你,不踢是不可能的,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反动派不打是不会倒的。”万人寿说:“你实在要踢,就踢我吧。”万继忠说:“你也要踢,他也要踢,谁也逃不掉。”万人寿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说,应该踢他的那一脚,也踢到我这里好了。”
万继忠看了看万人寿,又看了看裘二海,说:“怎么说的?鱼亲鱼,虾亲虾,乌龟亲的是王八,你们的阶级感情很深啊,裘二海,你有什么想法?踢你的那一脚,踢到他身上,你同意不同意?”裘二海赶紧点头:“我同意,我同意。”万继忠就抬起一脚,他是想踢万人寿的,可不知怎么踢到了旁边一个革命群众身上,革命群众哇哇地哭起来。万继忠很生气,说:“我踢万人寿,你凑过来找死啊?”革命群众说:“我站着一动都没动,你自己踢上来的,还怪我?”万继忠似乎愣住了,他的眼睛白翻白翻,好像在想什么重要的问题。想了一会儿,他想通了,说:“裘二海,既然万人寿愿意替你挨一脚,那这一脚就交给你了,你替我踢他两脚,你记住了,一脚是踢你的,一脚是踢他的,分量你自己掌握。”裘二海赶紧拍万继忠的马屁,说:“当然当然,这种事情哪用得着万主任亲自动脚。”话音未落,他抬起一脚,踢在万人寿肚子上,万人寿“唉哟”一喊,喊声未落,第二脚又已经跟上来了,又踢在肚子上,万人寿又“唉哟”一声,蹲了下去。
有人说:“裘二海你踢得太重了。”裘二海说:“万主任说了,阶级敌人你不打他就不倒。”万继忠说:“不是我说的,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裘二海踢过万人寿,万继忠就宣布批斗会结束,大家去游村。万人寿站不起来了,万继忠叫两个人架着他走,裘二海低着头对走在旁边的万人寿说:“对不起万医生,我肚子痛,不然就让他踢我了。”万人寿挣扎着说:“我的药性该到了,你这时候已经不痛了。”裘二海揉了揉肚子,脸色一下子好起来,但刚一好起来后马上又不行了,“哼哼”着说:“哎哟,哎哟——”万人寿道:“你少装腔,小心我揭发你。”裘二海说:“万医生大人大量,我不是装给你看的。”万人寿说:“你装给谁看也是装,你装像了,人家就以为我的药不灵。”裘二海说:“但我至少少挨了一脚呀。”万人寿生气地说:“你挨一脚,和我的药,到底哪个重要?轻重不分的东西!”大家跟在他们后面走,有人敲锣,有人打鼓,有人喊口号,乱哄哄的,鸡飞狗跳,气氛像过年一样热闹。
我没有跟他们去游村,可我刚刚走进医疗站的院门,万继忠也跟进来了。我觉得奇怪,说:“咦,万主任你没有去游村?”万继忠说:“万医生,你帮我看看眼睛。”我还不习惯人家叫我万医生,愣了一愣。万继忠见我分神,又补充说:“万医生,我蹲坑没有带草纸,用报纸擦了屁股,眼睛就不行了。”我朝他的眼睛看了看,说:“你的眼睛怎么了,看上去好好的。”万继忠说:“一点也不好,我看出来的你,是两张脸,不知道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我说:“怎么会呢,刚才开批斗会你怎么没有看到两个我爹和两个裘二海呢?”万继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