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万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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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医生万泉和-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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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了想,说:“但是你还是分得清的,你没有把裘二海看成我爹,也没有把我爹看成裘二海嘛。”万继忠说:“天地良心,我那是凭感觉在主持工作。”我说:“既然你感觉这么好,没有眼睛也不要紧。”万继忠说:“本来我也这么想,可后来想想还是不行,看你两张脸不要紧,看毛主席他老人家也两张脸那就不行,哪个是真毛主席哪个是假毛主席都搞不清?”我说:“你们叫我当医生,说是叫我给贫下中农看病的,可你是革命干部,革命干部的病我不知道该不该我来看,你也许应该到公社卫生院去看病。”万继忠说:“公社卫生院我也要去的,但你先帮我看一看,到底是什么鬼。”
  我就把万继忠的眼皮往下翻,再往上翻,又拿了手电筒照万继忠的眼睛,又让他自己转眼珠子,先朝左转,再朝右转,再四面翻转,万继忠转了转,就转不动了,说:“眼睛好酸。”我说:“病人要配合医生。”万继忠只好再转,后来他转得眼泪都淌下来了,我才说:“好了,不用转了,你还有什么不舒服吗?”万继忠说:“有,有,我头痛、恶心,要呕吐——”正说着呢,就“嗷”了一声,吐出些脏东西来。我弄来些灶灰把脏东西掩盖了,我还想把它们扫掉,可是万继忠不让我弄干净,说他的眼睛比脏东西要紧。
  我也想说他,你刚才批斗我爹和裘二海的时候怎么不呕吐,不过我不会说出来的,他的眼睛都这样了,我不能再对他说那样的话。我只跟他说:“你的眼睛,麻烦大了。”万继忠说:“是不是要瞎了?什么时候瞎?”我说:“我说不准,反正早晚要瞎。”万继忠赶紧闭了闭眼,又张开来,说:“那怎么办?”我说:“你等我爹游村回来给你看。”万继忠说:“你落后形势了,你不知道你爹被禁止行医了。”我有点不解,说:“禁止行医?什么意思?”万继忠说:“就是不许他给人看病了。”我顿时听到自己脑袋里“轰”的一声响,我的妈,给人看病是我爹的命,不许他看病不是要了他的命吗?我赶紧问:“为什么?”万继忠说:“他是封建余孽。”我不知道封建余孽是什么,刚才在批斗我爹的时候,他们也说他是封建余孽,我生气地对万继忠说:“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我一着急,说话竟有点像万全林了,不断地重复着说同一句话:“谁说不许我爹看病?谁说不许我爹看病?”万继忠说:“是文化大革命说的,你要找文化大革命算账吗?”我说:“我不要找谁算账,不许我爹看病,村里人病了怎么办?”万继忠狡猾地笑起来说:“咦,你忘记你自己啦,现在你是万医生了哎,万医生,万医生,嘿嘿万医生,要是你跟了你娘姓,你就不是万医生了。”我更加生气了,我对万继忠说:“你就是喊我一万遍万医生,你的眼睛我也看不了,如果我爹不能看,你还是到公社卫生院去看吧。”万继忠也生气了,说:“你这也治不来,那也说不准,你算个什么医生?”我无赖地说:“是你们喊我医生,我又不要做医生。”万继忠终于没有耐心跟我纠缠了,他觉得还是自己的眼睛要紧,至于谁当医生,谁不当医生,他现在顾不上了。他说:“这个问题改天再谈。我先要去看医生,看真正的医生。”
  我看着万继忠走出合作医疗站的院门,在院门那儿他没有看清楚门槛,差点绊了一跤,正好撞上了守在门口的万小三子。万小三子跟他说了几句话,万继忠的脚步就停下了,等他重新再走的时候,他的脚步看上去更踉跄了。
  下晚游村的人都散了,我爹万人寿回来的时候肚子还痛,而且痛得更厉害了。他自己按了按肚子,说:“怎么裘二海的肚子痛传染给我了。”我想说不是裘二海传染的,是裘二海踢的,但我还没有说出口。我爹又在夸他自己了:“我的独门秘方到底有效用的,裘二海结石痛,我炒熟了钻心虫给他吃,果真见效。”我吓了一跳,说:“爹,是稻子里的钻心虫吗?”我爹说:“除了稻子里,其他哪里还有钻心虫,你给我捉几只来看看。”我爹自己肚子痛得汗都出来了,还不忘记嘲笑我。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头汗呢,我正想问他要不要擦一擦,还没来得及说,就有一个病人进来了,我一看,又是万里梅。
  但万里梅不像往常那样一下就跨进来,而是站停在门槛那里,身子在外面,先将头探进来,朝里看了看,然后跨进一只脚,又犹豫,好像想退出去,但是心口痛又让她不能退出去,她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地站在那里了。我分析她的心情,可能是因为我爹被禁止看病了,她想找我爹又不敢,而我呢,虽然学医回来了,但她还不敢太相信我,所以她一会看看我爹,一会儿又看看我。我爹说:“你不用看万泉和。”万里梅脱口说:“是的,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她这么说了,又觉得得罪我了,赶紧朝我看,又要把话说回去:“不过,不过——万医生,小万医生你——”我爹不耐烦地打断她说:“不过什么,不过我告诉你,只有万医生,没有小万医生。”
  万里梅一吓,赶紧收回盯在我脸上的目光,又重新去看我爹万人寿。我爹坐下来准备给她看病,万里梅说:“万医生啊,我痛煞哉,我今天要痛煞哉——”我爹摆手不让她说,我爹道:“我最烦抢着说话的病人。”他给万里梅把了把脉,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来,然后他叫我也去给万里梅把脉。我爹刚才还说“只有万医生,没有小万医生”,这会儿倒要叫我去把脉了,我爹真是个不诚实的人,心口完全不一。其实在我爹给万里梅把脉的时候,我已经看了看她的病历,我注意到自从发生了验肝的风波以后,我爹或多或少受到一些影响,开的方子也犹犹豫豫,既要当胃病治,又要当肝病治,一会儿开胃药,一会儿又开肝药,连我爹都没有把握了,我心中更是一点底也没有。
  我心慌意乱地去把万里梅的脉,起先我连脉都找不着,慌得头上汗都出来了。我爹生气地挖苦我说:“万泉和,是不是万里梅没有脉啊?”他一生气,还没来得及治万里梅的心口痛,自己的肚子又痛起来了,“唉哟唉哟”直叫唤。
  事情也是奇怪,我爹的肚子一痛,万里梅的心口就不治而愈了。她起先还不敢相信,她惊奇地咂了咂嘴,咽了口唾沫,再用手按自己的胃,不痛,又用力按,还是不痛。万里梅奇怪地说:“咦,咦,不痛了!咦,咦——”我爹说:“你不痛了,你倒害我痛死了。”他话虽说得难听,但还是挣扎着给万里梅开了一张药方,说:“你这病,适合吃中药,拿我的方子到镇上芳草堂去配药,按照方子上写的方法,回去煎了吃。另外,你多吃甜的东西,少吃盐。”万里梅一慌说:“我是腰子病吗?腰子病不能吃盐。”我爹说:“谁说你是腰子病,你的肝脏有点小问题,病刚刚起来,不严重,要坚持服我的药。”我心下实在疑惑,万里梅都病了两三年了,我爹竟说万里梅的病刚刚起来?我不由得偷偷地看了我爹一眼,我爹说:“你看什么看?”我赶紧拍马屁说:“我重新认识爹。”我爹捂着肚子还骄傲地笑了。
  我趁我爹进里屋,赶紧把万里梅的病历记录拿过来看了看,我爹写着:肝亏损。开的药方是些红枣、红糖,食醋等,尽是些好吃的东西,看得我唾沫都快流出来了。可我心里琢磨了一阵,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我追进里屋,忍不住说:“爹,你没犯糊涂吧——”我不知道我爹怎么会说万里梅肝脏有病,她连一点点肝病的症状都没有。她也不乏力,精神好得很,甚至还亢奋;她也没有食欲不振,她只是心口痛,右腹并不痛,也没有肝病患者常有的腹泻。总之我怎么看也看不出万里梅肝上有病。
  我爹听我说他糊涂,立刻瞪我一眼,我慌了,赶紧说:“我是说、我是说你给他们气的,给他们气糊涂了?”万人寿说:“气?什么气?”我说:“就是那个,刚才他们那个,万继忠他们还踢你。”万人寿道:“你说游村啊?那有什么好气的。我气的是你,跟姓涂的庸医学了几个月了,屁的长进也没有。”我说:“我是中西医结合,而且,而且,涂老师也不是庸医。”万人寿说:“反正我和姓涂的中间,肯定有一个是庸医,你觉得姓涂的不是庸医,那你爹是庸医?”我说:“爹不是庸医,爹是名医良医。”万人寿说:“年纪轻轻就学得这么滑头——哎哟!”万人寿又说动了真气,肚子愈发地痛了,“哎哟哎哟”地叫了几声,就骂起万继忠来了。
  我听他骂万继忠,才想起了万继忠的眼睛,赶紧说:“爹,万继忠的眼睛不行了。”万人寿说:“怎么不行了?”我说:“好像是青光眼。”万人寿说:“那你开了什么药没有?”我说:“没有什么药好开,我叫他到公社卫生院去看。”万人寿说:“在我这里的病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叫他们去公社卫生院。”我说:“万继忠已经到了万不得已了。”万人寿说:“我不相信,刚才他眼睛还好好的。”他一边说一边走了出去,我知道他是去看万继忠,我听到我爹边走边说:“虽然你踢我,我还是要去看你。”
  半个小时以后我爹万人寿脸色死灰死灰地回来了,一句话也没说,就爬到床上去躺了。我说:“爹,饿了吧,弄晚饭吃吧。”万人寿无气无力地说:“万继忠吊死了。”我吓了一大跳,腿都打软,但还知道赶紧往万继忠家去。
  大家都在万继忠家给万继忠送终,万继忠的家属在哭,万小三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到我来了,万小三子过来拉住我的裤腿说:“他是给我吓死的。”我说:“万万斤你瞎说什么。”万小三子说:“是给我吓死的。他说有两个毛主席,一个真的一个假的,他说天安门上那个毛主席是假的,我亲耳听见他说的。他问我告诉谁了,我说我谁都告诉了,现在人人都知道你说毛主席是假的,他就吓死了。”我说:“你瞎说,万继忠是吊死的,根本不是吓死的。”万小三子说:“你不懂的,他就是吓死的。”我说:“万万斤,我问你,你是在哪里跟他说话的?”万小三子说:“就在你家门口。”我说:“那就对了,既然是在我家门口说的话,那如果他吓死了,怎么还会跑回家去解下裤带上吊呢。”万小三子说:“你算什么医生,你一点也不懂,人死了还会活过来,你知不知道?万继忠吓死了,又活过来,但回到家里他还是吓,就吊死了。”我被万小三子说住了,再也无法反对他。
  万全林蹿过来揪住万小三子要打,万小三子说:“你打,你敢打,我就说你的事情。”万全林说:“我有什么事情?”万小三子说:“你跟万继忠是一路的,万继忠说有两个毛主席,你说有两个谁,要不要我说出来?”万全林慌了,说:“我说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嘴上还硬着,手里却放松了,万小三子赶紧溜到远处,站定了,但做出随时要逃走的架势。万全林大骂道:“你个小棺材,长舌婆,恶讼师,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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