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向林诧异地抬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
下一瞬,却见他忽然闪电般地探手袭向关扬的喉咙,关扬瞳孔一缩,飞快地侧头,伸手在他伸来的手腕上一拍,直接拍到了地上,白向林发生一声隐忍的痛呼。
手挪开,白向林的那只手已经无法动弹了。
“你内力透支,失血过多,又中毒已深,已是强弩之末。”关扬语气冷淡,“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可有什么未完成的夙愿?”
白向林大感诧异,眼中的嘲讽显而易见:“若我真有遗愿,你会帮我完成?”
关扬静默一瞬,道:“大概会。”
白向林低头笑了起来,声音里透着绝望,笑着笑着又开始咳血,关扬终于明白他为何会明显地气血亏败了,多半是吐光了。
白向林咳血咳得极为痛苦,待稍微好点,才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关扬想了想,问道:“可是姜云害你如此的?”
白向林没答话。
关扬道:“虽然我没办法杀了他,但他为了逼供就这样残害江湖的青年俊杰,我一定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残暴无情,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
白向林道:“你和他有仇?”
关扬道:“并无大仇,只是看他不顺眼。”
白向林道:“他混的是白道,我混的是**,就算他杀了我,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反倒是你,白白落个污蔑清流的罪名,会招致许多麻烦。”
关扬惊奇地看着他:“别忘了是谁害的你落到这种地步的,事到如今你反而替我考虑起来了。”
白向林轻松道:“大概是因为我就要死了,是是非非也不那么重要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也不想走这条路,毕竟没有谁喜欢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
关扬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白向林道:“我吃了可以假死的药,虽然药效只有三刻钟,但骗过对人体医理并不熟悉的姜云已经足够了,事实上我确实成功了,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所以你就由生入死了?”关扬截过他的话,略带怜悯的目光似乎洞察了一切。
白向林平时是极厌恶这种目光的,但此刻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联想到不久之前发生的事,他心如死灰,“当我选择这一条路时,便料到了这种结果。”
成为弃子,被抹消掉的结果。
关扬淡淡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既然结果已定,不如我最后送你一程。”
白向林愣了愣,接着释然地笑了:“我说,你这人真是奇怪。”
关扬慢慢抽出了手边的刀,刀锋一寸寸绽放出寒冰般的白光。
白向林笑容不变,他的身下已经满是鲜血,分不清是吐出来的,还是从伤口流出的,“你不想知道我和御霆的关系吗?”
关扬的手顿了顿,他当然想知道。
“我是白家的嫡系后人,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御霆大概就是为了这点才想方设法拉拢我的,但他没想到,早有人比他更早想到了这一步,呵呵”他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自己的血泊里,声音虚弱,“我有一个弟弟,我一直在找他,我知道他还活着,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如果死了怎么办,我还有一个弟弟”
“喂,先别死啊,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啊?”关扬使劲拍着白向阳苍白的脸,妄图让他清醒过来。
“我弟弟”白向林开始涣散的瞳孔重新聚集起来,他用一种关扬从未见过的坚定又遗憾的目光看着关扬,恳求道:“如果你见了我弟弟,把我的剑交给他,叫他好好活下去,如果你想知道所有的事,就去兰城,去找”
话还未说完,声音就逐渐衰弱,直至消失不见了。
关扬定定地看着白向林毫无人气的脸色,只觉得肩上的负担从未有过的重,目睹了那么多人的死亡,还从未有人在死前一刻请求他做什么事,尤其是找人这种事。
人海茫茫,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姓白的,我们很熟吗?”关扬叹了口气,弯腰拾起他脚边的剑,又从他身上解下剑鞘,装好。
'(117 最终的推理)'
揣着白向林的剑离开,关扬的心情莫名地很沉重。
好像一瞬间所有的事都脱离了掌控,原本所认知的一切都是错误的,而无形之中存在着一张巨大的网,自己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走了进去,如今已是泥足深陷,难以拔出来了。
他有一个猜想。
但现在还缺少证据,缺少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沿着北街一直走,街上逐渐恢复了白日的喧哗,豫州与兰城虽同处中原的某个地区,但风俗习惯却大不相同,兰城的风气较为开放,而这里则很难见到女子上街,就算有,也是扮成男装,偷偷摸摸,欢喜中带着谨慎与戒备,好似偷/情一般。
偶尔还能在见到佩带着大刀的捕快三三两两地走过,让关扬很是感兴趣。豫州是方圆几百里的第一大城,朝廷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肥肉,据说驻扎在这里的官员是个很有手腕的家伙,在他上任的前三年内,便将城中的各种势力管的服服帖帖的,连七星阁和九龙潭这样的龙头老大都开始按时上缴税金。
朝廷与江湖,一直是两个互不干涉的极端,相看两生厌,近百年来,这种情况总算有所缓和,但两者虽然表面上和谐相处,暗中仍相互打压,今日我踩你一脚,明日我压你一头,斗得不亦乐乎。
这种情况的典型代表就是豫州和兰城,豫州当然也是有城主的,但是在厉害的知州大人面前,城主就显得可有可无了,而在兰城,呵呵,我们只听城主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豫州比兰城规整了许多,不是表面上的规矩整齐,而是骨子里被很好地约束了,你看,这一路走来,几乎看不到任何打架斗殴的现象。
半个时辰后,关扬在路边买了一匹马,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关扬骑着马出了城门。
城门外有一条河,据说是黄河的某条支流,但从它的清澈程度上看,关扬怎么也不信这会是黄河水。
河边栽着一大片垂柳,每到三四月份春意萌动时,总有无数青年男女来这里旅游踏青,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而今却不是出门的时节,时值腊月,寒风阵阵,彼时的美景现在变成了光秃秃的一片,如果不是有特殊事件的话,估计谁也不会在这里停留片刻。
但枝桠横斜的柳树林里却站着一个人。准确地说,那人是骑在马上的,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河水,似乎在发呆。
关扬原地踌躇了片刻,驱马走了过去。
那人立刻就发觉了,转过身来看他,居然还是个熟人。
一开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警戒地互相打量,半晌,却见对面的人忽然松了口气,道:“关少侠,你来了。”
关扬迟疑道:“黑水?”
黑水点头道:“正是我。”
关扬疑道:“叫我来的人是你?”
黑水道:“没错,昨日在客栈撞你的人就是我,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关扬听了,心中莫名地有些不耐烦:“有事去找你们主子不是更好,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神人,帮不了你什么。”
黑水道:“如果你不想听我说,今日你就不会来了。”
关扬目光挪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黑水夹了下马肚子,马儿往前踏了两步,再走就要到水里去了,他定定地看了会儿水面,似乎在整理思绪,良久,才神秘兮兮地道:“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实在太过惊人,因此我很长一段时间连想都不敢想。”
关扬忍不住跟着他屏气凝神,小声问道:“什么秘密?”
黑水兴致勃勃地道:“在我说这个秘密之前,必须还得说一下我的一些经历,自从在兰水山分别后,我机缘巧合混进了攻击我们的那群人中,并且跟着他们一起回到了基地,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我回到了御剑山庄。”
“什么!”关扬大惊,他几乎立即就想到,那一定就是御霆他们,但紧接着黑水的话,又使他如坠冰窟,“那时我才发现,领头的人居然是大公子御霆,而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兰水山的地契去见了庄主,我当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之后,御霆就带领着所有人回了豫州。”
“具体的细节我就不多说了,总之我发现,御霆似乎在背地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这一切竟都是庄主默许的,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二公子,只好把这个发现告诉你。”
关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心都快要麻木了,“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兰城发生了瘟疫,我怀疑这和御霆有关系。”黑水神情凝重,眼中隐隐含着怒气,“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寻常百姓的性命做赌注,这种没有人性的家伙,早晚要遭天打雷劈。”
说实话,天打雷劈这种话从黑水嘴里说出来,而诉说的对象又是关扬,难免有些好笑,如果诅咒真的有用的话,那头一拨死的,大概就是他们这种不正不邪又杀人无数的家伙了。
难道,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御庄主?
关扬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摇了摇头,不可能,他不可能连自己儿子的安危也不顾,御天痕这些日子可够倒霉了,跟着自己总没好事发生等等,御天痕和自己一路的时候似乎总是受到各种牵连,而他们分开的那几日,他倒是安全得很,那几日他在干嘛呢,被御霆软禁了。
关扬不禁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寒彻的北风灌进胸腔内,浑身冰冷,心脏却像受了刺激似的噗通噗通跳得厉害,连带着迟钝的思维也活跃起来了。
是了是了,这样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从木青青盗取水流分布图开始,这张大网就慢慢地展开了,先用金叶子吸引人的注意力,必要的时候杀几个人,制造些混乱,把矛头指向突然现身的巫木青,有十五年前的惨事在前,人们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是巫木青的报复。
兰水山是地下暗河的源头,按巫木青的个性,下毒似乎是最方便省事的,但当时却没人死亡,反而被人识破了阴谋,被杀。
之后,就在事情看似已经结束了的时候,兰城突然爆发了瘟疫,这场瘟疫出现的太是时候了,恰好困住了所有聚在兰城参加比武大会的江湖人士。这些人或许不是特别厉害,特别出名,但好歹也算是一些中小门派的顶梁柱,如果这一批人出了事,那么许多门派将很难抵挡来自外面的攻击。
关扬坏心思地想,这倒是个不错的纳小壮大、化零为整的好方法,尤其是那些根基不稳的小门派,就算一夜之间覆灭了也不会有人感到奇怪吧。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关扬拿出一张纸,问黑水道:“你见过这个标识吗?”
黑水看了一眼,点头道:“这是御剑山庄暗影的标识,我也有。”他捋了捋袖子,露出小臂上一个一模一样的刺青。
死去的白向林胳膊上也有这么个东西,看来他是御剑山庄派来的,只不过既然有了身份,他为什么还要到御霆手下冒充劳工呢,有什么目的?
“是不是所有御剑山庄的人都要刺这个东西?”
“并不是,”黑水道,“只有暗影才有,而暗影直接听命于庄主,平时做的也都是极危险的任务,我和白风是例外,我俩从小就跟着少庄主,�